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雨生活在南方,很少見過像樣的雪。與她同年紀相識的孩子都說北方的雪很好看。
十三歲那年除夕,江雨跟隨母親去表姨家過年。表姨隻有一個兒子,小名圓圓,比她小八歲,胖乎乎的,很喜歡笑。
還記得那天電視裏播放的是春晚,但另一個親戚家的小孩跟夥伴打鬧得盡興,一個失手,切換到了下一個頻道。
“姐姐,這是什麼啊?好像那個甜甜的雲朵,這是可以吃的嗎?”圓圓用小手指了指電視屏幕,看著江雨,一臉好奇。他又拍拍肚子,撒嬌般的語氣,“圓圓有點餓了,姐姐可不可以帶圓圓吃這個?”
江雨抿唇笑笑,給他嘴裏塞了一小瓣橘子,“姐姐現在還不會魔術,但等你長大了,姐姐就會變魔術了,到時候給你變好多好多出來。”
她當時沒有看電視,真以為是不小心翻到了什麼吃播頻道。但當圓圓再次伸手,努力抓著她的袖子往那帶的時候,她終於舍得抬眼。
屏幕上是立於雪中的亭台樓閣,紅牆黛瓦。如果是第一次知道雪的樣子,江雨難免會覺得驚豔。
“這是雪,不能吃,隻能看。”江雨淡淡收回視線,轉而決定糾正剛剛的錯誤。她拿了支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個“雪”字,讓圓圓也跟著寫。
圓圓眨眨眼睛,亮亮的,他看了幾眼屏幕,奶聲奶氣地問,“姐姐,你見過雪嗎?我是說從天上飛下來的雪。圓圓不算見過,圓圓隻是頭一次在這個大方塊裏見過。”
江雨被問住,茫然地看著紙上圓圓寫的“雪”,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那不是雪,她從來沒見過真正的雪,“我沒見過真正的雪,但是我知道雪是什麼,這已經很好了。你看呀,圓圓,你現在也知道什麼是雪了。”
我知道雪了,我希望我能見到它。想要證實他們形容的雪對不對,更想要在漫長洄遐的冬季,見到那個夢中的少年。
二零一八年三月,因為母親工作原因,江雨轉學到了北方。那年她跨越了南與北的距離,終於到達北方,見到了此生最大的雪,以及最喜歡的少年。
她初見阮滯,是在開學一周後的升旗儀式。
因為突然轉學的緣故,江雨還沒有學校的校服。加之她的衣服尺碼偏小,剩下的校服裏也沒有適合的,她隻能等重新定製。
江雨屬於那種在集體裏能有多透明就多透明的靦腆性格,她不喜歡引人注目,所以在樣式不多的衣服裏,看了好久,才找出一件最接近校服顏色的衣服。
不好的一點是,這衣服已經是好幾年前的舊衣裳了,現在再穿,衣服非常不合身,但江雨又不敢去請求母親買。因為她沒有資格。
天氣是那麼的明媚。
那天也隻能用明媚這樣的詞形容。
她別扭地穿著衣服,被老師安排在了隊伍中間。人很多,像烏雲壓日,江雨無助地被夾在裏麵,很是難受,她覺得眼前發暈,人影疊疊。
前麵一聲哎呦,江雨順勢傾倒,她下意識想要抓住什麼,卻忽然被另外一股力量推倒在地,她的手被人踩了幾腳。
“怎麼回事?這麼不小心,你去水龍頭那打水洗一下快點回來。你是從南方來的轉學生是吧,校服錢你家長還沒給,你回去問問。”聞訊趕來的,是江雨在這個學校的班主任。
江雨腦子裏一片空白,耳鳴不已,世界跳脫旋轉,人影交疊。隻有膝蓋和手不時傳來疼痛感在拉扯幻境與現實。她茫然地看了一眼,殷紅的血液不斷從傷口處滲透,沿著小腿蜿蜒而下。汩汩溫熱。
周圍喧鬧聲又似乎變得很遠,從掌心燒到神經末梢的是火辣辣的疼,沒有人伸手攔她一把,那麼多束陽光,怎麼就總會輕易跳過她?
那些看她的人眼裏不是擔心,也不是著急。江雨終於明白了那是什麼情緒,她在心裏默默告訴自己,是不耐煩。
“不是不小心,是有人在故意推我。”那個時候,江雨並不清楚為什麼說出真相迎來的卻是鋪天蓋地的謾罵。她堅強得一滴眼淚都沒有流下來。
她不那樣想,卻總有人給她扣上無端罵名。
所以這是什麼?是你們認為的,就是那個人的罪惡嗎?她真的有罪嗎?
“是不是推的又有什麼關係?這裏人這麼多,不小心推到你不是很正常嗎?這麼矯情,以後是不是再一個不小心碰到你了,你就把人告上法庭嗎?做作。”此時,還有其他班看熱鬧的男生冷哼起來,他們覺得這個女生是個壞心眼的家夥,什麼都要計較。
“不是,我沒有那樣想,真的是有人在故意推我……我隻是想說出來。”江雨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窸窣議論聲,像細小沙礫滾過耳膜,她不要哭,絕對不要。
眼淚是蝴蝶,但她想,也隻能是被困在暴雨中的蝴蝶。
她來這兒,第一次見的,並不是北方的大雪,而是人心。
“嘴巴放幹淨點,這麼能說,我幫你套個繩去外麵吠吠?”
那時,江雨最不敢祈禱的是有人能來解救她。但阮滯逆著人流,像光一樣,抓住她的手,輕聲對她說,“你還能走嗎?我背你去醫務室,行嗎?”
江雨愣住,她下意識看去,對上的是一雙眼睛,很清亮無瑕的一雙眼睛。
她從沒看見過這樣好看的眼睛。
“我是一班的阮滯,元耳,滯留的滯,前幾周都沒來學校,你可能不太認識我,對我也不熟悉。”阮滯覺得他笑得已經很溫柔了。
他聽朋友說,如果一個女生很害怕很緊張,對她笑笑,介紹自己,會好得多。但她當時聽得漫不經心,隻能依稀記得這兩句。
也不知道對不對,阮滯悄悄看了一眼女生,希望她真的能像他們說的那樣放鬆一些。
天很藍,沒有雲,隻是偶爾吹來的風,一陣一陣的帶動她的思緒,比遠方還要更遠。
江雨擠出一絲笑容,破碎至極,但她強撐著,和他道謝。
她快忘了,痛是什麼了,早已被風吹幹了的,是眼淚,還是開心?
但那時的她,唯一知道的,是阮滯,他叫阮滯,元耳一滯留。她不懂什麼叫一眼萬年,隻知道,她要喜歡的燈明澄澈的心靈,一如這個少年。
即使後來多年,再遇見那樣像他的人,也誰都不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