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遠,拿著你的臭錢滾出我的世界,我覺得惡心。”
在全校師生的注視下,校花林念將那張存有五十萬的銀行卡狠狠甩在我的臉上。卡角鋒利,劃破了我的側臉,也割碎了我自以為是的三年深情。
我呆立在求婚的紅毯上,手中的玫瑰像是一個巨大的諷刺,而圍觀人群中,那些曾經羨慕我“扶貧式愛情”的竊竊私語,此刻全都變成了刺向我的尖刀。
……
聚光燈晃得我眼球生疼,耳鳴聲像蟬鳴一樣在腦子裏炸開。
我甚至能感覺到臉頰上那道細長的傷口正慢慢滲出粘稠的液體。那是血,在眾目睽睽之下,順著我的下顎線滴在雪白的襯衫領口上。
“念……念,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我喉嚨發幹,像塞了一把生鏽的鐵屑。我試圖上前拉她的手,卻被她像躲避某種瘟疫一樣猛地甩開。
林念站在高台中央,大禮堂的冷氣吹亂了她的學士服。她那張清冷得近乎透明的臉上,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感動,隻有翻江倒海的厭惡。
“誤會?”她冷笑一聲,聲音透過麥克風,在空曠的禮堂裏激起一圈圈令人戰栗的回聲,“你所謂的‘救贖’,就是每天居高臨下地施舍我,看我像條狗一樣對你感恩戴德?周遠,你這種自我感動的嘴臉,真讓我反胃。”
我看著落在紅毯上的那張金卡。那裏麵有五十萬,是我準備給她出國深造的學費,也是我以為能帶她徹底脫離貧困的“投名狀”。
可現在,它躺在泥裏,像一枚被吐出來的臟果核。
周圍的聲音越來越大。“校董兒子被甩了”、“扶貧翻車現場”……這些詞彙像細密的針,紮得我幾乎站不穩。我低頭看著手裏那束嬌豔欲滴的朱麗葉玫瑰,幾秒鐘前,它們還象征著我最赤誠的愛。
此刻,它們紅得滴血,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
我閉上眼,記憶像倒帶的黑白電影,把我拽回到大一那年的食堂。
那是開學後的第三周,空氣裏飄著廉價的油煙味。我坐在二樓的貴賓區,喝著空運過來的冰滴咖啡。
在一樓最偏僻的角落裏,我看到了林念。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領口甚至有些脫線的校服,手裏緊緊攥著一個鋁製的舊飯盒。窗口的大媽給她盛了一碗免費的清湯,她就著那碗幾乎看不見油星的湯,一口一口咽著幹巴巴的白米飯。
我身邊的哥們兒哄笑著指著她:“快看,那兒有個現實版的‘白毛女’。”
可我笑不出來。她低頭吃飯的樣子,像一株在石縫裏拚命掙紮的雜草,有一種近乎自虐的倔強。
那一刻,我心底最深處的優越感被一種奇怪的“救濟欲”瞬間填滿。
我是校董的獨生子,我有的東西太多了。多到我需要通過賦予別人人生,來證明我存在的價值。
我開始以“匿名資助人”的身份接近她。我享受這種上帝視角:我給她買最貴的護膚品,看她從粗糙局促變得精致動人;我帶她去吃幾千塊一位的法餐,看她在繁瑣的餐具麵前小心翼翼地觀察我的動作。
她在那段日子裏,溫順得像一隻貓。每當我撫摸她的頭發說“別擔心,以後有我在”時,她都會低聲說“謝謝”。
我以為我在拯救一朵即將枯萎的玫瑰。
我沉溺於這種“養成”的快感裏,卻從未想過,被強行移栽到溫室裏的野草,根部是不是已經開始腐爛。
……
裂痕其實早就出現了,隻是我一直沉浸在“救世主”的劇本裏,自大到視而不見。
大三我生日那天,我在市中心最奢華的會所開了包廂。酒池肉林,香檳噴湧,狐朋狗友們送的禮物堆成了一座小山:勞力士、限量版球鞋、甚至還有跑車鑰匙。
林念最後走進來,她神色局促,手裏拎著一個用廉價牛皮紙包著的重物。
“周遠,這是我自己編的……送給你。”
當著所有人的麵,我拆開了那個包裹。
那是一雙草鞋。草梗甚至還沒晾幹,帶著一股潮濕的、屬於大山的土腥味。
包廂裏安靜了三秒,隨即爆發出陣陣哄笑。
“草鞋?哈哈,周少,你這女朋友是把你當成進京趕考的窮書生了,還是當成要飯的叫花子了?”
林念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她纖細的手指緊緊絞在一起,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當時酒精上腦,隻覺得這件禮物壞了我的雅興。但我依然拿出了那副寵溺的派頭,摸了摸她的頭,用那種高高在上的溫柔語氣說:
“沒關係,念,你有這份心就好。但以後這種累活別做了,費勁又不討好。我有錢,你想要什麼,我給你買就是了。”
我沒注意到,在我說完那句“我有錢”時,林念眼底最後那一點點希冀,像被澆了一盆冰水的火星,徹底熄滅了。
她看著我的眼神,冷得像窗外的寒蟬。
她轉過身,沒帶走那雙被我隨手丟在垃圾桶旁邊的草鞋。
……
求婚被羞辱後的當晚,我把自己關在書房,瘋狂地灌著威士忌。
酒精沒能讓我麻木,反而讓那種被背叛的憤怒像野火一樣燒得更旺。
“林念,你憑什麼?”我對著虛空怒吼,狠狠摔碎了手裏的水晶杯。
我搖晃著站起身,想去酒櫃深處再翻一瓶烈酒,卻不小心撞倒了父親辦公桌旁的一個保險櫃。櫃門沒關嚴,一疊泛黃的檔案散落了一地。
我帶著醉意,隨手撿起其中一份。
那是十年前的一份地產開發合同,封麵上印著一個熟悉的地名:青石鎮——那是林念的家鄉。
我眯起眼,逐行看下去。
冷汗,在一瞬間浸透了我的後脊梁。
那是關於林念家鄉那片土地的強征協議。在那份血淋淋的記錄裏,我看到了我父親公司的名字,以及在那場維權衝突中發生的一切:
“帶頭阻撓施工者林某,意外致殘,雙腿截斷,賠償金……拒發。”
照片裏,那個滿身血跡、躺在推土機前的男人,眉眼間和林念像了八分。
我的大腦仿佛被重錘狠狠擊中。
我以為我是她的光,是把她拉出深淵的神。
可原來,推她下深淵的,正是我的家族。我手裏每一分用來“扶貧”的錢,都沾著她父親雙腿的血。
我所謂的“施舍”,不過是建立在剝削之上的虛偽補償。
那一刻,我癱坐在地,周圍的空氣冷得讓我牙齒打顫。
怪不得她看我的眼神總是帶著恨。
怪不得她說我惡心。
原來這三年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這片名為“愛”的廢墟裏,磨著殺我的刀。
……
我發了瘋一樣衝進林念那間狹小的宿舍。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廉價洗衣粉和發黴木板混合的味道。室友們用異樣的眼神打量著我,我顧不上體麵,在那張甚至有些搖晃的單人床上瘋狂翻找。
在枕頭底下的夾層裏,我摸到了那張我曾以為是“恩賜”的銀行卡。
一共三張,整整齊齊地碼在塑料袋裏。我顫抖著手查了流水,每一筆我打進去的錢,除了學校強製扣除的學費,剩下的全都在。整整三年,她連一分錢都沒動過。
那些我給她買的限量版包袋、精美的昂貴首飾,被她整齊地鎖在櫃子最深處,連包裝紙都沒有撕掉,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在那堆奢侈品的廢墟裏,我翻出了一個破舊的牛皮紙筆記本。
我屏住呼吸,指尖劃過粗糙的紙頁。
上麵不是日記,而是一行行冷冰冰的數字。每一行數字後麵都跟著詳細的品牌名、價格,以及一個力透紙背的字:“債”。
最後一頁,日期就在昨天。
“朱麗葉玫瑰,99枝,800元。債。”
旁邊還有一行被劃掉的小字,字跡淩亂,像是寫字的人當時正極力克製著某種劇烈的情緒:
“他摸了我的頭,說他有錢。這筆惡心的賬,要怎麼算?”
我隻覺得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耳鳴聲排山倒海般襲來。
原來,這三年的溫存,這三年的每一個笑容,每一次依賴,都是她在賬本上精密計算後的潛伏。她不是我的戀人,她是一個潛伏在我身邊、忍受著嘔吐感收集證據的臥底。
而我,還像個傻子一樣,在計算著什麼時候給她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