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呢!媽的老子的酒呢!”
文華煩躁地蹬著自己的腿,踢翻了腳邊的空酒瓶,發出了清脆的響聲,僅僅是一句夢話,引得旁邊角落裏的秦麗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秦麗緊緊抱著文天宇,聽見清脆的響聲,她止不住地發抖打顫,卻依舊緊緊摟著文天宇,嘴裏還不停地在安慰著。
“沒事,沒事天宇,媽媽在呢,別怕,別怕啊,媽媽在。”
小天宇努力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他知道一旦吵醒爸爸,他們的下場是什麼,他不想媽媽被打,他也不想這個家有爸爸。
他的眼神從害怕,慢慢地到恨,盯著文華。
突然,他從秦麗的懷裏掙脫,撿起地上掉落的剪刀,刺向了正在熟睡的文華。
秦麗嚇得伸手去拉自己的兒子,奈何她早就已經被打得遍體鱗傷,一個站立的動作扯到她身上的傷口,兩眼一黑,緩過來再抬頭,剪刀已經刺進了文華的胸口。
巨大的疼痛讓睡夢中的文華清醒過來,他看見自己兒子正用一副仇恨的眼神盯著自己,自己的胸口還插著一把剪刀,文天宇人小,營養不良力氣也小,傷口又偏,根本就沒傷到文華多少。
文華忍著劇痛把剪刀拔了出來,他憤怒無比,一巴掌把文天宇扇到一旁,嘴裏不停地咒罵著:“王八蛋,你這個兔崽子,你敢殺你老子,反了你了!我今天不打死你,我就不姓文!”
文華舉起地上的酒瓶子就朝文天宇身上掄,秦麗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衝了過去,她緊緊抱住文華的腿:“老公!我求你了,你要打打我,不要打孩子,他還小,你這一瓶子下去,他會死的!”秦麗哭的聲淚俱下,早已經哭號到沙啞的嗓子,聽在文華耳朵裏分外刺耳。
他一腳踢開抱著他腿的秦麗,捂著疼痛的胸口厲聲咒罵:“你他媽個死婆娘,你還敢給他求情?小小年紀就來殺他老子了,你敢說不是你教的?敢傷老子!說!這小兔崽子是不是你和別的野男人在外麵生的野種?啊?!說啊!是不是你教唆這個小野種把我弄死,你好帶著野種和外麵的野男人雙宿雙飛?啊?!”
文華扯著秦麗的頭發猛地甩著她的腦袋,文華越說越激動,他揪著秦麗的頭發,把她朝旁邊的桌子上撞,秦麗慘厲的尖叫著。
文天宇哭喊著跑過去,捶打著文華的大腿,文華罵了一句臟話,一腳把文天宇踹到角落裏,文天宇抵不住巨大的衝擊,一下子昏了過去,秦麗尖叫著喊著文天宇的名字,她想爬過去,卻被文華薅著頭發拽了回去。
秦麗痛苦地倒在地上,文華對著秦麗拳打腳踢,就在秦麗覺得自己要被文華打死的時候,文華的手機響了。
文華手機聲音開得很大,對麵先是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隨後就是清楚粗獷的男音:“喂?文華啊,好久都沒見了啊,什麼時候來玩啊,我們劉哥等你呢,說你不在玩得不盡興啊。”文華憨笑一聲,說自己馬上就到,便拿起椅子上的衣服準備出門。
秦麗痛苦地直起身子,想要阻攔文華:“你別去了,家裏已經快沒錢了,天宇的學費還沒交呢。”文華一把推開秦麗。
“沒交沒交唄,讓他早點輟學出去賺錢去,別一天到晚要老子養,剛剛這死雜種還想著弄死老子呢!還交學費,我呸!”
文華往秦麗身上啐了一口口水,轉身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秦麗無助地坐起身子,她抬頭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忍不住痛哭起來。
文天宇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是被飯菜的香味吸引,肚子餓得受不了醒的。
他已經很久沒有聞到過家裏出現飯菜的香味了,文天宇下床想要找媽媽,發現房間,客廳,整個家都被收拾得幹幹淨淨,外麵天已經黑了,家裏的燈常年不換,所以有點發黃,整個房間裏居然有點靜謐的溫暖。
此時已經十月份了,天還有點悶熱。
這種異常的安靜和潮熱感瞬間激起了文天宇的恐慌!
“媽媽!”他找得焦急,鞋子沒穿就跑了出來。
秦麗聽見兒子的叫聲,從廚房裏探出一個腦袋:“天宇你醒啦,飯菜馬上就好了,一會洗手準備吃飯了,你這孩子!怎麼能不穿鞋呢,光腳亂跑!著涼了怎麼辦!”
文天宇愣愣地看著秦麗,記憶裏媽媽從來都是亂糟糟的,但很溫柔,今天的媽媽頭發疏了起來,用一根竹子素簪挽起了一半,也換上了她一直舍不得穿的裙子,臉上的傷用紗布遮了起來,這樣的時光實在是有些美好的不真實,他有些恍惚,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秦麗見文天宇不動,有些生氣,她抱起文天宇,邊數落他邊回房給他穿上鞋,文天宇觸及媽媽身上的溫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這一切不是夢。
他小心翼翼試探著問道:“爸爸呢?”
秦麗手裏給他穿鞋的手一頓,“爸爸出去有事,要晚兩天回來,這兩天,天宇要乖乖地和媽媽在一起,不可以調皮好不好?”
文天宇知道,每次爸爸出去都要出去好幾天,但是每次回來都會喝得醉醺醺的,然後媽媽免不了要挨一頓打。
他不想讓好不容易變幹淨的媽媽再被爸爸弄得亂七八糟的,他憂心忡忡地看著媽媽,秦麗笑著,好像是猜到了兒子心裏在想什麼:“沒事的,學校那邊媽媽給你請了假,而且媽媽再也不會被爸爸打了。”
文天宇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他歡呼著抱緊媽媽,小小的手拉著媽媽歡快地走向餐桌,桌上的菜很豐盛,文天宇吃到了好多平時吃不到的菜,他嘴裏塞的滿滿的,秦麗也溫柔地囑咐他別噎著,好像時間一下子都慢了下來。
第二天秦麗帶著文天宇去吃了他以前一直想吃的小吃、零食和飲料。
第三天,秦麗帶他去附近的遊樂場玩了一整天,還給他買了一個冰箱貼做紀念。
第四天,秦麗買了一個大蛋糕,她想給小天宇過一次完整的生日。
果不其然,文天宇看見蛋糕很開心,他歡呼著給了媽媽一個大大的擁抱,又開心地親了媽媽好幾下。
秦麗溫柔地抱著小天宇,“來,媽媽給你把生日皇冠戴上,我們小天宇,一定要開開心心健健康康地長大!快許個願望吧!”
文天宇聞到蛋糕的香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雙手握拳,學著電視劇裏的樣子,煞有介事地念叨起來:“我希望,和媽媽永遠在一起,天天吃這樣的大蛋糕!不給爸爸!要爸爸不要再來打擾我們!”說完他猛地把蠟燭吹滅,開心地看向媽媽。
秦麗眼淚沒控製住,還是在天宇麵前流了出來。她邊哭邊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傻孩子,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呀。”
文天宇不理解:“可是如果願望不說出來,那幫我實現願望的人怎麼知道我想要什麼啊?”秦麗點點頭,她摸著小天宇的腦袋:“你說得對,我們吃蛋糕吧。”
文天宇看著媽媽,他伸手摸去秦麗臉上的淚痕:“媽媽別哭,等我長大,就保護媽媽離開這裏!”
秦麗被天宇逗笑:“你這孩子,媽媽這是高興地流眼淚,是幸福的眼淚,快吃吧。”
文天宇把蛋糕送到秦麗嘴邊要她吃第一口,秦麗笑著吃下。此時門口傳來開門聲,秦麗和天宇都非常緊張地站了起來。
文華打開門,看見整潔的屋子還以為自己走錯地方了,他剛想道歉出門,就看見站在桌子旁邊的母子倆,他醉醺醺地轉了一圈,發現家具都很眼熟,才慢悠悠地走進屋子。看見桌上的蛋糕他“喲”了一聲:“今兒誰過生日啊?怎麼買這麼大的蛋糕?”
“沒誰過生日,就我們自己買著吃,你要想吃就自己拿。”秦麗難得的硬氣。
文華也聽出了她語氣裏的不對勁,他有些震驚一向聽話的秦麗竟然也會頂嘴了:“今天是什麼日子,嗯?你也敢和我頂嘴了?娘倆背著我吃獨食還敢這麼理直氣壯?!”
說完一巴掌直接扇在了秦麗的臉上,即使早已做好準備的秦麗,依舊被那一巴掌打得趴在了桌上,文天宇擋在秦麗麵前,大喊:“不準打我媽媽!”
“不準打你媽媽?哈哈哈,小雜種你最好給我滾開,不然連你一塊打!別給我在這上演什麼母子情深的戲碼!”
秦麗抱住天宇,柔聲安慰:“天宇!天宇,你聽媽媽的,你先回房間,媽媽一會兒就回去找你好不好?”
即使再不情願,文天宇也被推回了房間,他悄悄打開房門一個縫,看著外麵的情況。
秦麗站起身子:“文華你這個廢物!天天就知道從家裏拿錢,你有為這個家付出過哪怕一點嗎?!孩子你管過一天嗎!當初你說嫁給你不說大富大貴至少不會讓我吃苦,可現在我吃的苦每一樣都是你給的!這樣的日子我真的受夠了!”
文華非常不屑地冷哼一聲:“過夠了?嗬,有種你去死啊!有種你別住在老子的房子裏!”
秦麗失望地看著他,隨後慢慢變得平靜:“你以為我不敢嗎?”
文華愣了一下,抬頭看向秦麗,秦麗眼神帶著恨,隨後又轉向文天宇的房間,文天宇在門縫後麵和秦麗對視上,心裏咯噔一下,秦麗眼神瞬間又變得溫柔:“要不是舍不得天宇......”秦麗眼淚緩緩從臉頰兩旁落下,她閉眼深呼吸了一口,一個轉身朝身後的窗戶跑去,文天宇瞳孔放大:“媽媽!!”
他小小的,伸手卻抓不住媽媽的衣角,文華被嚇得條件反射想去拉她,卻也隻是掠過她的衣角,文天宇跪在地上號啕大哭,樓下是居民的驚呼聲,汽車和電瓶車被碰到的警報聲,在這混亂中,文華卻慌張地逃了,留下文天宇一個人無助的看著窗外,媽媽消失的地方......
媽媽,原來你說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是真的......
天宇相信了,那你可不可以回來了......
警察很快就趕到處理現場情況。
從此以後文天宇變得沉默寡言,警察知道情況都心疼他。
在沒有找到他父親的時間裏,他們一直很照顧小天宇,得知文天宇已經辦理了退學,幾個老警察更是氣地大罵文天宇的父親不是人。
警察局的警察人都很好,大家輪流開導文天宇,但他不跟任何小朋友溝通,隻有一個小女孩跟他說過幾句話。
當時小女孩遞了一塊水果軟糖給他,文天宇並沒有接受。
“你也是故意走丟想爸爸媽媽來找你的嗎?”
小女孩的聲音很清脆,甜甜的,文天宇抬頭看了一眼,看起來四五歲模樣的女孩穿著漂亮的白裙子,頭發散在背後,兩邊是花夾子夾住的碎發,文天宇搖搖頭,“不是的,我媽媽不會來找我的,我再也見不到我的媽媽了。”
文天宇雖然年紀小,但是他知道什麼是死亡,爺爺阿婆,姥姥姥爺都是這樣消失的,媽媽說那是死亡。他知道死亡意味著以後再也不會見到這個人了,他們會被裝進黑漆漆的盒子裏,然後埋進土裏,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怎麼可能呢,每次我故意跑丟,爸爸媽媽就會從很遠的地方跑回來找我,然後我就可以和爸爸媽媽待在一起好多天!”
女孩臉上洋溢著開心的笑容,文天宇抬頭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好像被感染了一些,很快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媽媽,眼神迅速又黯淡下去。
小女孩皺了皺眉,把手裏的糖剝開塞他嘴裏。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文天宇嚇了一跳,他驚愕地抬頭,嘴裏含著那塊糖果,甜甜的味道瞬間在他嘴裏蔓延開來,不遠處傳來女人呼喊的聲音:“小清!快回來,又亂跑!再迷路怎麼辦!”
“嗷!來了!”
女孩朝文天宇揮揮手,轉身撞進她媽媽的懷抱裏。
文天宇含住那塊糖,默默環住自己,真羨慕啊,有媽媽的懷抱......
她笑得......也好溫暖......
警察終於在大門口轉角的角落裏找到了蹲在地上睡著的文天宇,老警員抱起孩子,文天宇的父親找到了,按照規定,孩子必須送回監護人身邊照顧。
“老劉,孩子我們已經照顧得夠多了,你就是心腸太好,咱們做警察的......哎。”
老劉是文天宇進警察局以後一直照顧他的一位老警員,原本可以退休的他不知道為什麼依舊堅守在崗位,愣是一次都沒提過退休的事情。
反倒是他的上級領導一直勸他退居二線,好好養老,他看文天宇的樣子心疼,拿他當親兒子照顧,知道他父親原來是這麼畜生的一個人以後,竟產生了收養他的想法,原本想著要是找不到他父親,他就和上級彙報,自己要收養這個孩子,以他的資曆條件收養一個孩子不是什麼難事,最主要就看這小子願不願意跟他,還沒來得及和文天宇商量這事,他親生父親就找到了。
找到文華的時候,他喝得爛醉,身上帶著深淺不一的傷痕,看起來好像剛被打過。
文天宇坐在調解室裏,等待自己父親的出現,文華剛出現的時候,看見文天宇就破口大罵:“死雜種!自己躲警察局裏吃好睡好,留老子一個人在外麵,你看我回家我不......”
文華話還沒說完,站在他身後的老劉怒喝一聲:“幹什麼,這裏是警察局!不是你家!無組織無紀律!會不會好好說話!”
文華常年酗酒抽煙,人也不高,又瘦削,在老劉麵前跟隻瘦猴一樣,被他這樣一吼,文華再囂張也不敢在警察局隨便撒野,他立馬低聲下氣:“是是是,這不是氣上頭了忍不住教育一下孩子,不好意思啊警官。”
“哪有你這樣教育孩子的?一上來就是罵,還要打人,我警告你,毆打小孩是犯法的,你這叫虐待兒童,哪怕是自己親生的也不行,你聽沒聽見!”
“聽見了聽見了,警官教育的是。”
文華表現得異常配合,警察拿他沒辦法,做了一下相關的手續流程,就讓文天宇跟著他回家了。文天宇全程沒有說一句話,看著文華的眼神裏滿滿都是恨意,他根本不想多看一眼這個人渣父親......
老劉舍不得孩子,也害怕他回去再受欺負。臨走的時候,他蹲下來看著文天宇:“有事就來警察局找叔叔,叔叔一直在,如果想學點本事防身,也來找叔叔,叔叔免費教你。”
說完給了文天宇一個小玻璃瓶,裏麵有一張小紙條,像漂流瓶一樣,那裏麵是老劉的電話號碼。
文天宇知道老劉對他好,是整個警察局最關心他的人,在他身上,他感受到了那極少的父愛,所以和老劉道別時,一直冷漠少言的文天宇,第一次沒忍住抱著老劉哭了。
他哭的聲音不大,看到他強忍著不敢大聲哭,老劉更心疼了,不過是個五六歲的孩子,老劉目視著文天宇離開的方向,抹了一把眼淚。
一旁的小警察不解:“劉老師,我們警局每天遇到家庭破碎的小孩不少,為什麼你對他這麼特殊啊?”
“小陸啊,你進局時間晚不知道,我以前有過一個兒子,後來他沒了,車禍,和他媽媽一起。沒搶救回來,他很聰明,比其他孩子懂事乖巧不少,他左鎖骨下有一顆痣,我一直覺得那是我兒子獨有的胎記,但他也有......”老劉嘿嘿笑了兩聲看向叫小陸的年輕人。
“我是有私心,我看見他就想起我去世的兒子,也確實拿他當親兒子照顧了,知道我為什麼沒有退休嗎?”
小陸搖搖頭。
“因為我不敢,我不敢退休,我害怕呀,我害怕回到那個冰冷冷的家,我隻要一閑下來,我就會想到我老婆兒子去世時候的場景,我怕我活不下去,醫院沒搶救回來,我怨過車子,怨過肇事者,怨過醫院,也怨過自己。偏偏我答應過我的妻子要好好活下去,所以我隻能一直工作,隻有一直忙才能不去想這些,隻有工作才能讓我勉強活下去,直到我看見了他。”
小陸呆呆地看著老劉,他的眼神太複雜,他看不清,隻知道他在絕望裏瘋狂尋找活的希望,而這微弱的希望,在談到剛剛那個孩子的時候,開始慢慢有了亮光......
老劉見小陸愣在那裏,突然笑了,他拍了拍小陸的肩膀:“行了臭小子,這也不是什麼秘密,不要有負擔,好好幹活!我看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