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宴當著全校師生的麵,把我遞給他的銀行卡扔進了滿是油汙的泔水桶。
滾燙的湯汁濺在我的名牌裙擺上,他那張清冷矜貴的臉上滿是厭惡:“林晚,收起你那令人作嘔的施舍,我有手有腳,不需要你包養。”
周圍全是嘲諷的哄笑,罵我是不知廉恥的暴發戶千金,想拿錢砸下這朵高嶺之花。
隻有我自己知道,為了這就連五萬塊錢,我這三個月吃了多少泡麵,打了多少份黑工。
因為我是個隨時會被掃地出門的假千金,而這筆錢,是我原本打算用來做手術救命的。
……
食堂裏彌漫著一股酸腐的剩菜味。
那張銀行卡在油膩膩的湯汁裏浮沉,上麵還掛著半片菜葉。
我盯著那個桶,胃裏像是有把鈍刀子在反複切割,疼得我指尖都在發顫。冷汗順著鬢角滑進脖子裏,黏糊糊的,像蛇。
“怎麼,舍不得?”顧宴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底的嫌惡毫不掩飾,“拿走你的臭錢,離我遠點。”
“顧宴,這錢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的嗓音幹澀得厲害,每說一個字,喉嚨都像在吞砂紙。
“那是哪樣?”旁邊的林楚楚輕笑一聲,親昵地挽住顧宴的手臂,轉頭看向我時,眼裏全是譏誚,“姐姐,你該不會是想說,這是你辛辛苦苦攢下的‘零花錢’吧?誰不知道爸媽早就停了你的卡,你現在拿出來的,怕不是背著家裏做的什麼見不得光的勾當掙來的?”
周圍的議論聲瞬間炸開了。
“嘖,林家大小姐為了倒貼校草,該不會真去那種地方了吧?”
“看她那臉色慘白的樣,真惡心。”
我沒理會那些流言,彎下腰,伸手想去撈桶裏的卡。那是我全部的積蓄,是我去醫院的門票。
“哐當——”
顧宴一腳踢翻了旁邊的椅子,金屬椅腿在水磨石地麵上摩擦出刺耳的銳鳴,生生擋住了我的去路。
“林晚,給自己留點臉。”
他冷冷地丟下這句話,看都沒看我一眼,帶著林楚楚轉身離去。
我保持著彎腰的姿勢,看著那隻翻倒的椅子,突然笑出了聲。眼淚砸在手背上,滾燙得驚人。
那裏麵,是我的命。而他,親手把它扔進了垃圾堆。
……
三個月前,我還是人人豔羨的林家千金。
直到那份親子鑒定書拍在桌上,我的世界在那一秒崩塌。林楚楚才是真千金,而我,隻是個被抱錯的替代品。
林家斷了我的所有卡,隻允許我住在閣樓,像條寄生蟲一樣苟延喘息。
也就是在那時候,我遇到了顧宴。
他在學校的勤工儉學崗位上幫老師搬書,白襯衫洗得發黃,邊緣甚至起了球,卻依舊遮不住那一身清冷孤傲的骨氣。
我以為,我們是一樣的人。
我以為他也是被生活壓彎了腰,卻仍想向陽而生的同類。
為了給他攢學費,補營養,我每天淩晨三點去便利店理貨。冷櫃裏的風像小刀子一樣割著我的手指,凍瘡潰爛又愈合,結成了一層厚厚的痂。
我在深夜的鍵盤上敲字,給廉價的網文平台寫槍稿。眼睛熬得通紅,視線模糊,但我算著卡裏的數字,覺得心裏是甜的。
我把省吃儉用買來的限量版球鞋,撕掉標簽,裝進舊口袋裏遞給他。
“這是我抽獎中的,我不穿,扔了可惜。”我撒著最蹩腳的謊。
那時候顧宴接過了鞋,修長的手指擦過我的手心。他沒說話,隻是眼神深沉得讓我以為,那是心動。
現在想來,那哪裏是心動,分明是一個寒門學子對“富家女施舍遊戲”最深沉的隱忍與反感。
他一定覺得,我看著他接受饋贈時的樣子,很有趣吧。
……
我走出食堂時,雨下得很大。
冰冷的雨點砸在身上,帶走我最後一絲體溫。林楚楚在洗手間門口攔住了我。
她抱著雙臂,高跟鞋在瓷磚上敲出清脆的響聲。
“林晚,知道顧宴為什麼這麼恨你嗎?”她湊到我耳邊,吐氣如蘭,聲音卻毒如蠍草,“我告訴他,你之所以接近他,是因為和我們打了個賭。賭一個月內,能不能用錢砸下這朵貧民窟的校草。那張卡,就是你給他結清的‘嫖資’。”
我的心猛地一縮,胃部的絞痛瞬間蔓延至全身。
“你瘋了……”我扶著牆,幾乎站不穩。
“我沒瘋,我隻是拿回屬於我的東西。”林楚楚從懷裏掏出一疊紙,猛地往空中一揚。
那是我的考研筆記。每一頁都記滿了密密麻麻的重點,是我躲在閣樓漏光的燈影下,熬了無數個通宵整理出來的。
雪白的紙頁在走廊裏飛舞,被雨水打濕,很快變得汙穢不堪。
“一個假貨,也配談未來?”
我看著那些破碎的紙片,最後一點力氣也被抽幹了。
我掏出手機,手指顫抖得幾乎按不準屏幕。我給顧宴發了最後一條短信。
【那五萬塊是我所有的積蓄,既然你不要,那我也不要命了。】
發完,我直接拉黑,關機。
林家,顧宴,還有這個透不過氣的人生,我統統不要了。
……
我倒在校門口的時候,視野裏是一片粘稠的黑。
泥土的腥味混合著血腥氣湧進鼻腔。大概是胃出血了,真疼啊。
我模糊中聽到有人在喊叫,聽到急促的腳步聲。
顧宴原本正要坐上那輛停在路邊的勞斯萊斯——那是來接“京圈太子爺”回家的車。
他撿到了我掉在泥水裏的記賬本。
那本破舊的筆記本被雨水泡得發脹,第一頁赫然寫著:【3月2日,便利店加班費200元。備注:給阿宴買胃藥。】
【4月5日,稿費500元。備注:阿宴過生日,想給他買那雙看很久的鞋。】
最後幾頁,是一張折疊整齊的醫院診斷書。
【胃部占位性病變,建議盡快手術。】
顧宴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他翻動書頁的速度越來越快,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看到了那條短信。
與此同時,林家官宣斷絕關係的公告在全網推開,我的“假千金”身份徹底成了全城的笑柄。
可顧宴顧不得這些了。
他站在暴雨中,死死地攥著那張從泔水桶裏撈回來、被他擦拭得幹幹淨淨的銀行卡。
他終於想起來了,那張卡上有一抹還沒擦掉的、屬於我的指紋。
那不是施舍。
那是我的命,卻被他親手踩碎在了最臟的地方。
顧宴猛地轉頭看向我倒下的方向,喉嚨裏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嘶吼,不顧一切地衝入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