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被疼醒的。
手術燈晃得我眼暈,丈夫林誠正溫柔地握著我的手,語氣哽咽:“老婆,再堅持一下,為了寶寶。”
可就在這時,一個陰冷且充滿惡意的聲音在我腦海中炸開:“別廢話了。醫生說她的肝臟活性現在最高,剖開肚子,先取肝,再取我。”
……
我想喊。
喉嚨裏像塞了團帶血的棉花,隻能發出“嗬嗬”的破碎聲。
手術台上的皮帶勒得我生疼,手腕磨出一圈紅痕。那種金屬的冰冷觸感順著脊椎直往天靈蓋鑽。
林誠傾過身,額頭抵著我的額頭。他的鼻尖很涼,眼眶微紅,看起來像個快要失去摯愛的深情丈夫。
“聽話,打上麻醉就好了。”他輕聲哄著,手掌撫過我的隆起的腹部。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雀躍:“她在害怕。快,紮那一針,不然我的新容器就要壞了。這顆肝臟要是老了,爺爺會不開心的。”
爺爺?
我渾身劇烈顫抖,死死盯著林誠那張熟悉的臉。這張臉我吻了三年,此刻卻像覆蓋了一層人皮麵具,在慘白的燈光下透出青灰色的死氣。
麻醉師拿著針管靠近,針尖在燈下閃著寒光。
我盯著林誠的眼睛,在那深情的瞳孔深處,我看見了瘋狂和貪婪。
我想起了三個月前,我第一次聽見那個“心聲”的那天。
三個月前,我是全城最幸福的女人。
林誠身價千萬,沒有應酬,不抽煙不喝酒,每天雷打不動回家陪我吃晚飯。婆婆更是體貼,從不催生,懷孕後甚至包攬了所有家務。
那天林誠正蹲在地上給我洗腳。他的手指指關節修長,輕輕按壓著我浮腫的腳踝。
“累不累?”他仰頭看我,笑意清淺。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腦子裏突然響起一個細弱的聲音:“餓。”
我愣住了。
屋子裏隻有我們兩個人。林誠的嘴沒動,他正專注地幫我擦幹腳底的水漬。
“餓……血的味道,太淡了。”
那個聲音雖然微弱,卻像針一樣紮進我的神經。我下意識摸了摸肚子,五個月的胎動應該隻是輕微的蠕動,可那一瞬間,我感覺到肚皮下有什麼東西狠狠頂了一下,帶著某種急躁。
“老婆,怎麼了?”林誠抬頭,眼神關切。
“你……你聽見什麼聲音了嗎?”我手心冒汗。
林誠搖頭,笑我神經過敏。
第二天,那個聲音變得清晰起來。它說:“讓他別走,那個老男人下午會死在路上,他得去接手那份合同。”
林誠那天確實要出差,機票都定好了。
我在他臨出門前撒嬌裝病,死活不讓他走。兩小時後,新聞播報:林誠原本要坐的那班飛機出事了,而他原定的競爭對手,在去機場的路上發生了連環車禍,當場身亡。
林誠坐在沙發上,臉色陰晴不定。
而我的肚子裏,那個聲音在狂笑:“看吧,我才是你的貴人。”
胎動開始變得詭異。
不再是那種規律的跳動,而更像是有個成年人在我肚子裏擴充領地。
每當深夜林誠把手搭在我肚子上,那種如影隨形的諂媚感就會充斥我的腦海。
“你給的‘營養液’真好喝,我的骨頭快長硬了。再加點,再加點那種藍色的藥劑。”
那是林誠每天帶回來的保胎藥。
深褐色的液體,帶著一股腥甜。婆婆每天早晚都會盯著我喝下去,直到我把空碗倒扣過來,她才會露出滿意的微笑。
“這藥補氣血,對孩子好。”婆婆如是說。
在那聲音說完“催熟劑”三個字後,我躲進廁所,摳著嗓子眼把藥全吐了出來。
馬桶裏的液體泛著詭異的幽光,像是有生命般蠕動。
接下來的幾天,我偷偷倒掉了所有的藥。
奇跡發生了。
原本沉重如鉛、隨時隨地想昏睡的身體,竟然迅速變得輕快起來。頭腦裏的霧靄散去,我第一次清醒地意識到,我住在一個披著“家”的外殼的屠宰場裏。
我開始觀察。
我發現林誠每天回來,身上都帶著一種極淡的蘇打水味道。那是實驗室裏才有的味道。
而我肚裏的那個東西,似乎察覺到了營養的斷絕。
它在深夜裏發出淒厲的詛咒:“老女人,竟敢倒掉我的飯。等我出去,我要先撕碎你的喉嚨。”
我不敢睡死。
哪怕眼皮沉得像壓了秤砣,我也強迫自己留一絲清明。
淩晨兩點,林誠從書房走進來。他沒有開燈,動作很輕,像一隻潛行在黑暗裏的貓。
他坐在床邊,指尖冰涼,像蛇一樣順著我的睡衣下擺鑽了進去,最後停留在我的肚皮上。
“還要多久?”他低語,聲音沙啞。
那個清冷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回蕩,隻有我能聽見:“這具皮囊太弱,血型雖然匹配,但肝臟還需要再養兩個月。現在的活性還達不到‘老先生’的要求。”
我渾身冰冷,牙齒死死咬住舌尖,才沒讓自己叫出聲。
林誠的手掌猛地用力,按得我生疼。
“你確定手術後能立刻把她的意識抹殺嗎?”那個聲音帶著一絲厭惡,“我可不想有個整天哭哭啼啼的原主住在腦子裏,這種雙重人格的擠壓感,會讓‘老先生’的靈魂受損。”
“放心。”林誠的聲音溫柔得令人作嘔,“術前麻醉裏加了大劑量的神經毒素。等肝臟取出來,你的移植手術一完成,這具身體裏的‘蘇青’就會徹底消失。剩下的,隻是一個完美的、屬於老頭子的新軀殼。”
我聽見自己血管裏的血流聲,像擂鼓一樣。
原來,我不是在孕育生命。
我是在用自己的血肉,幫林誠養著他那個死去的父親。
他們要把我的孩子變成一個容器,要把我的肝臟變成祭品,最後再把我的意識像垃圾一樣清理掉。
林誠的手移到了我的脖子上,輕輕摩挲。
“再等等,寶貝。”他像是在對肚子裏的怪物說話,又像是在對我道別,“等你的肝臟長得再飽滿一點,我們就開始。”
黑暗中,我慢慢睜開眼,死死盯著天花板。
那一刻,我決定,我要讓他們所有人都下地獄。
為了搞清楚真相,我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趁著林誠去洗澡的空檔,我把微型定位器縫進了他的西裝袖口裏。那是上次我在網上買來抓“小三”用的,沒想到先用在了這裏。
周三下午,手機上的紅點停在了市郊的一處私人療養院。
這地方我知道,會員製,安保森嚴,據說專供那些不想被人看見的富豪“修養”。
我戴著口罩和鴨舌帽,買通了送餐員,混進了後廚通道。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高檔香水混雜著福爾馬林的怪味,冷氣開得很足,激得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順著定位,我摸到了頂樓的VIP特護區。
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我屏住呼吸,脫掉鞋子,赤腳踩在地毯上,像個幽靈一樣貼過去。
“這次的供體素質更好。”
是個陌生的男聲,帶著那種醫生特有的冷靜,卻說著屠夫的話,“蘇青的各項指標比徐曼強太多了。尤其是肝臟的代謝能力,簡直是為了‘老先生’量身定做的。”
徐曼。
林誠的前妻。
那個據說因為難產大出血死在手術台上的可憐女人。
我透過門縫往裏看。
林誠正背對著我,手裏拿著一份病曆翻看。在他對麵的白板上,掛著幾張CT圖,還有一張徐曼的屍檢報告照片。
照片上,徐曼的腹部不是空的,而是像被野獸掏過一樣,內臟缺失了一大半。
死因一欄寫著:產後多器官功能衰竭(由於排異反應導致)。
排異?
生孩子為什麼會有排異反應?
“成功率呢?”林誠的聲音很冷,完全沒有平時叫我“老婆”時的溫軟。
“意識移植的成功率在90%以上。”醫生推了推眼鏡,“隻要等胎兒腦部發育完全,我們就能通過脊髓穿刺,把老先生保存下來的意識數據導入進去。至於那個女人……一旦肝臟移植結束,她也就沒用了。”
“那就好。”林誠合上病曆,“我爸等不及了。最近他在那個罐子裏越來越暴躁。”
老先生。
林誠死去的父親,林震東。
那個傳說中一手締造了林氏商業帝國,卻在一年前因腦癌去世的梟雄。
我捂住嘴,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原來根本沒有什麼父慈子孝,沒有什麼愛情結晶。
這是一個巨大的停屍房。他們養著我,是為了把一個死老頭的鬼魂,塞進我兒子的身體裏;再把我的肝臟,挖出來給那個拚湊起來的怪物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