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禍醒來後,我看著守在病床前、眼眶通紅的江鐸,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江鐸是誰?是三年來在商場上跟我殺得你死我活、害我沈家幾乎破產的宿敵,是提起來我都想啐一口的瘋狗。
可現在,他顫抖著手摸我的臉,聲音沙啞得不像話:“知意,不記得我了嗎?我是你未婚夫。”
我眨了眨眼,藏起眼底的冷笑,露出一個迷茫而乖順的表情:“……哥哥?”
……
火舌舔舐著皮膚,空氣裏滿是皮肉燒焦的焦糊味和玫瑰枯萎的頹敗。
我手裏握著那支帶血的長笛,指尖被染得濕滑粘膩。麵前,江鐸跌坐在地,胸口插著那把銀色的拆信刀——那是去年他生日時我送的。
血順著刀刃淌下來,洇紅了他那件昂貴的白襯衫。
他沒喊疼,反而裂開嘴笑了,眼底映著漫天的火光,有一種近乎毀滅的狂熱。
“沈知意,”他咳出一口血,聲音在火海裏失真,“假裝失憶,好玩嗎?”
我沒有回答,感受著背後火海的推力,在那片滾燙的紅色吞噬一切前,縱身躍入深淵。
冷。
極致的冷讓我猛地睜開眼。
消毒水的味道直衝鼻腔,耳邊是監護儀單調的“滴——滴——”聲。
江鐸就坐在病床前,他眼眶裏布滿了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見我醒來,他那雙習慣了發號施令的手,此刻竟有些無處安放。
他顫著聲叫我:“知意?”
我看著他。那是江鐸,是害得我父親跳樓、逼得我走投無路的死對頭。
我忍住想掐死他的衝動,讓眼神變得渙散、空洞。我學著最溫順的貓,小聲地、怯生生地吐出一個詞:
“哥哥。”
那一瞬間,我看見江鐸的身體劇烈震顫了一下,隨即他死死地握住我的手,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指骨。
他在笑,眼裏卻落下一滴淚來。
演吧,江鐸。你想當情深似海的未婚夫,那我就陪你演這場死人的戲。
……
江鐸把我接回了他的私人別墅。
這裏像一座精致的牢籠,坐落在半山腰,四周都是茂密的黑鬆林。
他對我極好。
早晨醒來,他會半跪在床邊幫我穿襪子;吃飯時,他會避開所有我不愛吃的菜,耐心地把蝦殼剝得完整如新,碼在我的碗裏。
“知意,多吃點。”他夾起一顆蝦仁遞到我嘴邊。
我順從地張口,舌尖觸碰到他的指腹,感覺到他輕微的顫栗。
這種照顧方式,這種細微到偏執的習慣,我太熟悉了。
這是陸舟的習慣。
陸舟,我失蹤了三年的真男友。他會在冬天用掌心捂熱我的腳,會在我睡前遞上一杯溫熱的、加了半勺蜂蜜的牛奶。
江鐸在模仿陸舟。
他試圖利用我“失憶”的空白期,把陸舟留在我生命裏的每一個刻度,都悄無聲息地替換成他的名字。
他在縫合,在把自己縫進我的記憶縫隙裏,想把我變成他的附屬物。
入睡前,他照例端來一杯溫牛奶。
我接過杯子,指尖劃過他的手背。我低下頭,掩去眼底的冷意,輕聲問他:“哥哥,我們以前真的很相愛嗎?”
江鐸動作僵了一瞬,隨即從背後環抱住我,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窩,呼吸噴灑在我的頸側。
“比你想的還要愛。”他低喃。
我聞著他身上清冷的檀香味,卻隻想嘔吐。
……
江鐸去公司了,別墅裏很安靜。
我翻遍了書房,在隱蔽的抽屜裏找到了幾本相冊。裏麵全是我跟江鐸的合影——有在海邊擁吻的,有在壁爐前依偎的。
我指腹摩挲著照片邊緣,在光線的折射下,我發現了幾處違和感。
那張合影裏,江鐸肩膀的陰影投射方向和地上的影子完全對不上。那是極高明的AI合成手段。
他在重塑我的過去,甚至不惜動用技術手段。
書房的座機斷了線,信號屏蔽器就在天花板的角落裏。他斷掉了我所有的社交,我成了這山頂唯一的囚徒。
晚餐時,江鐸帶了一盤芒果。
“你最愛吃的。”他切成整齊的小方塊,推到我麵前。
我看著那金黃色的果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對芒果嚴重過敏,隻要吃下一小口,喉嚨就會迅速紅腫。陸舟知道,全沈家的人都知道。
但我隻是乖巧地笑了笑,拿起叉子,在江鐸死死緊鎖的視線中,送入了一塊。
“怎麼不吃了?”他盯著我。
我忍著喉嚨深處泛起的癢意,歪著頭看他:“好吃,哥哥對我真好。”
江鐸的眼神很奇怪,那不是憐憫,也不是計謀得逞的快意,而是一種近乎自虐的掙紮。
“知意,”他伸手抹掉我嘴角的汁水,語調低沉得可怕,“永遠別想起來,就這樣……一直當我的知意,好不好?”
我微笑著點頭,手在桌布下死死攥緊。
他在騙我,他在誘導我否定自己的生理本能。他想讓我覺得,我以前真的愛吃芒果,我以前真的深愛他。
……
江鐸今晚要去參加一個重要的跨國酒會。
出門前,他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微涼的吻。
“乖乖睡覺,我很快回來。”
大門反鎖的聲音響起,我立刻翻身下床。
這幾天我觀察過,他每次進書房後,都會去一趟走廊盡頭的閣樓。那道門上的鎖很特殊,但我趁他這幾天沉溺在“溫柔鄉”裏不設防,偷偷拓印了鑰匙的齒痕。
閣樓的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裏麵沒有我想象中的商業機密,甚至沒有一絲灰塵。
一股刺骨的冷氣撲麵而來。
在閣樓正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通電的冰櫃。
我走過去,手心裏的冷汗浸濕了鑰匙,指尖由於用力過度而發白。
推開冰櫃蓋子的那一刻,我的心臟幾乎停跳。
陸舟靜靜地躺在裏麵。
他看起來像是睡著了,皮膚蒼白得透明,睫毛上結了一層細細的霜。他是被保存得最好的標本,是江鐸藏在黑暗裏的戰利品。
冷汗順著我的脊背滑落,打濕了襯衫。
就在這時,角落裏的舊式錄音機忽然自動轉動起來。
沙沙的磁帶聲後,傳出了我的聲音。
“江鐸,別鬧了,把煙掐了……抱抱我。”
聲音嬌嗔、依賴,充滿了熱戀中小女人的甜蜜。
那不是我的記憶。在我的記憶裏,我恨江鐸入骨,從未與他有過這種溫情時刻。
我顫抖著手翻開櫃子旁的一本日記,那是我的字跡。
最後一頁寫著一行淩亂的小字:
【江鐸,是我最後的盾牌。】
門外,傳來了沉重的皮鞋撞擊地板的聲音。
江鐸回來了。
……
皮鞋撞擊木質地板的聲音,沉重得像是一聲聲喪鐘。
我迅速合上冰櫃,指尖因為極度的寒冷和恐懼而僵硬得發抖。在房門推開的前一秒,我蜷縮在閣樓陰影裏的舊沙發上,懷裏緊緊抱著那本被磨損得卷邊的日記。
門開了。
江鐸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酒會的喧囂似乎還殘留在他的西裝褶皺裏。他看見我,瞳孔驟然緊縮,快步走過來半跪在我麵前,手掌覆上我冰涼的臉頰。
“怎麼在這兒?這裏冷。”
他的聲音依然低沉悅耳,我卻聽出了某種壓抑到極致的顫栗。我抬頭看著他,視線在他那張冷峻的臉上梭巡,試圖尋找一絲“仇敵”的破綻。
可我看到的,是深不見底的惶恐。
我試探性地伸出手,環繞住他的脖頸,將頭埋在他的頸窩。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硬得像一塊生鐵,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
過了許久,他才一點點放鬆下來,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力度回抱住我。他的心臟在我耳膜邊瘋狂跳動,頻率快得不正常。
“哥哥,我夢見你了。”我低聲呢喃,指甲掐進他的後頸肉裏,“夢見你拿著刀,要殺了我。”
江鐸猛地吻住我。
那個吻充滿了血腥氣,他像是要通過這個吻確認我的存在。他在我耳邊低喘,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過心尖:“知意,永遠別想起來。哪怕恨我,也別想起來。”
我的眼淚無聲地滾落進他的衣領。認知在撕裂,如果那本日記是真的,那這三年來,我到底在恨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