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五下午三點,人事總監敲響了我的桌麵,聲音裏帶著一種公式化的悲憫:“陸舟,關於這次副總監的位置,總經辦覺得林晨更適合開拓市場。你技術紮實,現在的崗位更離不開你。”
我看了看手裏那份通宵三晚做出來的並購方案,又轉頭看向落地窗外正和老板談笑風生的林晨——那個連基本財報都看不懂、卻是我老板親外甥的小年輕。
我沒有像所有人預料中那樣拍案而起,而是平靜地把方案扔進碎紙機,微笑著吐出一個字:“好。”
……
深秋的午後,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街道。
曾經市值十億的宏盛資本大門緊閉,交叉的封條在風中抖動,發出刺耳的嘩啦聲。
趙德發跪在馬路牙子上,那身幾萬塊的西裝沾滿了灰塵。他死死拽著我的褲腳,指甲陷進布料裏。他仰著頭,眼眶猩紅,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陸舟,你救救公司……隻要你肯回來主持大局,股份、位置,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我低頭俯視著他。他的手在抖,手背上的老人斑在日光下顯得格外淒涼。我從懷裏掏出一張發黃的照片。照片裏,我和老陳站在還沒裝修好的公司門口,對著鏡頭笑得一臉憨厚。
三年前,老陳就在這裏,從這棟樓的頂層縱身一躍。那天也是這樣的深秋。
“趙總,您記性真差。”我撥開他的手,語氣輕得像是一陣煙,“我不是被您親手趕出來的失敗者嗎?”
他愣住了,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不知道,過去這八個月的每一分“懂事”和“擺爛”,都是我為他親手挖掘的墳墓。
……
時間拉回到八個月前。
林晨升職副總監的消息傳遍了公司每一個角落。茶水間裏、廁所隔間外,到處都是同情的目光和刻意壓低的議論。
“陸舟這次肯定要瘋,這可是他拿命拚回來的名額。”
“換我我也忍不了,聽林晨指揮?那跟自殺有什麼區別?”
我坐在工位上,正對著那麵映出我麻木臉龐的顯示器。林晨踹開了我辦公室的門,大搖大擺地坐上那把真皮轉椅,腳擱在辦公桌上。
“陸工,以後合作愉快。”他把一份邏輯不通的流程表甩在我臉上,“我覺得你之前的架構太複雜了,為了效率,咱們得刪繁就簡,把那幾道冗餘的安全驗證全撤了。”
我感受著鼻梁上火辣辣的觸感,鼻腔裏鑽進一股昂貴的古龍水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我掀桌子。
我緩緩站起身,撿起地上的紙。我沒有反駁,而是彎下腰,露出一副卑微到骨子裏的笑。
“林總說得對,現在的市場唯快不破。我馬上帶人執行。”
那一刻,我看見林晨眼裏閃過一絲輕蔑。
整層樓的同事都在看我。有人歎息,有人不屑地撇嘴。他們以為我的骨頭被權勢壓碎了。
隻有我自己知道,當一個資深架構師不再糾錯,而是開始盲從時,地基下的白蟻就已經開始了第一場狂歡。
……
林晨如願接手了公司最核心的“天河計劃”。
作為執行副手,我向全組展示了什麼叫“高階擺爛”。我不再在晨會上指出邏輯漏洞,不再通宵查殺係統BUG。我隻做他交代的事情,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會多寫。
林晨為了在趙德發麵前顯擺,強行要求縮短一半的研發周期。
技術組的小夥子們都快哭了,敲鍵盤的手都在打顫。他們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叛徒。
“陸老師,這底層的並發邏輯有問題,強行上線會崩潰的!”
我喝了一口溫水,看著屏幕上跳躍的代碼。我能清晰地預見到三個月後係統由於內存泄漏而引發的全盤崩潰。
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林總有他的深謀遠慮,我們要有大局觀。去,把這段邏輯按林總的要求改了。”
林晨在年終彙報上大放異彩。趙德發拍著他的肩膀,笑得見牙不見眼。
我甚至主動出麵,替林晨擋掉了所有的內部審計。我對著審計員信誓旦旦:“林總的思維很超前,這是在創新,傳統的審查不適用於這個項目。”
林晨對我越來越依賴,甚至在私下酒局裏稱呼我為“我最親愛的軍師”。
我舉起酒杯,擋住眼底冰冷的寒意。
這座大廈看起來繁花錦簇,其實裏麵的每一根橫梁,都已經被我親手塗滿了腐蝕劑。
……
年會的鐘聲快要敲響,那也是宏盛資本生死存亡的轉折點。
林晨需要簽下一份金額大得驚人的對賭協議,這是他在趙氏家族徹底立穩腳跟的籌碼。
在年會的後台,我找到了正焦頭爛額查看報表的林晨。後台燈光昏暗,我故意壓低聲音,把一個黑色的U盤推進他手裏。
“林總,這是我私下弄到的,對方公司的核心業務底數。有了這個,你能在談判桌上把他們壓得死死的。”
林晨的眼睛瞬間亮了,那種貪婪的精光讓他的臉顯得扭曲。
“陸舟……這東西你哪兒弄來的?”他聲音顫抖,死死抓著那個U盤。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您一戰封神的機會。”我直視他的眼睛,神情誠懇得近乎聖潔。
他並不懂代碼,更不懂我如何利用認知偏差,在那堆數據裏編織了一個完美的幻象。那是一份足以引誘他走向深淵的毒藥。
簽字的前一秒,他停住了筆,有些遲疑地看著我:“陸舟,這事兒……真沒風險?”
我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沉穩,有力。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輕聲說:
“林總,您不僅能贏,還能成為這棟大樓未來的主人。”
他笑了,那支筆落了下去。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我聽來,那是毀滅倒計時的第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