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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蓬被剔去仙骨的那天,我站在廣寒宮的最高處,手裏死死攥著一根斷掉的紅繩。

眾仙皆在唾罵他的好色與無恥,說他褻瀆了這天上最清冷的明月,唯有我隔著重重雲霧,對上他那雙破碎卻溫柔的眼。

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但我看懂了那個口型,他說:“別哭,藥在樹下,記得吃。”

……

淩霄寶殿的白玉地磚冷得刺骨,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冰針,順著我的膝蓋鑽進骨縫裏。

我跪在殿心,滿頭珠翠在劇烈的顫抖中撞擊出細碎的哀鳴。周圍是密密麻麻的仙影,他們的目光像是一張黏膩的網,把我死死纏住。

“嫦娥,你說,這惡徒是如何冒犯你的?”

玉帝的聲音從高處砸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緩緩轉頭。

天蓬就跪在我身側不遠處。他那件曾經威風凜凜的玄色戰袍被撕得稀爛,暗紅色的血跡順著戰靴流了一地。雷公鑿下的焦痕橫七豎八地爬滿他的脊背,皮肉外翻,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他突然發出一陣狂笑。

那笑聲在死寂的大殿裏顯得格外刺耳,甚至帶著一絲挑釁。眾神嘩然,唾罵聲更甚,說他死到臨頭還不思悔改。

隻有我知道,他在笑什麼。

他側過頭看我,那雙平日裏總是帶著痞氣的眼裏,此刻盛滿了決絕。他用眼神示意我,指認他。

我指尖顫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肉裏,鮮血滲出,我卻感覺不到痛。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

“是……他闖入廣寒宮……強行……抱住了我。”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仿佛聽到了自己靈魂碎裂的聲音。

天蓬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他用這場盛大的毀滅,在滿天神佛的眼皮子底下,為我換取了一個繼續活著的身份。

廣寒宮不是仙境,它是這世上最精致的墳墓。

所有人都以為我偷吃靈藥是為了羽化登仙,可誰也不知,那藥是西王母最毒的詛咒。

成仙後的每一天,我的身體都在慢慢變硬。

起初是腳踝,接著是小腿。我對著銅鏡梳妝時,能聽見頸椎轉動時發出的“哢噠”聲,像是幹枯的樹枝折斷。我正在一點點變成一塊石頭。

“篤——篤——篤——”

吳剛在外麵伐木。

那沉悶的撞擊聲從未停歇。他不是在受罰,他是在監測我的生命體征。每一聲斧頭落下,都代表我還活著,還沒徹底石化,還能為這天庭提供那一絲微弱的“月華靈韻”。

我就像一株被種在冰窖裏的盆景,被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觀賞、剝削,直到最後一片葉子也石化脫落。

這種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幾千年。

直到那天,宮門被猛地撞開。

一股濃烈的、帶著凡間煙火氣的燒刀子味瞬間衝散了冷冽的檀香。那個滿身酒氣的統帥搖搖晃晃地闖進來,撞碎了我案頭最愛的那隻玉瓶。

我本該驚叫,可對上他那雙清醒得可怕的眼睛時,我愣住了。

他跌跌撞撞地向我走來,那副貪杯好色的模樣演得極像。

但在貼近我耳際的一瞬,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我能聽見。

“嫦娥,天庭在吸你的靈韻。”

我渾身一僵,原本就有些石化的脖頸發出刺耳的摩擦音。

他借著酒勁,伸手扣住我的肩膀,粗魯的外表下,掌心的溫度卻滾燙得驚人。那是凡人的體溫,是我幾千年都沒再感受過的熱度。

“再待下去,你會變成這廣寒宮裏的一塊磚。”

他說話的時候,一隻手悄悄探進懷裏。

那是他從凡間偷帶上來的紅薯。被他捂了一路,表皮已經皺了,還帶著些許泥土,卻散發著一種令人落淚的甜香。

他把那個滾燙的紅薯塞進我冰冷僵硬的手心裏,指尖相觸,我感覺到一股暖流順著指尖蔓延,原本已經麻木的關節,竟奇跡般地生出一絲痛感。

那是活著的痛感。

“吃掉它。”他大聲調笑著,掩蓋著真相,“這仙子生得真是標誌,讓老子心癢難耐啊!”

我握緊那個紅薯,看著他搖搖晃晃地遠去,淚水還沒滑落,就被寒氣凍在了眼角。

他不是粗魯的武夫,他是這冰冷天庭裏,唯一還活著的人。

我開始觀察這廣寒宮的地磚。

以前隻覺得這些白玉磚紋路奇異,現在借著微弱的月光仔細看去,每一塊磚的花紋,竟然都像極了一個蜷縮著的、絕望的女子身影。

原來,所謂的“月中仙子”,從來都不是唯一的。

我們都是電池。

當這一任嫦娥徹底石化、靈韻枯竭,就會化作這宮殿的一部分,然後等待下一位“偷吃靈藥”的凡女落入這囚牢。

天蓬又來了。

他這次闖得更深,直接進到了內殿。他帶來的是一種名為“涅槃”的禁藥。

“這是從老君丹爐底下的灰燼裏煉出來的,”他把我推到桂花樹的陰影裏,聲音急促,“吃了它,你的仙骨會一寸寸化掉,過程很疼,但能讓你變回凡人。”

我顫抖著接過那顆漆黑的藥丸。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一道冰冷的視線。

在月光的暗影裏,那隻一直溫順地趴在我腳邊的玉兔,不知何時站了起來。它那雙原本紅通通的可愛眼睛,此刻紅得發黑,像兩滴凝固的血。

它沒有像往常一樣蹭我的裙擺,而是直勾勾地盯著天蓬手裏的藥,喉嚨裏發出一種極度不協調的、類似人的冷笑聲。

它是玉帝的眼線,是這囚籠裏最忠誠的監工。

它盯上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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