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臘月二十九,遲遲不肯落雪的宜城,在這天冬夜終於迎來了屬於它的初雪。
已至年關,宜城的大街小巷隨處可見慶祝新年的紅燈籠,紅對聯,紅鞭炮。
昏黃路燈下,洛枳撐傘走在這熱鬧的街道上,漫天雪花悄然飄落,一城的紅有了這細碎晶瑩的瑞雪點綴,年味便足了。
“枳枳啊,你爸今天給病人做了一天的手術,一口飯還沒顧得吃上呢,你一定要把這頓餃子給他安全送達哦!”電話裏是媽媽再三地叮囑,“讓他吃飽飯,好繼續做手術救人,可別叫他餓暈了耽誤了人家的手術!”
洛枳的父親是市醫院裏很有權威的心外科主刀醫生,他原本已經放年假,可是醫院裏臨時被送來了幾位心臟病複發的病人,本著對病人負責的醫德,洛醫生毅然決然放棄了好不容易與家人團圓的機會,留在醫院裏加班給病人做手術。
“我知道了,媽!”傘下的少女垂眸輕笑,腳下的步子沒停。一群小孩子拿著仙女棒互相嬉戲追逐打鬧著從她身邊路過,歡笑聲融入背景的鞭炮聲,歡快又熱鬧。
洛枳從家到市醫院也就二十分鐘的腳程,也就是這二十分鐘的距離,她就像是看到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醫院大樓燈光昏暗,冷冷清清,它幾乎被黑暗和孤獨籠罩,完全沒有外麵街道上的熱鬧與明亮,就像是外麵的一切喜樂從來不屬於它。
小時候在這裏發生的一件事,給洛枳留下了很嚴重的心理陰影,至今她都對這個醫院有著隱約的恐懼。
為了爸爸能吃上飯,她深吸一口氣,撐傘走了進去。
洛枳剛踏進裏麵幾步,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跑得很快,迎麵與她撞上,一下子摔坐在地上,她手中的巧克力蛋糕糊在了洛枳潔白的羽絨服上,隨後又落到了地上。
“小妹妹,你沒事吧?”洛枳心裏一驚,連忙把她扶了起來。
雙手接觸的時候,洛枳明顯感受到小女孩身上的冰冷。
“姐姐,別擔心,我沒事!”小女孩呼吸急促,胸口處劇烈起伏著,她用手緊緊按著自己的心臟處,仰起頭對洛枳勉強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洛枳這才清楚看到小女孩的臉色有多麼慘白,特別是她的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兩隻手上滿是因被輸液紮青紫的針眼。
洛枳的心猛地一緊,很明顯,眼前的小女孩有心臟病。可她那乖巧的笑容更是戳痛洛枳的心,她不自覺皺緊了眉頭,這麼小的孩子,怎麼就……
她的爸爸是心外科醫生,她自然也懂得患有心臟疾病的人,在心率不平穩的時候是不可以隨意挪動位置的。
飄雪未停,小女孩還在努力調整呼吸,洛枳立即俯身蹲下,伸手拂去小女孩發絲間的落雪,將傘全部傾斜在她頭頂,為她擋住還在不斷飄落的雪粒,盡量幫她遮擋寒冷。
片刻等待後,小女孩的呼吸終於平穩,她對著洛枳淺淺一笑,洛枳被攥緊的心也終於舒展開來。
“晚晚?”還沒等洛枳再開口詢問小女孩的情況,一道溫潤好聽的少年音傳入耳畔,尾音裏是掩蓋不住的焦急和擔憂。
妹妹說去給自己新交的小夥伴送生日蛋糕,陸星遙在病房裏給她燙中藥。等了許久,看著窗外飄起了雪,妹妹生來就經不住寒冷,他趕緊出來找妹妹。
不遠處,昏黃燈光下,細碎白雪雜亂無章地四處飄落,一個身穿白色羽絨服的少女正俯身為他的妹妹撐傘擋雪。
他心頭一顫,此時此刻,竟然還有人願意帶給妹妹一絲溫暖。
“哥哥,我在這裏!”陸晚晚一聽是哥哥的聲音,連忙衝他揮揮手,隨後又壓低聲音,“姐姐,剛剛我心臟不舒服的樣子不要告訴我哥哥好嗎?我不想他難過。”
洛枳一愣,多麼懂事的小妹妹啊!她毫不猶豫就答應了下來,“姐姐答應你。”
陸晚晚得到滿意的結果,露出了她那兩顆小小的虎牙,肉眼可見的開心,轉身奔向了正著急趕來的陸星遙懷裏。“哥哥,下雪了,好冷,這個漂亮姐姐給我撐傘嘍!”
陸星遙彎腰,給她穿上早已準備好的加絨外套,戳了戳她的小臉蛋,語氣很是寵溺,“那晚晚有沒有跟姐姐說謝謝啊?”
“當然說了,哥哥教我的禮貌我都記著呢!”小丫頭笑意盈盈,還蠻得意。
少年輕笑著直起腰,剛想向洛枳道謝,此時的少女已經撐傘站起,雨傘傾斜,柔和又不失明媚的容顏猝不及防跌入他的眼眸,她微彎唇角,溫柔又禮貌,“小妹妹沒事,你不用擔心!”
少年呼吸一滯,瞳孔驟然收縮,反應慢了一拍。
“姐姐,對不起,我把你的衣服弄臟了。”陸晚晚突然發現洛枳的衣服被糊上了蛋糕奶油。
她緊緊皺著小臉,原本潔白漂亮的衣服,多了這麼一塊黑漆漆的東西,很是礙眼。
洛枳隨意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衣服被弄臟與否都是無所謂的。她看著晚晚撿起那塊稀巴碎的蛋糕,轉身跑去丟進了垃圾桶。
蛋糕上還插著一個數字蠟燭,數字是“6”。
那看來今天是她的生日啊,洛枳心裏這樣猜測。
“沒關係的,晚晚,姐姐的衣服洗一洗就好了,”洛枳語氣輕柔,眉眼間全是溫暖的笑意,“你是在這裏住院吧,告訴姐姐你的病房號,姐姐給你買一個更大的蛋糕好不好?”
害人家小姑娘生日沒蛋糕吃,洛枳心裏很是愧疚。
“好哇!姐姐我在306病房等著你哦!”晚晚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她其實不是想吃更大的蛋糕,隻是醫院冷清,她想多一個人陪陪她罷了。
恰時,洛媽媽又打來了電話,催洛枳趕緊去給洛爸爸送飯,洛枳匆忙告別離開,與一旁的陸星遙擦肩而過。
陸星遙牽著晚晚的手站在原地,目送著洛枳離開,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見,也沒有收回目光。
晚晚疑惑地看著哥哥,盡管大雪垂落,她凍得發抖,依舊沒有催促。
“枳枳怎麼是你來了,我還以為是你媽媽來送飯呢!”洛醫生拿到餃子,也不顧熱燙,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看上去當真是餓壞了。
“隔壁阿姨有事,媽媽去幫忙,沒時間來送我就來了!”洛枳看他麵色疲憊,晚會還要去做手術,心疼地給他按摩來緩解疲勞。
“閨女,你是不是又看到什麼了,感覺心情不高啊?”洛醫生雖然沒有正麵看到洛枳的神情,但通過她按摩的力道也能覺察出她的情緒。
如果沒有特殊情況,洛醫生是不願意洛枳來這所醫院的。
六年前,洛枳的媽媽生病住院,十歲的洛枳也跟著過來,洛醫生自認是自己的疏忽,沒看住對一切充滿好奇的洛枳,讓她意外看到了一些本不該看到的死亡與哭喪場麵,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導致她後來大病一場,心裏也留下了至今還沒有消除的陰影。
“爸,我來的路上遇到一個很可愛很乖巧的小女孩,叫作晚晚,但她好像也有心臟上的疾病,真是叫人心疼,”洛枳邊按摩邊回憶,越是回想,這心裏越是苦澀,“她會不會也是你的病人啊,你可以治好她嗎?”
洛醫生的動作一頓,陸晚晚確實是他的病人,而且他還清楚地知道,那個可愛的小丫頭已經病入膏肓,身疲力竭,她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可這個殘忍的事實,要他怎麼再開口說一次呢?而且這個人還是他的女兒,他明知道洛枳是最聽不得這種話的,洛枳生來心地柔軟,感性敏感,又非常地善良,平日裏就連看到一隻受傷的小貓小狗,都要暗自傷感許久……
“爸,我剛剛答應給那個小妹妹買蛋糕,就先走了!”洛醫生還在思考糾結,洛枳打斷他的思緒,推門而出。
他悄悄鬆了口氣,隻見洛枳又回過頭,歪著頭,“老爸,你好好吃飯,等會的手術一定要謹慎,努力救人!”
“遵命,閨女兒!”洛醫生立馬起身,配合地對她回了個軍禮。
病房裏,晚晚歪著腦袋趴在窗邊,聚精會神地盯著飄落的大雪。
她是雪天出生的,骨子裏有著對雪花特殊的情感,她想在冬天感受雪,可偏偏她生來畏寒,受不了一點涼。
從出生起,她就是在不同的醫院裏長大的,從沒見過醫院以外的世界,也沒見過除哥哥以外的親人,更沒有回過家。
“晚晚,你不是去給雅雅送生日蛋糕了嗎?”陸星遙又給晚晚熱了牛奶,遞到她眼前,“那蛋糕怎麼又被你拿回來,還掉地上了呀?”
晚晚接過牛奶,沒回頭,依舊望著窗外自由的雪,她語氣出奇地平靜,沒有一絲波瀾,“雅雅她死了,如果我今天能早些醒過來,就不會錯過和她的最後一麵。”
陸星遙的心猛地一顫,他伸出顫抖著手,卻不敢去觸碰他僅剩的唯一親人。
306病房原本有三個小朋友,另外兩個都相繼離開人間,這間病房隻剩晚晚一個。
雅雅是晚晚最近在醫院新交的朋友,她和晚晚都是先天性的心臟病,也是今天過六歲的生日,昨晚她們還興奮地商量今天一起慶祝,可今天,她就離開了人間。
最近這段時間,陸晚晚清醒著的時間越來越短,每次一入睡,她都要睡好久才能醒過來。
洛醫生曾特意避開陸晚晚,他告訴陸星遙,小丫頭的身體已經堅持到了極限,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了,讓他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這個所謂的心理準備,陸星遙提心吊膽地做了整整六年。
陸晚晚是早產兒,後來查出患有先天性的心臟病,每個醫院都說治不好,隻能靠藥物治療暫時續著命。
具體能活到何時,聽天由命。
這幾年,陸星遙為了給妹妹治病,經常從學校請假外出四處打工,並且將家裏的房子及一切能變賣的東西全賣了。
他和妹妹早就沒有家了,那個所謂的“家”裏隻有爸爸媽媽的墓。
幸好,晚晚乖巧懂事,從來沒問過他關於爸爸媽媽的事,也從沒吵著要回家……不然的話,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和她解釋。
“哥哥,明天就是除夕了,我不想輸液了,你帶我走出醫院,帶我去看看外麵的世界好不好?”晚晚還是沒回頭,因為她不敢讓哥哥看到她泛紅的眼眶,隻是尾音裏的顫抖暴露了她此刻的情緒。
其實那天洛醫生跟哥哥說的話,她都聽到了,她活不過這個冬天了,原來哥哥騙了她,她每天睡那麼久,根本不是因為冬天到了人開始貪睡,而是她的生命要到盡頭了。
她會像病房裏的另外兩個小朋友,還有雅雅一樣,她會突然離開這個世界,再也回不來,再也不能見到哥哥了。
如果生命真的要走到盡頭,那她想出去看看,想自由一次。
“好,明天哥哥帶你出去!”陸星遙強行壓下內心苦澀的波瀾,語氣就像平常一樣溫柔平靜。
妹妹一直被困在充滿壓抑的醫院裏,沒見過外麵的光景。
也許,是時候該帶她去外麵看看了。
否則,就真的沒機會了。
“謝謝哥哥!”晚晚聲音裏染上歡快的笑意,她裝作喝牛奶,不敢回頭,不敢讓哥哥看到她已經淚流滿麵的臉。
雖然她沒上過學,知道的道理也不多,但該懂的情緒她都懂,她也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
陸星遙也悄悄偏過臉,兩人都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讓對方看出自己的難過。
“晚晚在嗎?”夜裏將近十點,雪還在下,熟悉的聲音在306病房門口輕呼晚晚的名字,陸星遙跑去開的門。
“我是來給晚晚送生日蛋糕的!”洛枳在門口舉了舉手裏的大蛋糕,笑著向他示意。
陸星遙見她發絲上還落著些許沒來得及融化的雪花,她白皙的小臉也被凍得通紅。
“漂亮姐姐,你真的來了!”病房上躺著看動畫片的晚晚,一聽是洛枳的聲音,驚喜極了。
“對啊,姐姐說話算數的!”洛枳往裏麵望了一眼,對著陸星遙點頭示意,然後越過他走向了晚晚,“巧克力味的呦!”
不知道為什麼,洛夏總覺得陸星遙看自己的眼神有一種說不出的熾熱和憂傷,就像他們曾經見過一樣。
晚晚看上去很喜歡洛枳,一直笑嘻嘻的,那眼神裏的光,也是陸星遙曾經不曾見過的明亮。
看著兩個女孩嘻嘻笑笑的溫馨場麵,他不敢去打破,隻是輕輕關上門,靜靜站在一旁守護著。
“謝謝姐姐給我買的大蛋糕和暖貼!”晚晚手舞足蹈地雀躍著,“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蛋糕呢!有了這些暖貼,我就不怕冷了,明天就可以放心地出去玩嘍!”她把那些暖貼緊緊抱在胸口,像是撿到珍寶一樣。
陸星遙見妹妹那麼高興,也不禁輕彎嘴角,笑了。洛枳還是和他印象裏的小姑娘一樣,一如既往的心細,連妹妹怕冷這個小細節都能被她察覺,還特意買來了暖貼。
“給!”陸星遙正出神,眼前突然多出一塊蛋糕。洛枳看他一直沒有過來,直接把蛋糕送到了他的手裏。
病房裏昏暗的燈光遮不住少女明媚的笑顏,兩人指尖相觸的那一瞬間,是向來克製的溫潤少年先亂了心跳,“謝,謝謝!”
“不客氣!”洛枳又轉身回到晚晚身邊,“你明天要出去玩嗎,姐姐也過來陪你吧!”
洛枳一直都看不得這種乖巧懂事的小孩生病,心裏酸酸的,想為她做些什麼,比如陪伴。
“好耶!”晚晚自然高興,可轉念一想,又垂下了小腦袋,“可明天是除夕,是團聚的日子,姐姐怎麼能來陪我呢?”
“傻丫頭,沒關係的!”洛枳學著陸星遙的樣子,摸了摸晚晚的小臉,“姐姐的家離這裏很近,咱們也很有緣分,當然能來陪你啦!”
小丫頭興奮得直點頭,像是生怕洛枳反悔似的與她拉鉤,最後才想起做個正式的自我介紹,“漂亮姐姐,我叫陸晚晚,晚一點出生的那個‘晚’,哥哥叫陸星遙……”
陸星遙?!
洛枳眸光一亮,轉頭看向一旁的陸星遙,發現他也正在看著自己,“請問你是華星高中的陸星遙嗎?”
陸星遙笑著點點頭,見狀,洛枳就有些激動了。
她起身走到他眼前,顯得極其正式地伸出手,笑意明亮,“陸星遙你好,我是華星高中高二八班的洛枳,我崇拜你很久了!”
華星高中的成績榜上,陸星遙永遠是年級第一的存在,他的名次總在“萬年老二”的洛枳頭上高懸著。
洛枳心裏一直都對他很是崇拜,可卻一直沒有機會見他一麵。聽學校裏的人說,陸星遙家境不好,除考試外的其他時間都在校外打工掙錢,幾乎不來學校上課。
可如今看來,這個堅強的少年是一直在邊打工邊照顧自己的妹妹吧。
“洛枳,我是高二七班的陸星遙!”陸星遙輕輕握住少女溫暖的手。
他一直都知道她,在她不知道他的那些歲月裏,他也都一直將她藏在心裏。
“姐姐,你的名字怎麼寫啊?”晚晚突然問道。
陸星遙拿出紙筆,洛枳在上麵寫了自己的名字,晚晚看了之後,眼睛亮亮的,眼神在洛枳和哥哥之間來回流轉。
她見過這個名字,它出現在哥哥日記的每一頁。
晚晚原本還一直擔心自己死去之後,留哥哥一人孤單,可如今,洛枳姐姐剛好出現了,有她陪伴,哥哥就不會孤單了。
真好。
一個小時後,洛枳跟他們告別,承諾明天陪晚晚一起出去玩,陸星遙想送送她,洛枳卻讓他留下陪晚晚,然後自己撐傘離開了。
“哥哥,你是不是喜歡洛枳姐姐?”小姑娘叉著腰,奶聲奶氣的聲音裏滿是驕傲,“你可別想騙我,我偷偷看過你的日記,每一頁都有洛枳姐姐的名字哦!”
陸星遙笑笑,並沒有否認。走到床邊幫晚晚掖了掖被子,哄她睡覺,“晚晚早點睡,養好了精神,明天出去玩才更有精力啊!”
晚晚還想知道更多關於他和洛枳之間的事,可奈何到了時間,她提不起精神,意識漸漸迷糊,她含糊呢喃著,“哥哥喜歡洛枳姐姐的話,就告訴她啊……”
窗外雪沒停,一片晶瑩剔透的雪瓣落在眼前的窗上,他伸手觸碰,與她初見的回憶就此展開。
六年前的冬天,他們就相遇過,隻是她都忘了。
那天晚上,同樣是除夕前夜,爸爸去給鄰居幫忙,十一歲的陸星遙和懷著孕的媽媽在家做好了飯等他回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人遲遲沒等到,等到的卻是一通爸爸出事了的電話。
冰天雪地裏,遠遠地,陸星遙望見全白的雪地上被暈染著一片刺眼的紅。媽媽扶著大孕婦強裝鎮定,顫顫巍巍地,一步一步走向躺在雪地裏渾身是血的爸爸,此時的他已經奄奄一息。
據周圍的人說,爸爸是在幫鄰居家的獨居老人劉爺爺修理電燈,突然,劉爺爺非說是感應到自己的兒子回來了,一下子衝去大馬路。
其實他的兒子在五年前就沒了,怎麼會回來呢?
恰時,有汽車飛快從路口經過,冰雪路滑,天又黑,汽車沒來得及刹住車,爸爸為了救劉爺爺,硬生生被撞出幾米開外。
肇事者是鄰居張嬸的兒子,她見狀不是第一時間送爸爸就醫,而是讓兒子開車離開這裏,隨後在村子裏哭爸爸,哭喊的都是推卸責任那一套。
後來是媽媽打了120,救護車裏,爸爸已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隻是一直睜著眼睛望著他和媽媽,媽媽雙眼通紅,還故作平靜地安慰著陸星遙,她說爸爸會沒事的。
事往往不遂人願,救護車竭力開到了市醫院,爸爸努力撐了一路,還是在救護車停下的那一刻,他的呼吸也停下了。
在醫生宣告爸爸死訊的那一瞬,媽媽高高懸著的那顆心死了,她一下子癱坐在地,失聲地嗚咽著,此時的她心如死灰,又因過度悲傷動了胎氣,孩子隻能早產。
站在產房外,陸星遙能聽到裏麵斷斷續續傳來撕心裂肺的痛苦呻吟,它一下又一下捶打在他那搖搖欲墜的心臟上。
是生產帶來的痛,還是失去丈夫的痛呢?
陸星遙握緊拳頭,雙眼猩紅地跑開,他不敢再聽那聲聲痛哭了,就要喘不上氣了,他要去看看爸爸。
醫院大廳裏,燈光昏黃,爸爸冰涼的屍體就那樣躺在急救推床上,旁邊圍了一大群跟來的鄰居,他們不是在惋惜,而是在抱怨大過年的就這樣死了晦氣。
特別是張嬸,她哭訴的內容大多是自己的兒子是多麼的倒黴,大過年的因為這事不敢回家過年。
爸爸是為什麼死的,他們心裏不清楚嗎?為了救人意外身亡,他們卻嫌晦氣。如果不是張嬸大哭大鬧,耽誤了緊迫的救治時間,爸爸說不定就可以撿回一命,明明爸爸活著的時候從沒少給他們幫忙,可如今……
也許,這就是人心吧,一旦和他們的利益相悖,他們就不管人情了。
那一刻,陸星遙的心寒透了。
他快步走到推床旁,那群人見他來了,立馬又換了一副模樣,紛紛裝模作樣地大哭起來,甚至有幾個還癱坐在了地上……看起來真的是傷心得不得了,可為什麼他們搞這麼大動靜,卻一滴眼淚都沒有呢?
爸爸身上還是滿身的血,隻是那雙眼睛始終沒有閉上。他一定還有很多遺憾吧?
陸星遙輕輕合上他的眼睛,他不想讓爸爸在死後還要繼續看著那群人虛偽的嘴臉。
那群人的偽裝還在繼續,明明擾了其他病人的情緒,卻還要裝作受害的那一方繼續大喊大哭地胡鬧。
可明明他們哭那麼大聲,一點都不傷心啊,是要比比誰哭得大聲,誰身上的晦氣就會少一些嗎?
陸星遙扯了扯嘴角,隨他們的便吧,他像是被抽幹了精力,失魂落魄地坐在大廳門口的台階上。
又開始下雪了,他眼神空洞地望著紛紛揚揚落著的雪,飄雪無聲,又像是在宣告著某個隱約猜到的結局。
不知道坐了多久,倏然間,一把傘撐在了他的頭頂,他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的身上落了許多積雪,而身後那群人還在不知疲倦地哭喊著。
他緩緩抬起沉重的頭,順著撐傘的那隻手往上看去,是一個紮著雙馬尾的可愛女孩。
她睫毛輕顫,清澈的杏眸中帶著驚恐,身體也顫抖著,想來便是被身後那哭天喊地又帶著血跡的場麵給嚇到了。
親眼見到死人,一個未經世事的小女孩,怎麼不怕?
“你走吧……”陸星遙看她害怕,本來是想溫聲勸她離開這個她不該待的地方,可奈何,他的聲音不受控地變得沙啞,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而僅吐出的三個字聽起來又是那麼的冰冷。
冰冷的語氣,小洛枳果然愣了一下,陸星遙卻是使不出一絲力氣再溫聲跟她解釋了,他無力地垂下眼眸,在心裏一遍遍向她道歉,他自責不該用如此冷漠的態度對一個關心他的陌生人。
“我不走,下雪了,我給你打傘。”他以為她會生氣離開,卻沒想到她會克服著內心的恐懼,倔強地為他撐著傘。
那個雪夜,關心他的人隻有她。
那一夜冷到血液凝固,是小洛枳倔強地給他撐傘擋著寒雪,讓他相信這個世界上是還存在愛與善意的,是她溫暖的善意一點點滲進他冰透的心。
伴隨一聲啼哭,孩子成功出生,可媽媽的命卻因失血過多保不住了。
“阿遙,妹妹就交給你了……”光線昏暗的病房裏,陸星遙抱著繈褓裏的妹妹跪在媽媽的床前,媽媽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強撐最後一口氣撫摸上陸星遙的臉,“媽媽對不住你們,不能陪你們長大了……”
她話還沒說完,就垂下了那隻還沒來得及抱一抱妹妹的手。
像是有感應似的,懷裏的妹妹突然大哭起來,直到此時陸星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啊,他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了。
他突然放聲哭起來,撕心裂肺,痛不欲生。他一直跪在媽媽的床前痛哭,直到洛枳的再次出現,她拿出紙巾為他擦了眼淚。
她什麼都沒有說,隻是安安靜靜陪在他身邊。
那時的陸星遙,需要的正是這種陪伴。
過了好久好久,他終於調整好狀態,抱著妹妹,拖著沉重的雙腿一步步走出病房,洛枳跟在他身後。
“什麼?他媽也沒了?你這整得讓我們這鄰裏鄰居的怎麼過年啊,晦氣!”這是他走出病房,聽到某位鄰居的第一句話。
沒錯,不是惋惜,不是同情,而是抱怨和嫌棄。
突然間失去雙親,對於一個十一歲的孩子來說,必定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他心裏悲痛,甚至無法相信擺在眼前的事實。
嬰兒的啼哭,眾人的哭喊,內心的呐喊,這些都足以讓陸星遙內心崩潰。
他已然無力和他們理論,恍惚仰頭看天,似有淚水滑落,跟這漫天飄雪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雙眼,也模糊了方向,他看不清自己的未來。
身後的親戚鄰居還在吵吵嚷嚷,隻有洛枳關心地上前,踮起腳堅定地為他和繈褓裏的妹妹撐傘擋雪。
“趕緊送去火化吧,大過年的家裏留兩具屍體可不好。”
“咱可別碰,大過年的,有黴運。”
那群人嘰嘰喳喳,都不願意送父母回家,後來是醫院裏的愛心人員找來了車,願意將他的父母送去火化場。
“小妹妹,要過年了,你快回去找你的家人團聚吧,”陸星遙背對著洛枳,眼眶裏蓄滿強行憋住的淚水,他的聲音苦澀而無力,“我也要帶妹妹回家了。”
陸星遙緩慢地,像是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往前邁著步子,一點點離開了她撐起的那把傘。
走的那天他沒回頭,是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眼淚。
小洛枳看著那個小小少年拖著沉重又堅定的步子走出她的視線,隻覺得自己的心臟像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讓她透不過氣,也紅了眼眶。
小區裏有慈祥的奶奶願意照看妹妹,陸星遙感激地把妹妹交給她,然後跟著那些大人一起去處理父母的身後事。
到了新年,世界依舊絢爛而熱鬧,並不會因為他的悲傷而改變什麼。
整整兩天,他都安靜坐在父母的墓前,有多少次,他都想就此了斷人生,隨他們去了。
可是,爸媽還給他留了個妹妹呢。
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
有了妹妹,他就有了牽掛,他不能就這樣丟下妹妹。他得活著,把妹妹健康平安地養大成人。
大年初二一早,鄰居奶奶趕來告訴他,妹妹和其他孩子不一樣,怕是有什麼缺陷。
到了醫院查出妹妹因為早產,有先天性的心臟疾病。醫生告訴他,妹妹的病治不好,隻能一直住在醫院裏暫且用藥物續著命,至於能活到幾時,聽天由命。
起初姥姥那邊的人還忙著出些治療費用,可妹妹的病就像一個無底洞,需要持續不斷地往裏麵砸錢,就沒有親戚管他們了。
陸星遙帶著妹妹離開了姥姥那邊,他把家裏的房子托人賣掉,將妹妹送來市醫院住院。
在宜城的市醫院一住就是四年,陸星遙慢慢長大,一邊學習,一邊打工掙錢來養妹妹。
他倒沒有覺得日子苦,隻是害怕妹妹有一天真的會堅持不住,離他而去。
晚晚這個名字是他給妹妹取的,如果她能晚一些來到這個世界,就會是一個健康的孩子,就不用受這些病痛帶來的折磨了。
回憶結束,陸星遙看著已經熟睡的晚晚,眼眶不知不覺地紅了。
他握著妹妹冰涼的手,給她道歉,怪自己無能為力,不能救她的命,不能讓她平安長大。
他也不能向自己喜歡的女孩表明心意,因為這些年的奔勞,他患上了胃癌,活不了多久了。
將死之人,又怎能再去影響洛枳的前途呢?
第二天,出乎意料地,晚晚沒有像之前那樣嗜睡,她醒得很早,看上去精力滿滿,但陸星遙明白,這一切都不過是回光返照罷了。
陸星遙和洛枳一人牽著晚晚一側走在熱鬧街角,小丫頭沒出過醫院,對外麵的一切都充滿好奇,眼睛眨呀眨的,全是感歎。
商場,遊樂園,公園等一切還能開放的地方,兩人都帶她去了一遍。
夜幕降臨,洛枳開始和晚晚一起堆雪人,陸星遙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她們。晚晚會時不時趴在洛枳耳邊說些什麼,他聽不到,但能看到洛枳很認真地點頭。
看著兩個女孩的歡笑,不知不覺間,他紅了眼眶,多希望時間就定格在這一秒,讓幸福可以永恒。
絢爛美麗的煙火陸續升上夜空,預示著新的一年就要到臨,晚晚突然感到心口傳來陣陣刺痛,“洛枳姐姐,我也想玩仙女棒,你可以幫我買一些嗎?”
“可以啊,你在這裏等著姐姐,我很快就回來!”小孩子都喜歡這些,洛枳也沒看出晚晚的異常,不假思索答應下來去買仙女棒。
待洛枳離開後,晚晚終於堅持不住,倒在了哥哥的懷裏。絢爛煙火還在繼續,她眨著眼睛,“哥哥,我要走了……”
陸星遙的心倏然一顫,晚晚她終究還是知道了。他的嘴唇在顫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不能開口的,一旦開口,那些竭力隱藏的情緒就繃不住了。
“哥哥,你別難過,我走以後,洛枳姐姐會和你做朋友,她剛剛答應我了,你看我是不是很厲害……”她的眼睛很亮,映著漫天炸開的星火。
可那亮勁兒撐不了太久,眼皮慢慢垂下去,靠在他肩窩,呼吸帶著點甜腥氣。
“哥哥,我從沒求過你什麼,但現在,我隻有一個願望,帶我回家吧,我想爸爸媽媽了……”
煙花還在綻放,一朵接一朵往天上撞,轟隆聲震得空氣都在顫。“哥哥帶你回家,帶你回家……”少年無措地哽咽,把她抱得更緊了些,像是隻要他不撒手,就可以留住妹妹。
陸晚晚微弱的呼吸隨著除夕的尾巴一點點消失,直到最後一朵煙花在頭頂炸開,金紅色的光瀑漫下來,照在她沒了呼吸的小臉上,也照在哥哥悲痛欲絕的眼淚上。
恰時夜空又飄起了雪花,像是在用這種方式,為這個喜歡雪的女孩送行。
“晚晚,我買仙女棒回來了!”洛枳拿著一大把仙女棒回來,看到陸星遙背著晚晚迎麵走向她,女孩安安靜靜的,像是睡著了,“晚晚是玩累了嗎?”洛枳問。
恰巧在這一刻,新一年的鐘聲準時敲響,一大簇煙花在夜幕下綻放,新年到了。
“洛枳,新年到了,你快回家陪家人吧,我也要帶晚晚回家團聚了。”他竭力抑製自己的情緒,假裝平靜,卻依舊掩飾不住憂傷和顫抖。“你看她都困得睡著了。”
六年前,晚晚出生,他在大雪中抱著她回家。
六年後,晚晚離世,依舊下雪,他背著她回家。
晚晚這一生太苦短,僅僅六年的時光,還都伴隨著病痛。
晚晚啊,人間太苦,哥哥希望你下輩子不要再來了……
洛枳看著他背晚晚一步步走在雪地裏的清瘦背影,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突然感到鼻尖酸澀,隨之她的心也跟著悶痛起來。
這一刻,眼前少年的背影似乎與六年前的某一場畫麵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