
阮厭殺了隻貓。
是隻沒人要的三花貓,多大她倒是看不出來,至少該是成年了。它出現在阮厭上學的必經之路,沒什麼精神地窩在路邊,經常打盹,偶爾覓食,大部分時間都是灰撲撲的。
阮厭從它身邊路過,有時能聽見它的呼嚕聲。
但是這隻貓也幹淨過。
有一天,阮厭看見好幾個人架著攝像機圍住了那隻貓,把它洗淨了擦幹,動作很輕柔,對著鏡頭拍它的臉。
阮厭背著書包等紅燈的時候,聽那個抱著貓的年輕女生說要養它,然後說它雖然可憐,但也可愛,擼著它的貓爪要給它起名字。
阮厭在一邊聽著,抿了唇,沒說話。
她以後應該是見不著它了。
但也就幾天吧,下了大雨的清晨,還刮著冷風,阮厭打了傘,踩著坑坑窪窪的積水去上學,意外看見十字路口蜷著皺巴巴的一團。
它全身都濕了,窩在殘缺的葉子下麵,凍得都打哆嗦。
明顯是淋了一夜的雨。
阮厭看了幾秒,終於沒忍住,蹲下來拿衛生紙擦了擦它身子上的水,把它拎到可以避雨的屋簷下。
小貓抬頭看了她一眼,喵了聲。
阮厭說:“我養不起你。”
它於是又是隻沒人要的流浪貓了。
耽誤了些時間,阮厭遲到了。
其實上課鈴沒有打,但他們班的班主任賊討厭,定的規矩是,早上但凡比他晚進教室的就是遲到,阮厭踩著他的腳跟進來的也算。
班主任嘖了聲,嫌棄地白了她一眼。阮厭裝沒看見,反正也習慣了,從他的身邊走過去,拿課本,卻發現自己桌洞空了。
書沒了。
阮厭盯著桌子,轉過頭來看周圍人,大家仿佛約好一樣,眼觀鼻鼻觀心,沒一個跟她對視的。
阮厭瞄了一眼垃圾桶,背著書包站了出去。
身後斷斷續續響起來背誦的聲音,高低錯落,嗡嗡一片,也不知是真背還是假背。
這是個平常的,重複了無數遍的高中生的早晨。
學校會讓它永無盡頭地重複下去。
阮厭裝模作樣站了幾分鐘,看著班主任走進辦公室,轉頭就下樓了。
學校的大垃圾桶在一樓,有幾個,阮厭麵無表情地去翻,好在學校裏沒那麼多惡心的垃圾,她還能忍。
但翻了一遍,都沒找著。
阮厭尋思著不應該啊,學校收垃圾一向不在清晨,難道是昨晚上扔出去的?
她站在垃圾桶前麵,雨小了很多,她沒打傘,身上就沾了潮濕,細碎的劉海貼在了頭上,校服臟了,看起來挺可憐,也挺滑稽。
周圍路過的老師看了她好幾眼,到底沒走過來。
阮厭聽見身後有人喊了聲“喂”。
她轉頭去看,看見個少年打著傘,抱著一摞厚厚的,沾了雨水的書:“你的?”
阮厭嗯了聲:“我的。”
“被人從樓頂扔下來,砸到我頭上了。”
“對不起。”
眼前人身形清瘦,傘簷壓得很低,校服拉鏈拉了一半,露出裏麵內搭的襯衣,阮厭隻能看見他精致幹淨的下半張臉。
“……還給你。”
“謝謝。”
阮厭瞥了他一眼,心裏啊了一聲,是他。
少年沒再開口,他把書給她就走了,走得挺快,卻不是教學樓的方向。
光說少年不太對,阮厭知道他,他叫紀炅洙。
名字特別拗口,阮厭還查過,炅是光和明亮,洙是水名,泗水的支流,一火一水,還挺有趣。
但他人明顯無趣得多,清湯寡水的,氣質有點陰鬱,在學校裏獨來獨往,沒朋友,隻有閑話一堆,窸窸窣窣,被當成茶餘飯後拉幫結派的談資。
阮厭也聽過。
學生談八卦嘛,總是會找跟他們不一樣的,況且小孩子嘛,消息靈通得很。
阮厭抱著書回了教室,被班主任訓了一頓,但她並沒計較是誰扔了她的書。
她不喜歡惹事。
課代表沒收她的作業,阮厭就自己去交,在辦公室敲了門,進來就又看到紀炅洙。
他站在自己班班主任麵前,短短幾十分鐘,臉上就掛了彩,他身邊的男生看起來比他還慘,一看就是打架了,戰況還挺激烈。
阮厭交了作業,轉頭看紀炅洙,正好跟抬頭的少年對視,他的目光冷冷的,好像要戳人。
阮厭梗了下。
她心裏突然特別不舒服,說不上理由,就沒敢再聽旁邊老師氣勢洶洶的說教,抬了腳就走。
她開門時,紀炅洙張嘴說了進門後的第一句話:“我為什麼不能打一個罵我小雜種的人?”
阮厭動作一停,她沒有回頭看。
紀炅洙打人的事很快就傳遍了,本人收拾東西,據說被要求回家反省一個星期。
阮厭的同桌跟後位在廁所裏笑嘻嘻地討論這件事:“哎,聽說了沒,紀炅洙被開回家了。”
“唔,我知道,跟周馳打了一架,打挺慘的,周馳也是傻,招惹他幹什麼。”
“他家有錢啊,打壞了能賠錢呢。”
“俗氣。哎,你說他也沒爹,也沒媽的,他這錢哪來的?”
“不都說他是私生子嗎,哪個富豪留的野種,說不定就能回家繼承財產了。”
“你傻啊,要是能繼承還至於留在我們學校,你瞧他那個小白臉樣,指不定勾搭了哪個……”
阮厭開了廁所門,慢悠悠地洗手,不鹹不淡地看了一眼停止交談的兩個人:“禍從口出。”
同桌嘁了聲:“又怎樣?”
“我是為你們著想。”阮厭甩了甩手,裝作不小心地把水甩她們身上,“今早聽見他從辦公室說,以後再聽見議論他的,見一個打一個,你想被聽見啊。”
紀炅洙當然沒說過這句話,阮厭隻當自己還了個人情。
打那以後,阮厭就跟那隻三花貓混熟了。
它不怕她,阮厭偶爾給它帶點吃的,小貓看見她,就乖乖竄回來往她手心拱,毛茸茸的腦袋惹得她癢。
阮厭沒什麼朋友,“沒什麼”這話已經算給她麵子,三花貓就成了唯一她敢說話的夥伴,但陪的時間雖多,她從沒想過要把它帶回家去養。
養不起啊,真的養不起。
那家她自己看著都要嫌臟。
開學首先要考試,因為和高三的撞了時間,科目安排得有點敷衍,一天最後才考語文,慢慢悠悠地磨蹭到九點。
阮厭潦草地寫著作文,早上沒給小東西帶吃的,阮厭惦記,筆下的字幾乎要連成一片,好不容易過了800字的鐵門檻,小姑娘把筆一撂,收拾著書包就走了。
反正放學,總不能不讓她回家吧。
阮厭走讀,她付不起百十來塊的住宿費,也不想當女孩子結識小團夥的靶子,當然更關鍵的是她家離得近,沒必要為了晚起幾分鐘花那錢。
她早交卷,校門口人還少。
阮厭翻書包裏的小零食,翻出一手濕淋淋的油漬,她皺著眉嘖了一聲,就著校門口昏暗的燈光看清手上黏糊糊的黑色中性筆內芯水,心裏罵了聲,趕忙把書包裏的書都抱出來,蹲在路上拿衛生紙擦。
幸虧她被欺負慣了,如無必要,書包和課桌的書都盡量少放,看汙染情況還不算嚴重。
淡定得挺快,這種小把戲,她實在沒興趣發脾氣。她還能怎麼辦呢,炸了教室嗎?
她也得有這本事。
零食是沒法給了,阮厭走到十字路口,看著染了墨跡的手想待會還能不能擼貓,晚風從她指尖溜過去,涼颼颼的。
阮厭瞧見一群孩子們圍在地上玩,起先沒覺得不對,後來見那隻三花貓遲遲沒出來,她又好似聞到了奇奇怪怪的血腥味,心裏一沉:“你們在幹什麼?”
正竊竊私語的小孩子啊了聲,看了她一眼,怯生生的:“貓,死了。”
阮厭看見那隻貓趴在地板上,血流了一地。
是車禍,前爪都被壓扁了,腸子流了體外,血肉模糊的一團,蜷在地上,黏稠,冒著幹冷的氣。
阮厭張了張嘴,她覺得自己沒辦法發聲了:“多久了?”
“不知道。”
小孩子見她臉色青白,覺得不太對,幾個人麵麵相覷,不知誰說了句走啊,頓作樹倒獼猴散。
阮厭看著,她該惡心的,這種畫麵,可她沒有,她隻覺得難受,像被繩索勒住了呼吸。
阮厭蹲下來,她不敢碰它,她手臟了。
也就這個間隙吧,阮厭看見倒在地上的小貓咪,腹腔微微起伏了一下,很弱,但她沒眼花,一瞬間阮厭呼吸都停了。
它還活著。
阮厭站起來,看著地上的出血量,救貓的念頭忽然散去了。
冷漠也好,自私也好,這刻阮厭無比的鎮靜,在滿簾血色裏接受了這隻三花貓救不回來的事實,它的失血量和挫傷程度都說明了這點。
可它還活著。
阮厭不知道它為什麼還想活著,這是動物純粹的求生欲嗎?
阮厭看它破碎的肚子一點點鼓起來,隱約露出鮮紅的內臟,她捏著書包帶,心裏被一刀一刀地刮:“我回來了。”
貓沒動靜。
阮厭看著它:“可是太痛苦了,你很疼,疼得生不如死的,你幹什麼要受這個罪呢?”
她說對不起,一遍遍地說,可她還是動手掐死了它。
像摘了片樹葉,輕飄飄的。
一條命就沒了。
阮厭抱起死貓,它生前沒有幾天幹淨的,死後還滿身血汙,毛色被染得看不清楚了,阮厭滿手都是黏膩的鮮血,死了的東西怎麼還會出血?
她停在十字路口,等紅燈,等得麵無表情。
這個時候,對麵有人急匆匆地跑過來了,看見她和她手裏小小的三花貓,就這麼地震在原地。
阮厭好半天認出是紀炅洙。
她並沒覺得他是來找她的,但少年此刻又的的確確是在看他,這就要阮厭不得不拎起變遲鈍的大腦看他。
紀炅洙盯著她,他年齡不大,個子不高,可站在那兒,冷著雙眉眼,給人感覺卻是陰惻惻的,有點瘮人。
阮厭被他看著,直到綠燈亮了對方也沒說話,阮厭也不開口,抱著貓從他身邊經過。
但紀炅洙說話了:“誰幹的?”
“什麼?”
“我問誰殺的。”他轉過頭,低頭看她懷裏的貓。
阮厭明白過來了:“我。”
紀炅洙眼神就變了,他撩了眼皮,看她像在看仇人,阮厭瞥見他握緊了拳頭。
她有點奇怪:“是你的貓?”
她從沒有在這裏看見過紀炅洙。
“丁伯答應讓我養晏晏,我是來抱它回家的。”少年一個字一個字地,死盯她,“它原本,應該是,我的貓。”
“晏晏?”
“它的名字。”
說來慚愧,阮厭這才想起來,相處那麼久都沒有給它起一個名字,好不容易有一個,還是在它死後才知道的。
可它還不是他的貓啊,也不是她的。
阮厭沒說這話,她也沒有解釋,淡淡問:“那你還要嗎?你要我還給你。”
“給我。”
阮厭把貓給他,紀炅洙手有點抖,咬住下嘴唇裏麵的肉,幾乎要咬破了,抱著三花貓不再看阮厭。
阮厭也無所謂,不認識的陌生人,幹嘛上心?
很久以後,阮厭才知道那隻三花貓是公的,公三花貓很罕見,但都是因為基因異常,常常伴隨生殖障礙。
所以那個年輕的女孩子再次遺棄了它。
你看,跟別人不一樣就是要遭受指責,是人是貓都如此。
阮厭更討厭活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