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海秋日的午後,空氣像一塊被浸滿了溫熱濕氣的棉絮,教室內的電風扇呼呼地轉動著,它們已經有了些年頭。
南亭正低著頭,左手拿著一支筆,筆尖在物理練習冊上刷刷地寫著。陽光穿過窗戶,直直地照在他的發絲上。
整整一年,這個從京北來的悶石頭都沒怎麼開過口。有時候聽幸也會懷疑自己,從書上看到關於失聰人的內容——他們聽不見,並不是不會說。
想著,她沒忍住輕輕歎了口氣。
聽幸還挺想聽聽南亭開口說話的。
隻不過,以現在的趨勢發展下去,她覺得自習室肯定是沒有機會聽到。
少女撕下半張紙,在紙條上寫了一段話:南亭,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話癆?你說,我有生之年還能聽到你的聲音嗎?唉,你就不能開口說句話嗎?我真的很想聽聽你的聲音誒!
紙條被揉成一個小圓球,趁講台上物理老師低頭喝水的瞬間,被聽幸精準地扔到南亭的手上。
“這麼準?”她沒忍住輕呼出聲。
南亭的目光從題目上麵移開,落在那被扔到自己手心的紙球上。
片刻後,他伸出手指將它撚開。
展開,他的目光掃過聽幸寫過無數次的問題,在看到她真的想聽聽自己的聲音後,又不自覺地笑出了聲。
少年也撕下了一張紙條。
“不行,我的聲音不好聽。”南亭寫下這段話時,筆尖似乎頓了頓,鋼筆的墨水在粗糙的紙麵洇開一小片模糊的藍。
聽幸覺得自討沒趣,又張這張紙條隨意地丟到了書包裏。
將那紙條塞進書包外側的口袋後,目光又重新投到窗外光禿禿的梧桐枝丫,南海的秋天,就連蕭條也帶著點黏膩的拖堂。
頭發禿了一半的物理老師還在講台上唾沫橫飛地分析著受力圖,電風扇的嗡鳴聲,形成了一道很好的睡前助眠的空白音。
聽幸覺得無聊透頂,左手手指無意識地在攤開的筆記本上畫著圈。片刻後,一道極其輕微的聲音幾乎要被電風扇聲蓋過。
“聽……幸……”
少女猛地回過頭。
南亭依然維持著之前的姿勢,專注地看著練習冊,仿佛剛才的一切隻是聽幸的錯覺。但她沒察覺到,他握著筆的右手指尖節似乎繃得很緊。
不是幻覺,聽幸很確定。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卻沒有回頭,隻是靜靜地低著頭,將頭往聽幸的相反方向扭了扭。
聽幸輕歎一口氣,再次撕下一張小紙條:我剛才好像聽見了一點聲音,是你的嗎?
她把紙條推過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他的手背很涼,在聽幸觸碰之後,他猛地將手一縮,然後才接過紙條。
他看完了,沉默了好久。久到聽幸認為他不會再回應。
半晌,他拿起筆,筆尖在紙麵上停留了很久,然後,他終於落筆:嗯,嘗試了一下。很難聽吧?希望你不會介意。
他的字跡比平常潦草了很多。
少女重新接過紙條,悄悄地在背麵寫道:沒有啊,你不要這麼自卑。你的聲音很好聽的,相信我。
剩下的半節物理課,兩人沒有再傳紙條。聽幸也難得安靜地發呆,隻是偶爾也會用餘光瞥一下南亭。
他依舊在低頭刷題。
放學鈴響起。
聽幸慢吞吞地收拾書包,南亭的動作似乎比她快了些,他背上書包,站在一旁,猶豫要不要先走。
聽幸拉手拉鏈抬頭看他,幾個今天剛放學的手語動作
【放學了,那我們明天見?】
這是她目前能熟練使用且為數不多的手語。
南亭也抬起手
【嗯,明天見】
然後,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嘴唇輕微地張開,隻不過這次他沒有發出聲音,但聽幸看清楚了他的口型。
【再見】
聽幸愣在原地,呆呆地看向他轉身走出教室的背影,有些瘦削但挺直。
窗外,南海秋日黃昏的光線是渾濁的橘黃色,均勻地塗抹在空蕩蕩的走廊上。
-
晚上10點,聽幸上完補習班後被父母接回了家。
家裏一如既往地彌漫著一股熟悉的溫馨氣息。母親窩在沙發上看著綜藝,父親坐在一旁給她剝柚子,茶幾上也有切好的果盤。
看到聽幸換完拖鞋,母親這才將視線從電視上移開,微微揚起嘴角,“幸幸回來了?累不累?廚房裏溫著銀耳羹,要不要喝一碗?”
“不用了媽,我刷個牙就睡。”聽幸的聲音很疲憊,片刻洗漱好後,把自己摔進柔軟的床鋪上。
她翻了個身,摸到枕邊的手機。屏幕的光亮起,刺得她眯了眯眼。然後,她鬼使神差地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框上輸入:聽障人士發聲訓練
如何鼓勵聽障朋友說話
一條條信息在屏幕上劃過,看到她有些出神。
半晌,她退出了瀏覽器,又無意識地點開了微信。
說來也好笑,明明同桌快一年多,可他們連個微信好友都沒有。聽幸的臉色漸漸垮了下來,她關上手機,閉上眼,也算是閉眼修神。
可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微信的消息鈴聲猛地吵著她睜開眼。
她不耐煩地打開手機,再次被刺眼的屏幕光激的眨了眨眼。她沒好氣地翻開微信,隻是在看到那一欄好友申請後,她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沒睡醒。
聽幸半睡半醒同意了南亭的好友申請。
隻是剛同意的前一秒,她微信的消息鈴聲便響個不停。
小南不南【聽幸,很抱歉這麼晚來打擾你】
小南不南【這麼晚你還沒睡?吃飯了嗎?】
小南不南【我還真沒想到,你會這麼快同意我的好友申請】
……
一條又一條的消息吵得聽幸腦袋發暈,片刻後,她隻挑了前三條消息回複。
小貓今天也要幸運【沒關係,我沒有覺得打擾】
小貓今天也要幸運【我剛準備睡,還沒吃飯呢】
小貓今天也要幸運【我也沒想到你會這麼晚給我發好友申請】
對麵沒有再回複。
聽幸也隻當他是睡著了。
就在她準備再次閉眼時,南亭的消息發了過來。
小南不南【謝謝你今天的紙條】
哪壺不開提哪壺。
小貓今天也有幸運【你的聲音其實不難聽】
太假了,她自己都沒聽清。
對麵沒有再回,聽幸也沒有再挑起話題,隻是靜靜地看著南亭的頭像,是一個小貓撈水影中月亮的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