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驚鹿死後的第七天,蘇清冉穿著一襲招搖的白裙闖進靈堂,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陳溯,那瘋女人終於死了,你這條狗當夠了嗎?回來,我原諒你當年的背叛。”
我摩挲著懷裏冰冷的骨灰盒,第一次抬頭看這位曾經的“白月光”。
原來,在這場名為“救贖”的劇本裏,最臟的那個人,一直穿著最潔白的裙子。
……
靈堂裏隻有白菊殘敗的氣味,和香燭燃燒後的冷灰味。
這種冷是從骨縫裏鑽出來的。
蘇清冉的細高跟踩在黑色大理石地麵上,篤、篤、篤。每一聲都像是釘子,想往林驚鹿的棺材板上釘。她身後的跟班們發出一陣低促的嗤笑,在這肅穆的死寂裏顯得格外刺耳。
“陳溯,別裝了。”蘇清冉走到我麵前,那股昂貴的沙龍香水味瞬間衝散了檀香,讓我反胃,“為了這麼個玩意兒,放著陳家大少爺不當,去給一個瘋子當了三年的狗。現在她化成灰了,你守著這堆碳粉給誰看?”
我低著頭,指腹輕輕摩挲著瓷質骨灰盒的邊緣。很冰,像林驚鹿臨終前握著我的那隻手。
蘇清冉見我不說話,有些惱怒地伸手,想要掀掉供桌上的照片。
我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到我能感覺到她纖細骨骼的輕微擠壓聲。
“疼!你鬆開!”她尖叫。
我沒鬆。我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疊支票,上麵還沾著已經幹涸的、暗紅色的血跡。那是我這三年來,一筆一筆從蘇家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裏剜出來的。
我猛地甩手,支票像雪片一樣砸在蘇清冉那張精致的臉上。
“這是你欠她的。命,藥,還有那些被你偷走的三年。”我聲音沙啞,像是在砂紙上磨過,“蘇清冉,當年不是我背叛了你,而是我從地獄裏,買下了你的債。”
她看著那些支票上的數字和背後的背書,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記憶像是一塊被打碎的鏡子,邊緣鋒利地割開三年前的那個雨夜。
那時,我是陳家的準繼承人,是所有人口中“上輩子拯救了銀河係”才能娶到蘇清冉的幸運兒。
訂婚宴前夕,我本想給蘇清冉送一份驚喜。
在林家老宅後方那條潮濕、狹窄、常年見不到光的暗巷裏,我看見了我的“白月光”。
蘇清冉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裙擺潔白無瑕,像一朵盛開在淤泥裏的白蓮。
但在她的腳下,卻踩著一隻血肉模糊的手。
那是林驚鹿的手。
“林驚鹿,這種滋味好受嗎?”蘇清冉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念情詩,腳尖卻用力地擰動,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那是骨頭斷掉的聲音吧?真好聽。”
林驚鹿趴在積水裏,那頭被傳聞說“瘋掉”時剪得亂七八糟的短發貼在臉上。她沒哭,也沒求饒,隻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陣像小獸般的嗚咽。
“再讓我看見你動筆寫一個字,我就讓你這輩子連碗都端不穩。”蘇清冉彎下腰,用那隻戴著訂婚鑽戒的手,拍了拍林驚鹿蒼白的臉,“聽懂了嗎?瘋子。”
我躲在陰影裏,胃裏翻江倒海。
那一刻,我聽見的不是骨折聲,是我世界觀崩塌的轟鳴聲。
之後的半個月,我像個瘋子一樣遊走在那些被塵封的檔案裏。
蘇清冉名下那些驚才絕豔的學術論文,那些被譽為“天才少女”的油畫原作,背後都指向同一個名字:林驚鹿。
我找到了林驚鹿當年的主治醫生。在幾杯烈酒和一張巨額支票後,那個男人渾身發抖地告訴我:“林小姐沒瘋……那是長期注射大劑量鎮靜劑和致幻藥物導致的神經受損。是蘇家……蘇家要讓她變成一個廢人,這樣她就永遠沒法站出來指認那些作品是她的。”
真相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我心口來回拉扯。
蘇家在這一帶根深蒂固,而我父親陳振東,正急於通過這場聯姻獲取蘇家的海外渠道。
如果我這時候跳出來指責蘇清冉,林驚鹿活不過當晚。蘇家有無數種方法讓她“因病意外去世”。
我必須救她。
哪怕救她的方式,是把自己也拉入深淵。
我開始酗酒,開始故意推掉陳家的生意,開始在社交場合表現得像個喜怒無常的敗類。
我在等,等那個能把這出戲演到極致的機會。
訂婚宴那天,半個城市的達官顯貴都到了。
蘇清冉穿著定製的婚紗,漂亮得讓人眩暈。她滿眼深情地向我伸出手:“陳溯,從今天起,我們就是一體的了。”
我看著那隻手,腦子裏閃過的是那晚暗巷裏,這隻手是如何拍打林驚鹿的臉的。
我沒有牽她。
在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中,我側過身,視線穿過金碧輝煌的大廳,看向那個最角落、最陰暗的桌位。
林驚鹿坐在那裏。
蘇家為了羞辱她,給她穿了一件滑稽的五彩小醜服,臉上甚至還畫著廉價的油彩。她低著頭,像個被全世界遺棄的垃圾。
我邁開步子,一步步走向她。
皮鞋踩在紅地毯上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宴會廳裏異常沉重。
我走到了林驚鹿麵前。
她驚恐地縮了縮脖子,像隻受驚的鵪鶉,渾身都在發抖。
我撩開西裝下擺,當著所有人的麵,雙膝重重地砸在堅硬的地磚上。
砰。
這一聲,撞碎了陳家的顏麵,也撞斷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低下頭,抓起她那隻裹在廉價布料裏、指節還有些畸形的手,虔誠地吻向她沾滿灰塵的鞋尖。
“林小姐,缺個跟班嗎?”
我抬起頭,對上她那雙如死灰般寂靜、此刻卻寫滿震驚的眼。
“聽話、能打、命硬的那種。”
那一刻,我聽見蘇清冉手中的香檳杯墜地碎裂的聲音。
我也知道,從這秒開始,陳溯死了,活下來的,是林驚鹿的一條狗。
訂婚宴的華光在背後坍塌。
我爸的巴掌掄過來時,帶著破風的勁氣。我的臉側被打得發狠,耳膜裏全是嗡鳴聲,口腔裏瞬間泛起一股濃厚的鐵鏽味。
“畜生!陳家的臉被你丟盡了!”他指著我的鼻子,手指顫抖得像秋天的枯葉,“從今天起,陳家沒你這個人,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