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叔把那口濃痰吐在我新買的皮鞋上時,全村都在哄笑。
他說:“林子,讀了幾年書讀傻了?五萬塊就把你爸留下的魚塘賣了,這地兒以後可是要蓋江景房的,你就是咱老林家的敗家子!”
我抹掉鞋上的臟汙,沒說話,隻是飛快地在補償協議上簽了字,拎著箱子在他們鄙夷的目光中連夜搬進了城。
……
三年後,我再次把車開進村口時,路虎的輪胎碾過幹裂的黃土,揚起一陣嗆人的灰。
曾經喧鬧的施工現場已經成了一片廢墟。巨大的塔吊像斷了脖子的長頸鹿,鏽跡斑斑地垂在半空。圍牆倒了大半,上麵“城市綠肺,至尊府邸”的廣告語被風雨剝蝕得隻剩慘白的底色。
車還沒停穩,一群人就瘋了似的衝了過來。
他們衣衫襤褸,手裏拉著破爛的白橫幅,上麵用歪歪扭扭的紅漆寫著“還我血汗錢”。領頭的那個人,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一瘸一拐地撲在我的引擎蓋上。
是二叔。
他看清是我,渾濁的眼裏突然冒出一道光,那是溺水者抓到浮木的瘋狂。他“撲通”一聲跪在車輪前,枯槁的手死死扒住後視鏡,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林子,林哥兒!救命啊!”二叔嚎得嗓子發了幹,“你把那魚塘買回去吧,求求你,那是咱家的根啊!二叔給你磕頭了!”
周圍的村民也圍了上來,一個個麵色青紫,眼神裏透著絕望。
我降下車窗,引擎的震動順著指尖傳過來。我沒下車,隻是從副駕駛位拿出一份檔案袋,順著窗縫遞了出去。
那是我三年前就準備好的地質勘探補充協議複印件。
“二叔,”我看著他那雙因為貪婪而變得渾濁的眼,平靜地開口,“三年前我就說過,那水下麵壓著的不是金子,是深不見底的債。這份協議,你當時要是看一眼,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二叔顫抖著手接過紙,隻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被抽了脊梁骨,癱在地上。
……
時間撥回到三年前。
那天,幾輛黑色奧迪開進了村,打破了林家村幾十年的死寂。開發商財大氣粗,指著村後那片百畝魚塘說要搞大開發,建別墅區。
補償款的數字傳出來時,全村都瘋了。
我爸去世早,留給我那五畝魚塘位置最偏,卻正好擋在進場的必經之路上。我被我爸生前的好友催著回了村。
村委會的桌上擺著燙金的合同,村民們像看聖經一樣盯著上麵的公章。我也拿起一份,指尖劃過那粗糙的紙質,目光卻落在了最後一頁。
“資產包整體轉讓”……“甲方不對土地次生災害承擔追溯責任”……“風險規避條款”。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是學地質的,導師帶我在這一帶做過勘察。林家村這片地,地表看著肥沃,可地底下是五十年前廢棄的私人小礦區。這種采空區就像一塊千瘡百孔的餅幹,隻要稍微加點壓力,或者一場暴雨,整片地都會塌下去。
所謂“城市綠肺”,不過是開發商想找個冤大頭,把這塊隨時會爆的雷轉嫁出去。
“這合同不能簽。”我把協議拍在桌上,掌心被震得發麻。
……
會議室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我,眼神裏沒有感激,隻有被打斷財路的憤怒。
二叔第一個站起來,他嘴裏叼著劣質卷煙,煙霧熏得他半睜著眼,語氣陰測測的:“林子,你讀了幾年書,長本事了?想壞大家的財路?”
“二叔,這下麵是采空區。”我盡量克製著聲音的顫抖,攤開隨身帶的測繪圖,“這片魚塘的水位這幾天降了三厘米,說明地下結構已經開始位移。現在蓋樓,那是殺人!”
“放屁!”二叔猛地一拍桌子,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我看你是想獨吞好處!你想讓我們賣低價,然後你好私下跟開發商要高價,拿去給你城裏的房子付首付吧?”
“就是!讀了書的心眼兒就是多!”
“林子,做人不能太自私,全村老小都指著這點錢翻身呢!”
指責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村民們一個個紅著眼,拳頭捏得咯咯響。甚至有幾個長輩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罵我要是再亂說話,就把我從族譜裏剔出去,死後進不了祖墳。
我看著他們猙獰的臉色,聽著那一聲聲“暴富”的口號,後背升起一股徹骨的寒意。那不是在開會,那是貪欲在舉行祭祀。
……
開發商的法務在散會後偷偷找到了我。
那是個戴眼鏡的精明男人,他推了推鏡片,笑得像隻狐狸:“林先生,專業人士說話就是專業。但有時候,太專業了會沒朋友。”
我坐在魚塘邊的石墩上,看著月光下那片泛著詭異幽綠的水麵。耳邊是知了躁動的叫聲,每一聲都像是某種警報。
“直說吧。”我握緊了拳頭。
“我們老板不想麻煩。”他遞給我一份單獨的協議,“隻要你帶頭簽了,不需要你幫我們說話,隻要你簽字領錢走人。溢價我們不給,但可以給你‘現金即時到賬’,並且簽一份‘法律責任全免責聲明’。以後這塊地發生任何事,跟你林林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我看著協議上的字眼,心臟狂跳不止。
這是我最後的機會。如果我繼續硬剛,二叔他們會生撕了我,開發商也會用手段把我踢出局,到時候我一分錢拿不到,還要背上阻礙發展的罵名。
我接過筆,手心裏的汗讓筆杆變得滑膩。
“簽字,拿錢,兩清。”我對自己說。
我飛快地簽下了名字。五十萬,當晚就打到了我的卡上。
第二天一早,我拎著行李準備離開。二叔帶著幾十個村民堵在我家門口,他們手裏拿著鋤頭扁擔,眼神裏滿是快意和鄙夷。
“賣賊!五萬塊就把你爸的命根子賣了!”二叔把那口痰吐在我的鞋尖上,笑得狂妄,“大家夥瞧瞧,這就是大學生!大家堅持住,價格已經談到八十萬了,咱們再熬兩天,每家都能翻個番!”
我沒解釋,甚至沒看他們一眼。我踩下油門,後視鏡裏,村口的老槐樹越來越遠。
我知道,我逃出來了。而他們,正歡天喜地地往火坑裏跳。
……
簽字當晚,老宅裏靜得發毛。
我正往蛇皮袋裏塞最後一疊專業書籍,老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一股蠻力從外麵推開了。
一股濃烈的旱煙味混著潮氣鑽進鼻孔。二叔貓著腰鑽進來,手裏的鐮刀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令人膽寒的冷光。他沒拿正眼看我,眼神直勾勾地往我懷裏的文件包上掃。
“林子,別怪二叔心狠。”他壓低聲音,喉嚨裏像塞了把沙子,“開發商私下給你簽的那份協議呢?拿出來,讓二叔看看他們到底給你開了什麼天價。”
我握緊了手裏的電筒,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這死寂的夜裏像沉重的鼓點。
“二叔,沒有什麼秘密協議。”我深吸一口氣,從包裏抽出那張地質構造圖,狠狠甩在他腳下,“那五十萬是我帶頭簽字的‘安撫金’,剩下的就是這份地質報告。看清楚了,這魚塘底下全是空的!五十年前的私人小礦區已經到了塌陷臨界點,這就是個火山口!”
二叔斜眼看了一眼那張布滿紅圈和線條的圖紙,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他猛地跨上一步,鐮刀尖抵住我的胸口,那股鏽鐵味直衝腦門。
“讀了幾年書,真當老子是三歲小孩?”他眼裏閃爍著癲狂的紅光,“嚇唬我?想讓我帶頭撤稿,你好一個人吞大頭?林子,你爸死得早,我替他教教你怎麼做人。”
他一把搶過我手裏的文件包,胡亂翻了幾下,見沒翻到所謂的“高價合同”,氣得隨手一揚,紙張撒了一地。
“行,你有種。”他把鐮刀收回去,朝地上啐了口唾沫,“你不說,我們也知道。明天我就帶人成立‘百人聯盟’,咱們林家村的地,一平米不漲到一萬,誰也別想動土!”
看著他佝僂而貪婪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我撿起那張被他踩出腳印的地質圖,手止不住地打顫。我知道,貪欲已經蒙蔽了他們的雙眼,在他們看來,我所有的警告都隻是“獨吞好處”的煙霧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