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默,鑒於你違反保密協議給公司造成重大損失,這是罰款通知單,一百萬,一分不能少。”
老板將那張蓋了紅章的紙甩在我的臉上,紙張邊緣劃過我的臉頰,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紅痕。而此時,我剛剛從那場足以讓公司倒閉的審計風暴中死裏逃生,為了護住那個核心機密,我一個人在審訊室裏熬了三天三夜,甚至簽署了放棄豁免的聲明。
我看著這個我效忠了八年的男人,他的眼神裏沒有感激,隻有像看垃圾一樣的嫌棄。
……
出租屋的屋頂又在漏水。
滴答、滴答。
渾濁的水珠順著發黃的牆皮滑下來,正好砸在那張A4紙的紅章上。那枚公章紅得刺眼,像極了三天前我在審訊室裏咳出的血絲。
門外傳來 heavy boots 踹門的聲音。
“陳默!別裝死!開門!”
討債公司的人把那扇破木門砸得搖搖欲墜,灰塵撲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我的頭發上,混著汗水,黏糊糊的。
我坐在發黴的床墊上,手裏死死攥著那張罰款單。
一百萬。
對於一個月薪兩萬的財務總監來說,這曾經不算絕路。但對於現在的我,這比死刑判決書還要沉重。
手機在手心裏瘋狂震動。我看了一眼屏幕,光亮刺痛了適應黑暗的眼睛。
是市三院心外科的劉醫生。
短信內容很短,像把手術刀直接紮進胸口:“陳先生,令堂的二期手術費還差八萬。今晚十二點前不到賬,醫院係統會自動停藥。”
我盯著屏幕,手指不受控製地痙攣。
五分鐘前,我查了所有的銀行卡。餘額合計:342.50元。
所有的積蓄,甚至透支的信用卡,都在那場風暴前為了幫公司“平賬”墊進去了。沈總當時拍著我的肩膀說:“阿默,這是暫時的,等審計一走,我十倍補給你。”
現在,審計走了。
錢沒回來,回來的是一張法院傳票,和這一百萬的索賠。
門外的叫罵聲變成了撞擊聲。
我聽見木板斷裂的脆響。
我不明白。
我明明是用自己的職業生涯乃至半條命,幫沈宏偉守住了那個要把牢底坐穿的秘密。我閉了嘴,扛了雷,把所有的臟水都潑到了自己身上。
為什麼最後要把我往死裏逼的人,偏偏是他?
……
時間倒回三個月前。
淩晨兩點,沈氏集團頂層辦公室。
空氣裏彌漫著昂貴的古巴雪茄味,混合著一種說不出的腥氣——那是冷汗的味道。
我盯著電腦屏幕上的“盛世融資資產包B類”,指尖冰涼。
作為首席財務官,我居然一直被瞞在鼓裏。這根本不是什麼高科技孵化項目,這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龐氏騙局。資金池是空的,所謂的百億估值,全是一堆虛開的發票和根本不存在的關聯交易。
“沈總,”我的聲音幹澀得像吞了沙子,“如果下周進駐的普華審計組看到這個,你會因為集資詐騙坐牢。起步就是無期。”
辦公桌後的沈宏偉,那個平時在財經雜誌封麵上意氣風發的男人,此刻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真皮椅裏。
他手裏的煙燒到了指節,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
突然,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沈宏偉繞過桌子,就在我麵前,直挺挺地跪了下來。
膝蓋砸在地毯上的悶響,像雷一樣炸在我耳邊。
“阿默,救我。”
他抱住我的大腿,那雙保養得宜的手此刻正死死掐進我的肉裏,指甲幾乎要把我的西褲抓破。
“隻有你能救我。這些賬目太複雜,隻有你能把它們做平。隻要這次審計混過去,B輪融資一到賬,窟窿就能補上!阿默,我求求你,看在我帶了你八年的份上。”
我低頭看著這個平日裏高高在上的男人。
他的眼淚鼻涕蹭在我的褲腳上。
我知道這是違法的。我知道這是在走鋼絲。
但那一刻,我腦子裏閃過的不是刑法條款,而是八年前我母親病重沒錢手術時,是他直接把三十萬現金扔在我桌上,說:“先救人,這錢算公司借你的。”
“怎麼做?”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沈宏偉抬起頭,眼裏閃過一絲狂喜,那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把所有漏洞都算作‘操作失誤’。做一套假賬,把資產包藏起來。如果審計組發現端倪,你就說……說是你個人為了做業績,違規操作。”
他死死盯著我的眼睛:“阿默,隻要我沒事,公司就在。公司在,我就保你沒事。等風頭一過,我要麼給你一千萬現金,要麼給你公司30%的幹股。你就是沈氏最大的功臣!”
那時候的我,太年輕,也太相信所謂的“知遇之恩”。
我點燃了一根煙,吸入肺裏,嗆得眼淚直流。
“好。”我說。
……
審計組進駐的那天,會議室裏的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七個穿著深色西裝的審計專家,像七隻嗅覺靈敏的獵犬,圍坐在長桌對麵。
我是唯一的獵物。
“陳總監,”主審官推了推眼鏡,指著投影儀上的報表,“這筆三億的資金流向,為什麼在子公司賬麵上找不到對應的入賬憑證?”
我放在桌下的手心裏全是汗,但我麵上必須保持鎮定。
這是我和沈宏偉的博弈,也是我和這些專家的戰爭。
我不能直接銷毀證據,那樣太明顯,會被立案調查。我必須把水攪渾。
“那是預付款項,係統歸檔的時候出了bug。”我喝了一口水,強行壓下喉嚨裏的緊縮感,“技術部正在修複。”
接下來的72小時,是地獄。
他們輪番轟炸,從早晨八點到淩晨四點。
我利用我對公司財務係統的絕對掌控,開始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作弊”。
我故意在一份無關緊要的報表上留下了明顯的低級錯誤——私自挪用兩萬塊備用金報銷私人餐飲。
這是我拋出的誘餌。
就像壁虎斷尾,我必須用一個顯眼的“職業汙點”,來掩蓋那個巨大的“死罪”。
果然,審計組咬鉤了。
他們興奮地抓住了這個違規操作,開始深挖我的個人報銷記錄,從而忽略了那筆深埋在底層代碼裏的三億空賬。
第三天淩晨,我被帶進了公司內部的臨時調查室。
沒有窗戶,隻有頭頂慘白的LED燈。
審計組的人要把我移交經偵,理由是“職務侵占”和“做假賬”。
沈宏偉來看過我一次。
隔著單向玻璃,我看不見他,但我知道他在。
調查人員問我:“這筆假賬是不是沈宏偉授意的?”
我盯著那個閃爍的紅點錄像機,喉嚨裏仿佛吞了一塊燒紅的炭。我想起沈宏偉跪在地上的樣子,想起那30%的股份。
“不是。”我啞著嗓子,把所有的罪名攬進懷裏,“是我自己想做高業績拿獎金,沈總不知情。”
那一刻,我以為我在扮演一個忠誠的烈士。
殊不知,我是在給自己挖墳。
……
我是被保安“請”出調查室的。
審計風暴雖然慘烈,但因為我把罪名縮小到了“個人違規”層麵,並沒有觸及公司的核心資產包,沈氏集團奇跡般地平安落地。
走出寫字樓大門時,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在門口站了十分鐘。
沒有預想中的豪車,沒有沈宏偉感激的擁抱,甚至連個來接我的行政都沒有。
隻有路人奇怪的眼神,看著我這個胡子拉碴、滿身酸臭的男人。
我自己打車回了公司。
剛進大廳,前台小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見了鬼。她慌亂地低下頭,假裝在接電話。
刷卡。
“滴——權限無效。”
紅燈閃爍,尖銳的報警聲在大廳裏回蕩。
我心裏咯噔一下。
保安隊長走了過來,手裏抱著一個紙箱子。那是我的東西。
“陳先生,沈總說您不用上去了。”
“我要見沈總。”我推開保安,徑直衝向電梯。
我太熟悉這裏的安保漏洞了,走了貨梯,直接衝進了頂層會議室。
全公司的高管都在。
沈宏偉站在主位上,正在做“審計整改總結”。
看到我推門而入,他臉上沒有一絲驚訝,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那是一種早就準備好的冷漠。
“陳默,”他放下手裏的激光筆,聲音冷得像冰,“你還有臉回來?”
我愣在門口,懷裏的期待瞬間凍結成冰碴:“沈總,審計結束了,我……”
“是結束了。”沈宏偉打斷我,從文件堆裏抽出一份報告——那正是我為了掩護公司,故意做錯的那份報表,“私自挪用公款,偽造財務數據,甚至試圖破壞公司審計流程。陳默,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周圍的高管們開始竊竊私語,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不是……這是你讓我……”我想辯解,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
我看向沈宏偉,試圖從他眼裏找到一絲“演戲”的痕跡。
沒有。
隻有赤裸裸的惡意和殺氣。
“鑒於你給公司造成的巨大商譽損失和潛在風險,”沈宏偉把那份報表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公司決定立刻解除你的勞動合同。並且,我們要追究你的法律責任和經濟賠償。”
他走到我麵前,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笑著說:
“阿默,假賬是你做的,字是你簽的,承認違規的錄音也是你留下的。黑鍋你已經背了,那就背到底吧。隻有死人和罪犯,才
……
我衝回辦公室,手指瘋狂地在鍵盤上敲擊,指尖由於劇烈顫抖幾次戳錯了位置。
那個加密文件夾,那個我錄下的、沈宏偉跪在我麵前哀求我的錄音,是我最後的底牌。
“沒用的,陳總。”
一個陌生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技術部的那個新人站在門口,手裏玩味地拋著一個U盤,眼神裏滿是嘲弄:“沈總交代過,為了防止公司機密外泄,所有離職人員的雲端和本地緩存,都會在權限取消後的0.秒內自動物理粉碎。”
我不信。
我調出命令行,試圖尋找那個我親手設置的隱藏扇區。
空了。
全部空了。
不僅是錄音,連我為了幫他掩蓋資產包漏洞而留存的原始憑證對比圖、那些能證明我是受指使的聊天記錄,全部消失得幹幹淨淨。
我癱坐在椅子上,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搏動都帶著針紮般的刺痛。
為了保護沈宏偉,我親手銷毀了所有的原始證據。為了騙過公司審計組,我甚至在那些關鍵環節上刻意留下了我個人的私章和數字簽名。
現在的我,在法律意義上,就是一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商業間諜和職務侵占犯。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醫院催費的短信像催命符一樣跳動。
我抹了一把臉,觸碰到臉頰上被罰單劃出的那道血痕,鹹澀的汗水鑽進傷口,疼得我渾身戰栗。
我為了守護這個男人,親手給自己戴上了絞索,而他,現在正微笑著拉動開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