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說鳶尾花有一種花語是:傳遞好消息的使者,可寧鳶卻在生日那天,收到了周生硯的死訊。
據他的同事們說,那天周生硯原本是打算對寧鳶表白的,連戒指都買好了。
可他死了,死在了硯洲,死在了寧鳶二十五歲生日那天,死在了他最愛的土地上。
後來南風吹到了硯洲,可寧鳶卻永遠失去了周生硯。
——
這天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晚上,是寧鳶二十五歲的生日。
正好也是寧鳶認識周生硯的第七年,她滿懷期待地將買好的蛋糕小心翼翼地藏進了冰箱,生怕高溫的天氣融化了蛋糕上麵的奶油。
她親自下廚,為周生硯做了一桌子的飯菜,有他最喜歡的白灼蝦,小酥肉,糖醋小排骨,蒜蓉油麥菜……
自從周生硯最近升職之後便忙地不可開交,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坐在一起吃頓飯了。
寧鳶想,一會兒周生硯回家,就可以吃到熱乎乎的飯菜了。
一陣風從窗外吹進來,寧鳶冷得打了個哆嗦,右眼皮不停在跳。
“真是的,今天怎麼回事?”寧鳶揉了揉眼皮自言自語。
她擺弄著桌子上的盤子,周生硯這個人也真是的,吃飯從來都是對付兩口,落下胃病可怎麼辦呢。
想到今天晚安周生硯會說早點回來,她便不自覺嘴角揚起一抹笑來。
明明是她自己的生日,可她卻處處為周生硯著想。
七年前的夏天。
高考完的第二日晚上,恰好是寧鳶的生日,於是寧鳶便約上了幾個好友去KTV玩。
過了今天,她就十八歲了,她就是個成年人了。
寧鳶一直和自己的朋友玩到了很晚,看著鐘表上的時間,她這才意識到時間不早了。
與朋友們告別之後,寧鳶打算走回家,夜晚的風有些冷,吹得她清醒了幾分。
她下意識攏了攏自己身上的薄開衫,為了彰顯她十八歲了,已經長大了,她今天出來穿的是吊帶短裙,頭頂紮了個丸子頭,明媚張揚得令人移不開眼。
她長得很漂亮,漂亮得沒有攻擊性,看上去軟軟的跟個小白兔似的。
從這裏到家裏不過隻有二十分鐘的路程,不算太長,但黑夜裏,人的感官總會無限放大,耳邊樹葉的沙沙聲猶如鬼魅在耳邊低聲啞氣。
寧鳶有些害怕,忍不住抱了抱自己的胳膊給自己安全感。
從KTV到家裏,中間有一段黑洞洞的橋要穿過,寧鳶剛走到橋口,便發覺身後有幾個人跟著她。
她加快了腳下的步伐,那幾個人也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寧鳶嚇得要哭出來了,她腦子裏瞬間浮現出一些不好的東西來。
她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整個人猶如驚弓之鳥,任何的風吹草動都讓她如臨大敵。
靜謐的夏夜裏,原本悅耳動聽的蟬鳴聲現在就好像是催命符一般急促,仿佛下一秒她就會一腳踏空墜入無盡深淵。
寧鳶嚇地立馬拔腿就跑,絲毫不敢回頭看。
三名黃毛突然衝了上來,其中兩個拽住寧鳶的胳膊,其中一個使勁捂住寧鳶的嘴,寧鳶甚至還沒來得及呼喊救命就被抓住了。
寧鳶水汪汪的大眼睛裏此時滿是驚恐,她拚命掙紮,可一個女孩子跟三個成年男性體力懸殊實在太大了,她根本無法掙脫開來。
她嘴巴被人捂得很嚴實,混合著風聲,隻能聽見她破碎的嗚咽聲,如泣如訴。
“走,橋底下沒人。”
其中一個黃毛眼中露出餓狼一般的光,他的目光始終在寧鳶身上,沒有離開過。
透過他們極具侵略性的目光,寧鳶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來:無盡的羞辱與噩夢,旁人的指點與冷眼。
她耳邊仿佛能聽見那些人的指責聲:一個女孩子大晚上穿成這樣,就是不檢點,難怪被人盯上……
寧鳶有些絕望地看著橋底下。
她那時候想,她這輩子完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周生硯就像是一束光一樣,照亮了不見天光的橋口,驅散了所有的流言蜚語。
他看上去很瘦,卻很幹練,滿臂肌肉很有力量感,任誰看了都是練家子。
周生硯看著三人:“我數到三,放人,否則我報警了。”
三個黃毛一看有人過來,幾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人捂住寧鳶的嘴不讓她呼救,剩下兩個綁住了她的手,站了出來。
“我勸你不要多管閑事。”兩個黃毛警告道。
周生硯沒有廢話,而是直接衝了上來,與兩個人纏打在了一起。
周生硯身手很好,看似瘦弱但打起架來充滿了力量感,他三下五除二解決了最先衝上來的兩個人。
“隻會欺負女孩子,你們真不是個東西!”
周生硯說著,揮起拳頭一拳一拳往兩人身上砸,拳頭如雨點一樣落在他們身上毫無還手之力。
他下手很重,力道很狠,手上不知道沾上了些誰的血:“別再讓我看見你們,否則見一次我打一次!”
兩個人被打地鼻青臉腫躺在地上哀嚎著,捂著寧鳶嘴的那個黃毛見兩個人都打不過周生硯台一個,嚇得立馬求饒。
周生硯並未理會,而是三下五除二抽了三人腰間的皮帶將他們手綁住了。
看著躺在地上的幾個男子,他冷冷地瞥了幾人一眼,然後淡定地掏出了手機撥打了報警電話。
接著周生硯替寧鳶鬆綁,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巾遞給她,示意她擦一下眼淚。
小姑娘剛剛已經被嚇得連哭都不會了,跟隻受驚的小白兔一樣無助又可憐。
周生硯看著寧鳶,幾乎是下意識想要抬手摸摸她的腦袋,但手伸出到一半,又怕自己冒犯到人家,於是又悻悻地收回了手。
寧鳶這才注意到,自己已經哭花了臉,估計這時候也好看不到哪去。
“謝謝你。”
小姑娘接過他遞過來的紙道謝,看上去很乖巧。
寧鳶擦了擦眼角的淚水破涕為笑。
很快警察便趕了過來,三個黃毛被警察帶走了,兩個人去了趟公安局做了筆錄,周生硯便送寧鳶回了家。
回家的寧鳶與周生硯互換了聯係方式,她想請他吃一頓飯。
如果不是他,可能她這輩子就毀了。
“你父母呢,他們不在嗎?”周生硯走在寧鳶身側,好奇地問。
出了這麼大事,她也沒有和家裏人報個平安。
“他們離婚了,不管我了。”寧鳶無所謂地笑笑,並不是很在意。
周生硯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寧鳶朝著他笑笑:“沒關係的。”
——
從那天起,寧鳶與周生硯便漸漸地熟悉了起來。
寧鳶也了解到了周生硯原生家庭也不好,父母早年離婚,父親車禍去世,爺爺奶奶前不久也相繼走了,隻剩下他一個人。
寧鳶考上的大學離周生硯的大學很近,兩個人經常約出來一起吃飯。
周生硯平常的訓練或者是打球,一般都會叫上寧鳶過來看,有時候他也會手把手教寧鳶幾招防身的動作。
寧鳶也總是聽得很認真,周生硯是個很好的老師。
他們會一起並肩走在校園的操場上,會一起出現在某個食堂裏麵,無話不談。
偶爾,周生硯會走在操場的塑膠跑道上麵,然後摘下一隻自己的藍牙耳機塞進寧鳶耳朵裏。
耳機裏放著周傑倫的等你下課。
我找了份工作
離你宿舍很近
當我開始學會做蛋餅
才發現你 不吃早餐
喔 你又擦肩而過
你耳機聽什麼
能不能告訴我
周生硯說,她的名字很好聽。
鳶尾花的花語是愛的使者、想念你、傳播好消息的使者……
周生硯說,他是寧鳶傳播好消息的使者。
寧鳶想,他確實是傳播好消息的使者。
如果那天晚上周生硯沒來,她會是怎樣的後果。
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但無一例外,她會成為眾矢之的,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閑談。
周生硯不知道,他隨手幫的忙,卻拯救了一個女孩子的一輩子。
寧鳶時常在想,她是幸運的。
後來周生硯告訴她,這個世界非黑即白,非好即壞,我們沒有能力改變世界,但我們可以改變自己,甚至是改變別人,大家一起成為更好的人。
寧鳶認同地點了點頭,盡管她不想承認,可那就是事實,這個世界壞人很多,不是每個女孩子和她一樣幸運。
大二那年夏天,周生硯陪著寧鳶一起去逛商場。
商場第三層是專賣衣服的,周生硯陪寧鳶路過一家店時,寧鳶突然看著玻璃櫥窗裏掛著的一條公主裙看。
周生硯順著寧鳶的視線也看了過去,人台上的那條白色公主裙美得如夢如幻,優雅高貴似白天鵝一般。
當時他就在想,這條裙子真漂亮,配得上他的小公主。
“很喜歡嗎?要不我們進去試試?”周生硯看向寧鳶。
他好似已經能夠想象到他的小公主上身是什麼效果了。
寧鳶眼睛亮了亮,旋即黯淡了下來,她拽了拽周生硯的袖子小聲開口:“我就是看看而已,並不是很喜歡,再說了網上有這麼多相似款,我們走吧。”
周生硯看得出來寧鳶是在說謊,她明明就是很喜歡。
而且網上就算有相似款,那也不是她喜歡的這條。
最後寧鳶還是拉著周生硯離開了那家店。
走到半路,周生硯突然捂著肚子一臉痛苦:“阿鳶,你能不能去二樓等一下我,我有點不舒服。”
周生硯捂著肚子裝得惟妙惟肖,完全將寧鳶騙了過去。
寧鳶連忙點點頭:“我在二樓休息區等你。”
周生硯點點頭立馬衝了上去,跑到了剛剛兩人路過的那家店。
他隔著玻璃櫥窗遠遠看清了那條裙子的價格:四千七。
周生硯站在那從貼身的口袋裏掏出幾張零零散散的碎鈔,然後認真仔細地數了一遍又一遍。
一共三百三十一。
連那條裙子的零頭都不夠。
周生硯將三百多塊錢折起來攥在掌心中,然後下去找到了寧鳶:“我回來了。”
寧鳶走上前,周生硯突然將攥著錢的那隻手伸到寧鳶跟前,變戲法似的攤開手掌,掌心裏靜靜地躺著那三百多塊錢。
那天周生硯用這三百多塊錢,奢侈地帶著寧鳶去吃了頓海底撈。
寧鳶有些心疼這些錢:“三百塊吃食堂都夠花十幾天了。”
周生硯夾了一筷子肥牛卷放進寧鳶碗裏:“多吃點肉,以後我還要帶你過來吃。”
寧鳶看著周生硯,眼睛亮亮的:“謝謝硯哥。”
之後的一個月裏,周生硯找了兼職送外賣的工作,送完外賣之後他又馬不停蹄去夜市賣氣球給小孩子,平日裏替同學代取快遞寫作業掙點零花錢。
幾個室友見他這麼拚,不由得調侃幾句。
“你小子最近這麼努力掙錢是怎麼回事?”
周生硯抬手用手背隨意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我想送給自己喜歡的女孩一條裙子,四千七,正在賺錢。”
宿舍幾位室友聽完先是沉默了一瞬,然後語重心長。
“四千七一條裙子,送給自己喜歡的女孩子,有種!”
“是不是那個寧鳶?那女孩子看上去挺好的,早日追到。”
麵對室友的好心調侃,周生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整整一個月,周生硯省吃儉用攢夠了四千七。
拿到錢的當天,周生硯便絲毫不敢停留地趕往店裏買下了那條裙子,生怕被人買走似的。
周生硯粗糲的指腹摩挲著包裝精美的袋子,想到寧鳶收到裙子時驚喜的表情,他便開心地笑了。
寧鳶收到裙子時愣住了,仔仔細細看了又看,才確定這是那日在商場看到的裙子。
四千七,周生硯居然買給了她?
“怎麼樣,喜歡嗎?”周生硯一臉期待。
“周生硯你是不是傻啊!”寧鳶笑著笑著突然哭了:“你說四千七你買什麼不好啊!”
真的是敗家!
周生硯看著寧鳶的眼睛認真道:“不管它是四千七還是四萬七,隻要你自己喜歡,它就值得。”
寧鳶將那條裙子小心地折了又折,然後放進了自己的衣櫃,還貼心地放了幹燥劑和墊的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