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十八歲生日那天,父親在懸崖邊為我包下了整座星空餐廳。他慈愛地摸著我的頭,問我想要什麼生日禮物。
我指著腳下那片漆黑的海域,對著他和我那端莊優雅的母親甜甜一笑:“爸爸,十八年前,你也是在這裏把我推下去的,對嗎?”
月光下,他們兩人的臉瞬間慘白如紙,而我笑得愈發燦爛——這輩子的報恩,現在才真正開始。
……
宴會廳的燈光晃得我眼暈,昂貴的香檳塔在水晶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刺眼的光。
父親沈建安紅光滿麵,他正當著全城名流的麵,豪邁地簽下一份股權轉讓書:“歲歲,這是爸爸送你的成人禮,從今天起,你就是沈氏最大的股東。”
台下掌聲雷動,那些阿諛奉承的臉孔在我眼裏像是一張張扭曲的假麵。
我接過話筒,指尖冰涼。我沒去看那份文件,而是側過頭,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母親”林婉。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旗袍,優雅得滴水不漏,可我分明瞧見她握著手包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股份我就不要了,”我輕笑一聲,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每一個角落,“作為交換,我想請大家看一段‘尋寶’視頻。”
大屏幕亮起,畫麵有些抖動,那是三歲時的我,在花園的老槐樹下挖土。我的指甲縫裏全是黑泥,卻興奮地掏出了一個沾滿汙垢的小盒子。
盒子裏,是一枚碩大的紅寶石戒指。
沈建安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暗紅色的液體濺了一地,像極了幹涸的血。
我盯著他的眼睛,那裏麵正迅速爬滿驚恐。我湊近麥克風,用隻有我們三個人能聽懂的語調,輕輕喚了一聲:
“建安哥,婉婉,這枚婚戒,我藏得好辛苦呀。”
那是前世,我們三個人還沒撕破臉時,最親昵的稱呼。
……
海水倒灌進肺裏的滋味,我記了兩輩子。
那種鹹腥、冰冷、足以撕裂靈魂的窒息感,是我對前世最後的記憶。
前世我是富家千金,是沈建安眼裏隨叫隨到的提款機,是林婉口中最好的“資助人”。我傻到把狼引進室,把蛇揣進懷。
我記得那個雨夜,我懷著三個月的身孕,滿心歡喜地想在懸崖餐廳給沈建安驚喜。等來的卻是他和林婉。
“蘇清,你不死,蘇家的家產我們拿不到,婉婉的孩子也見不得光。”沈建安那張斯文的臉,在暴雨中變得猙獰。
林婉挽著他的胳膊,指尖輕撫著肚子,笑得溫婉動人:“清清,別怪我,要怪就怪你命太好,占了沈夫人的位置太久。”
他們合力把我推了下去。
墜落時,我看到他們緊緊握在一起的手,十指相扣,像是在慶祝新生。
我懷著衝天的怨毒死去,靈魂在冰冷的海水中掙紮、扭曲。我以為我會下地獄,可睜開眼時,我卻置身於一個窄小、溫暖、充滿了跳動聲的容器裏。
我感覺到了。那是林婉的子宮。
那一刻,我在黑暗中無聲地大笑。老天待我不薄,竟讓我成了仇人的掌上明珠。
……
我成了他們唯一的女兒。
為了掩蓋罪行,也為了撫平那點微不足道的愧疚,沈建安和林婉對我傾注了近乎病態的愛。
他們搬進了我曾經的別墅,沈建安在我的書房裏處理蘇家的資產,林婉穿著我的高定禮服在客廳待客。
我就在搖籃裏,冷眼看著這一切。
林婉抱起我時,我能聞到她身上刺鼻的香水味。我從不哭鬧,隻是睜著大眼睛,靜靜地盯著她的脖頸——那裏本該戴著我送她的藍寶石項鏈,現在卻空空如也。
“這孩子真乖,總覺得她這雙眼睛……像是在看透什麼。”林婉有一次自言自語,手抖了一下,熱水差點潑在我身上。
我沒有躲,隻是轉過頭,對著她露出了一個毫無溫度的微笑。
深夜裏,他們在我曾經的臥室裏纏綿、調情。我就站在門縫外,像個幽靈。
我看著沈建安從背後抱住林婉,親吻她的肩膀。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肉乎乎的小手。
這雙手,將來是要親手送他們上路的。
每到淩晨兩點,我都會悄悄爬上他們的床頭。月光灑在他們熟睡的臉上,我近距離地盯著他們的枕頭,聽著他們起伏的呼吸聲,在心裏一寸一寸地丈量著複仇的距離。
……
四歲那年,沈建安開始失眠。
他在書房裏擺了一張我的遺像,每晚都會獨自對著照片喝酒,美其名曰“祭奠亡妻”,實則是求個心安。
那天深夜,書房裏彌漫著濃烈的白蘭地味道。沈建安自斟自飲,嘴裏念叨著:“清清,我也沒法子,誰讓你非要查那筆爛賬……你保佑歲歲平安長大,蘇家的東西,我都會給她的。”
我抱著那個斷了一隻胳膊的破舊布娃娃,赤著腳走進了書房。
地板很涼,涼意順著腳心鑽進骨髓。
沈建安轉過頭,眼神迷離:“歲歲?怎麼還沒睡?”
我沒有回答,而是學著前世求饒時的模樣,癱坐在地上,仰起頭,眼神裏寫滿了哀求。我用那種沙啞、帶著哭腔,卻又字斟句酌的聲音,一字不差地複述了當年墜海前的那句話:
“建安哥,孩子是無辜的,求你……拉我一把。”
空氣瞬間凝固了。
沈建安手裏的酒杯“哐當”一聲摔得粉碎。那些鋒利的玻璃碎片擦過他的手背,劃出一道血痕,可他仿佛感覺不到疼。
他像見了鬼一樣,渾身劇烈顫抖,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縮,直到撞在書架上。
“你……你剛剛說什麼?”他的嗓音抖得不像樣子。
我歪著頭,恢複了孩童純真稚嫩的神色,指著他流血的手,甜甜地問:
“爸爸,你為什麼要發抖呀?是歲歲說錯話了嗎?”
沈建安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滴進地毯。我抱著娃娃走向他,在他極度驚恐的注視下,輕輕舔掉了指尖沾到的一滴酒。
苦的。像極了當年的海水。
……
既然成了他們的“貼心小棉襖”,那我這把火,總得先從內部燒起來。
那天午後,陽光透過歐式大窗打在書房的地毯上,沈建安正在午睡。我抱著一本沉重的相冊,搖搖晃晃地走到他身邊,把夾在相冊深處的那封泛黃信箋“不經意”地掉在了他的胸口。
那是我從林婉的舊保險箱裏翻出來的,那是她至今還偷偷保存著的,初戀情人的求愛信。
“爸爸,這個叔叔寫字真好看,他叫媽媽‘唯一的摯愛’呢。”我趴在沙發邊,用指甲輕輕刮著信封上的火漆印,聲音軟糯,“可媽媽說,她這輩子隻愛過爸爸一個人呀。”
沈建安睜開眼,視線觸及那封信的瞬間,瞳孔驟然縮緊。他猛地坐起身,力氣大得幾乎把我掀翻。他死死攥著那張紙,指關節因為憤怒而發青,呼吸變得沉重且渾濁。
我看到他眼底深處那抹名為“背叛”的疑慮,正如毒草般瘋長。
轉過頭,我揉著紅腫的眼睛跑進廚房,一頭紮進林婉的懷裏,哽咽著說:“媽媽,爸爸剛才好凶,他是不是不喜歡我了?他剛才看著你的舊信封,眼神好可怕……”
林婉的臉色在那一秒變得慘白,連手裏正切著的蘋果掉進水池都沒察覺。
接下來的半個月,家裏沒有一刻是安靜的。
深夜的客廳裏總是傳來壓抑的爭吵聲,玻璃破碎的聲音,還有林婉壓抑的哭泣。我躲在門縫後,看著這對曾經為了錢財聯手殺人的“真愛”,正因為這點微不足道的陳年往事互相撕咬。
犯罪同盟的裂痕一旦產生,就再也縫補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