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平間的冷氣仿佛能鑽進骨頭縫裏。我盯著那一排整齊的白床單,民警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一共十一個人,除了你,全都在這兒了。”
就在六小時前,我還在微信群裏被這十個人瘋狂網暴,隻因為我拒絕平攤那筆高達3000元的“AA打車費”,並回懟了一句:“既然這麼愛算賬,祝你們算得清楚,活得明白。”
現在,他們真的“算清楚”了,帶著滿腔的貪婪和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集體死在了那張昂貴的旋轉餐桌上。而我,是那個因為“摳門”撿回一條命的嫌疑人。
……
濃烈的福爾馬林味道直往鼻孔裏鑽,刺激得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民警一把掀開最頭上的那塊白布,我的瞳孔驟然緊縮,牙齒不受控製地打起架來。是王哥。
他那張平時總是不可一世、油光滿麵的臉,此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醬紫色,腫脹得像個熟透的豬頭。眼睛瞪得渾圓,眼球表麵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幾乎要從眼眶裏彈出來。他的嘴巴大張著,舌頭無力地耷拉在一邊,喉嚨深處仿佛還卡著半塊沒咽下去的波士頓龍蝦。
“死因是突發性嚴重過敏,導致喉頭水腫,窒息而死。”民警的聲音冷得像冰,“十個人,死狀一模一樣。林悅,你解釋一下,為什麼你在結賬前突然離席,還給他們發了那樣的‘詛咒’?”
我死死咬著下唇,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肉裏。那是劇痛,也是我唯一的清醒。我盯著王哥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球,心裏想的卻是:那張桌子上到底放了什麼,能讓這群老狐狸同時丟了命?
我的視線落在他左手的手腕上,那塊號稱價值五十萬的勞力士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深的勒痕。
記憶像電影倒帶,瞬間回到了昨天下午。
閨蜜蘇菲給我發來微信,語氣一如既往地帶著那種令人不適的“優越感”:“悅悅,晚上‘君悅府’頂層,王哥組局。都是圈子裏有頭有臉的人,你那一身行頭記得換換,別給姐們兒丟臉。”
我看著鏡子裏那張寫滿疲憊的臉,苦笑了一聲。所謂的“老友聚會”,說白了就是一場名為“高端局”的互助蠶食。
走進包廂的時候,空氣裏彌漫著各種名牌香水混雜的味道。蘇菲正挽著一隻愛馬仕限量款,笑得花枝亂顫。王哥坐在主位,大聲吹噓著他最近剛談下的千萬訂單,手裏那顆粗大的雪茄煙霧繚繞。
桌上擺著頂級刺身、整隻的澳洲鮑魚,還有一瓶接一瓶的昂貴紅酒。這群人,表麵上年薪百萬,光鮮亮麗。但我知道,王哥的公司早就發不出工資了,蘇菲的包是租來的,那個一直炫耀新車的李總,房貸已經逾期了三個月。
他們需要這種高消費的聚會,需要通過AA製的分攤,來維持那個瀕臨破碎的“中產夢”。而我,隻是他們眼裏用來分擔賬單的那個“冤大頭”罷了。
酒過三巡,包廂裏的氣氛到了最“高亢”的時刻。
王哥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他拿起手機,慢條斯理地在群裏發了一份Excel表格。
“兄弟們,今天大家玩得盡興。賬單出來了,咱們老規矩,AA。”
我點開圖片,呼吸瞬間凝滯了。除了那些昂貴的菜肴和酒水,賬單下麵居然列出了一堆匪夷所思的項目:
【王哥座駕往返油耗費:500元】
【私人司機加班費:800元】
【包廂插花損耗補償:200元】
【王太今日場合裝扮費(愛馬仕絲巾折舊):1500元】
最後那個數字更是離譜,所謂的“交通輔助費”,竟然要求每人平攤3000元。
“這絲巾折舊費是什麼意思?”我猛地站起來,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還有這油費,你自己開的車,憑什麼讓我們攤?”
包廂裏死一般的寂靜。
蘇菲輕蔑地斜了我一眼,慢條斯理地撥弄著手指上的鑽戒:“悅悅,你格局小了。王哥的車是為了撐咱們的麵子,王太的絲巾是為了配合包廂的格調。這點錢,你至於嗎?窮酸氣。”
“就是,沒錢就別出來混這種局。蹭了飯還想賴賬?”另一邊的李總剔著牙,語氣陰冷。
那一刻,我看著那一桌紅通通的臉,突然覺得他們不像人,而是一群坐在腐肉上分食的禿鷲。
“這錢,我一分都不會出。”
我冷笑一聲,抓起沙發上的外套,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後傳來了碗筷摔碎的聲音,王哥的怒吼聲隔著門板都能聽見:“林悅!你個蹭飯的撈女!滾出我們的圈子!”
我剛走出飯店大門,手機就開始瘋狂震動。微信群裏,消息像機關槍掃射一樣刷屏。
“窮瘋了就去路邊吃盒飯,別來君悅府丟人。”
“早就看她不順眼了,每次都算得那麼精,心機深重。”
“這種人,活該一輩子當底層。祝你以後天天吃這種‘AA’餐。”
我站在街頭,看著那些曾經稱兄道弟、在酒桌上噓寒問暖的人,此刻為了那幾千塊錢對我進行著最惡毒的詛咒。我的手指冰涼,在屏幕上重重地敲下幾個字:“既然這麼愛算賬,祝你們算得清楚,活得明白。”
退出群聊,拉黑所有人。動作一氣嗬成。
臨走前,我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飯店門口那個一直彎腰迎客的服務員正盯著我的背影。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石膏像,但那雙藏在陰影裏的眼睛,卻透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同情。
他手裏死死地攥著一份菜單,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當時我隻覺得是自己被氣糊塗了,直到六小時後,我被民警從被窩裏拎出來,帶到了這間透著死氣的屍檢室。
民警遞給我一張從現場提取的賬單原件,上麵除了那堆荒唐的費用,最下方多了一行用紅筆手寫的字跡:
【第11人,買命錢,已欠費。】
警察錄完口供後放我回了家,但我根本睡不著。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一團化不開的墨,我蜷縮在沙發裏,指尖神經質地在大腿上摩挲。鬼使神差地,我打開了手機,點進了蘇菲的朋友圈。雖然我已經把她拉黑了,但那種被窺視的錯覺像針一樣紮著我的後腦勺。
我用小號點開了她的頭像。
時間顯示在淩晨兩點,也就是我離開後的三小時。蘇菲發了一張合影,配文是:“算清楚了,大家都很開心。”
照片的光線昏暗得詭異,呈現出一種粘稠的鐵鏽紅。王哥、蘇菲、李總……那十個人圍坐在旋轉餐桌旁。王哥坐在正中,臉上的肉堆在一起,笑得牙齦都露了出來,可那雙眼睛卻像死魚一樣空洞地盯著鏡頭。蘇菲依偎在他肩膀上,嘴唇紅得像剛喝過血,臉色卻比牆皮還要慘白。
我拉大照片,呼吸瞬間凝滯。
在他們每個人的身後,在包廂那深重如泥沼的陰影裏,竟然都站著一個低頭不語的“服務員”。那些人穿著統一的黑製服,身形僵硬得像立著的紙紮人,半張臉埋在陰影裏,隻有慘白的下巴露出來。
數了數,正好十個。
我的心跳猛地撞擊著胸腔,喉嚨裏泛起一股酸苦。就在我準備截圖時,屏幕閃爍了一下——“該朋友圈已被作者刪除”。
我盯著那個轉動的圓圈,冷汗順著脊梁骨一路爬到了尾椎。淩晨兩點,他們早就應該死了,是誰操作了蘇菲的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