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08—1917)一、登極與退位
光緒三十四年十月二十日的傍晚,醇王府裏發生了一場大混亂。老太太不等聽完兒子帶回來的懿旨,先昏過去了。王府太監和婦差丫頭們灌薑汁的灌薑汁,傳大夫的傳大夫,忙成一團,那邊又傳過來孩子的哭叫和大人們的哄勸的嘈雜人聲。新就位的攝政王手忙腳亂地跑出跑進,一會兒招呼著隨他一起來的軍機大臣和內監,叫人給孩子穿衣服,這時他忘掉了老太太正昏迷不醒。一會兒被叫進去看老太太,又忘掉了軍機大臣還等著送未來的皇帝進宮。這樣鬧騰了好大一陣兒,老太太蘇醒過來,被扶送到裏麵去歇了,這裏未來皇帝還在“抗旨”,連哭帶打地不讓內監過來抱他。內監苦笑著看軍機大臣怎麼吩咐,軍機大臣束手無策地等攝政王商量辦法,攝政王隻會點頭,什麼辦法也沒有……
家裏的老人給我說的這段情形,我早已沒有印象了。老人們說,那一場混亂後來還虧著乳母給結束的。乳母看我哭得可憐,本能地拿出奶來喂我,這才止住了我的哭叫。這個卓越的舉動啟發了束手無策的老爺們,軍機大臣和我父親商量了一下,決定破例地由乳母抱我一起去,到了中南海,再交內監抱我見慈禧太後。
我和慈禧這次見麵,還有點模糊的印象。那是由一次強烈的刺激造成的印象。我記得自己忽然陷入了許多陌生人之間,沒有了嬤嬤,也沒有了我習慣了的那間屋子,尤其可怕的是在一個陰森森的幃帳中,露出一張瘦削的老太婆的臉,醜得要命。據說我一看見慈禧這副病容,立刻號啕大哭,渾身哆嗦不止。慈禧看我哭了,叫人拿冰糖葫蘆給我,不料我一把拿過來就摔到地下,連聲哭喊著:“要嬤嬤!要嬤嬤!”弄得慈禧很不痛快,說:“這孩子真別扭,抱到哪兒玩去吧!”
我入宮後第三天,慈禧去世,過了一個多月,即十二月初二這天,舉行了登極大典。我後來聽人說,這個大典又被我哭得大煞風景。
大典在太和殿舉行。所謂登極,就是我父親扶著我坐在寶座上,接受王公大臣文武百官的朝賀。在大典之前,照章要先在中和殿接受領侍衛內大臣們的禮(在大典上他們站列兩側,不便與文武百官一起朝賀)。我被他們折騰了半天,加上那天天氣奇冷,因此,當他們把我抬到太和殿,又把我放到又高又大的寶座的時候,這就超過了我的耐性的最後限度,這就難怪我不放聲大哭。我父親單膝側身跪在“寶座”下麵,雙手扶我,不叫我亂動,我更掙紮著哭喊:“我不挨(待)這兒!我要回家!我不挨這兒!我要回家!”父親急得滿頭是汗,而文武百官行的是三跪九叩禮,磕起頭來沒完沒了,我的哭叫也越來越響。我父親隻好哄我說:“別哭別哭,快完了,快完了!”
典禮結束,文武百官可就竊竊私議起來了。“王爺怎麼可以說什麼‘快完了’呢?”“說要回家可是什麼意思啊?”……一切的議論,都是垂頭喪氣的,好像人人都發現了不祥之兆。
後來有些筆記小品裏提起過這件事。有一本書裏加枝添葉地說,我是在鐘鼓齊鳴聲中嚇哭了的,又說我父親在焦急之中,拿了一個玩具“虎小兒”哄我,才止住了哭。其實,那次大典因為處於“國喪”期,丹陛大樂隻設而不奏,所謂玩具雲者更無其事。不過說到大臣們都為了那兩句話而惶惑不安,倒是真事。有的還說,不到三年,清朝真的完了,要回家的也真回了家。可見,當時說的句句是讖語,大臣們早是從這兩句話得到了感應的。
事實上,真正的感應不是來自偶然而無意的兩句話。如果翻看一下當時曆史的記載,就很容易明白文武百官王公大臣們的憂心忡忡和忌諱百端是從哪裏來的。隻看《清鑒綱目》裏關於我登極前一年間的大事提要就夠了:
光緒三十三年,秋七月。廣州欽州革命黨起事,攻陷陽城,旋被擊敗。
冬十一月。孫文、黃興合攻廣西鎮南關(現改名睦南關)克之,旋敗退。
諭:禁學生幹預政治及開會演說。
三十四年,春正月。廣東緝獲日本輪船,私運軍火,尋命釋之。
三月。孫文、黃興遣其黨攻雲南河口克之,旋敗退。
冬十月,安慶炮營隊官熊成基起事,旋敗死。
這本《清鑒綱目》是民國時代編出的,所根據的史料卻主要是清政府的檔案。我從那個時期的檔案裏還看到不少“敗死”“敗退”字樣,我發現這類字樣越多,也就越說明風暴的加劇。這正是那些埋怨大典煞風景的王公大臣們的憂患所在。到了宣統朝,事情就越加明顯。後來起用了袁世凱,在一部分人心裏更增加一重憂慮,認為外有革命黨,內有袁世凱,曆史上所出現過的不吉之兆,都集中呈現在宣統一朝來了。
我在不知不覺中做皇帝的第三年,又糊裏糊塗地退了位。在皇朝最後的驚濤駭浪的日子裏發生的事情,保留在我記憶中的有這麼一點印象:在養心殿的東暖閣裏,隆裕太後坐在靠南窗的炕上,用手絹擦眼,麵前地上紅氈子墊上跪著一個粗而胖的老頭子,滿臉淚痕。我坐在太後的右邊,莫名其妙,納悶他們哭什麼,殿裏除了我們三人別無他人,安靜得很,甚至胖老頭抽鼻子的聲音我都聽見了。他邊抽縮鼻子邊說話,說的什麼我全不懂。後來我才知道,這個胖老頭就是袁世凱。這是我看見袁世凱唯一的一次,也是袁世凱最後一次見太後。如果別人沒有說錯的話,那麼,正是在這次,袁世凱向隆裕太後直接提出了皇帝退位的問題。從這次召見之後,袁世凱就借口東華門遇險的事故,再不進宮了。
武昌起事後,各地紛紛響應,滿族統帥根本指揮不動抵抗民軍的北洋各鎮新軍,攝政王再也沒辦法,隻有接受奕劻這一夥人的推薦,起用了袁世凱。待價而沽的袁世凱,有徐世昌這位身居內閣協辦大臣的心腹之交供給情報,摸透了北京的行情,對於北京的起用推辭再三,一直到被授以內閣總理大臣和統製全部兵權的欽差大臣,軍政大權全已大握的時候,他才在彰德“遙領聖旨”。他給北洋軍下了部署,把民軍手中的漢陽攻克了,然後按兵不動,動身進京,受隆裕太後和攝政王的召見。
這時候的袁世凱和從前的袁世凱不同了,不僅有了軍政大權,還有了比這更為難得的東西,這就是洋人方麵有人對他也有了興趣,而革命黨方麵他也有了朋友。北洋軍攻下了漢陽之後,英國公使朱爾典就得到本國政府的指示,告訴他:政府對袁“已經發生了極友好的感情”。袁到北京不久,英國駐武昌的總領事就奉朱爾典之命出麵來調停民軍和清軍的戰事。袁世凱的革命黨方麵的朋友,主要的是謀刺攝政王不遂的汪精衛。汪精衛被捕之後,受到肅親王善耆的很好的招待。我父親在自己的年譜中說這是為了“以安反側之心”。我有位親戚後來告訴過我,當時有個叫西田耕一的日本人,經過善耆那裏的日本顧問關係告訴善耆,日本人是不同意殺掉汪精衛的。攝政王在幾方麵壓力之下,沒有敢對汪精衛下手。武昌事起,汪精衛立刻得到釋放,他也立刻抓住機會和善耆之流的親貴交朋友。袁世凱到北京後更是一拍即合,汪精衛與袁長公子克定結拜為兄弟,從而變成了袁的侄輩而兼謀士,自然同時也變成了袁世凱和民軍方麵某些人物中間的橋梁。民軍方麵的動態經此源源地傳到袁世凱這邊,在那邊又有很大一部分人把袁世凱又看成了自己的希望,後來更被更多的人看成是實現共和的根本依靠。袁世凱自從有了這些新朋友,加上在北京朝廷內外的那一夥舊朋友,他就成了多方麵行情最清楚的人了。當然,這一切都並非出自偶然,不妨說是他在洹上垂釣兩年多的成就。
袁世凱就是這樣左右逢源地回到了北京,不到一個月,先通過奕劻在隆裕麵前玩了一個把戲,把攝政王擠掉了王位,退歸藩邸。然後,以接濟軍用為名把隆裕的內帑擠了出來,同時逼著親貴們輸財贍軍。親貴感到了切膚的壓力,皇室的財力陷入了枯竭之境,至此,政、兵、財三權全到了袁的手裏。接著,袁授意駐俄公使陸徵祥聯合各駐外公使致電清室,要求“皇帝”退位,同時以全體國務員名義密奏太後,說是除了實行共和,就別無出路。我查到了這個密奏的日期,正是人家告訴我的那次與袁會麵的那天,十一月二十八日。由此我也明白了太後是為什麼聽了袁世凱的話就嚇得魂不附體,以致袁世凱退下去之後還哭個不停的原因。密奏中讓太後最感到恐怖的,莫過於這幾句:“萬眾之心,堅持共和,別無他議。”“海軍盡叛,天險已無,何能悉以六鎮諸軍,防衛京津?”“雖效周室之播遷,已無相容之地。”“東西友邦,有從事調停者,以我隻政治改革而已,若等久事爭持,則難免無不幹涉。而民軍亦必因此對於朝廷,感情益惡。讀法蘭西革命之史,如能早順輿情,何至路易之子孫,靡有孑遺也……”
隆裕太後沒有讀過法蘭西革命之史,不知道路易十六上斷頭台的故事。經袁世凱這麼一講,她完全給嚇昏了,所以連忙召集禦前會議,把宗室親貴們叫來拿主意。王公們聽到了密奏的內容和袁世凱的危言,首先感到震動的倒不是法蘭西的故事,而是袁世凱的急轉直下的變化。本來在民、清兩軍的議和談判中,袁世凱一直反對民方提出實行共和的要求,他堅決主張君主立憲製。他曾在致梁鼎芬的一封信中,表示了對清室的耿耿忠心,說“絕不辜負孤兒寡婦(指我和太後)”。他剛到北京不久,發布準許百姓自由剪發辮的上諭的那天,在散朝外出的路上,世續指著自己腦後的辮子笑問道:“大哥,您對這個打算怎麼辦?”他肅然回答:“您放心,我還要設法保全它!”一些對袁世凱表示不信任的人聽了這事,高興起來了,說:“袁宮保決不當曹操!”民清雙方的談判,隻達到把國體問題交臨時國會表決的原則協議,國會的成員、時間和地點問題還因清方的堅持而未決。正爭執中,南京成立了臨時政府,選了孫中山為臨時大總統。第二天,袁世凱忽然撤去唐紹儀代表的資格,改由他自己直接和民方代表用電報交涉。國體問題還遠未解決,忽然出現了袁內閣要求清帝退位問題,自然是使皇室大感震動。
原來袁世凱這時在民軍方麵的朋友,已經多到可以左右民軍行動的程度。特別是那些由原先的立憲黨人變成的革命黨人,已經明白袁世凱是他們的希望,這種希望後來又傳染給某些非立憲黨人出身的天真的共和主義者。因此,在民軍方麵作出了這個決議:隻要袁讚成共和,共和很快就可成功;隻要袁肯幹,可以請袁做第一任大總統。這正符合了袁苦心經營夢寐以求的理想,何況他已經察覺了退位的攝政王周圍還有一個始終敵對的勢力,無論他打勝了革命黨還是敗給革命黨,這個勢力都饒不了他。他決定接受這個條件,但對清室的處置,還費考慮,正在考慮間,這時孫中山就任了臨時總統之職,他也不免著起急來。他的心腹助手趙秉鈞後來透露:“項城本具雄心,又善利用時機。但雖重兵在握,卻力避曹孟德欺人之名,故一麵挾北方勢力與南方接洽,一方麵挾南方勢力,以挾製北方。項城初以為南方易與,頗側南方,及南方選舉總統後,恍然南北終是兩家,不願南方勢力增長,如國民大會成立,將終為其挾持,不能擺脫。乃決計專以清室著手,首先脅迫親貴王公,進而脅迫清帝,又進而恫嚇太後,並忖度其心理,誘餌之以優待條件,達到自行頒退位,以全權組織臨時政府。”這就是袁世凱的突然變化的由來。
變化盡管是變化,如果想從善於流淚的袁世凱臉上,直接看到凶相,是辦不到的。他最後和太後見了那次麵之後,當天在東華門碰上了一個冒失的革命黨人的炸彈,給了他一個借口,從此再不進宮,而由他的助手趙秉鈞等人出麵對付皇室。他自己不便於扮演的角色就由他們來扮演。
但是變化終歸是變化。那些發生過動搖的人,又動搖過去了。
“誰說袁世凱不是曹操?”
一直堅持這個說法的是恭王溥偉、肅王善耆、公爵載澤等人,還有醇王周圍的年輕的貝勒們。一位貴胄學堂的學生後來說,當時的民政大臣滿人桂春已宣稱,為了對付革命黨在各地對滿人的仇殺(這是根據謠傳的),他決定組織滿族警察和貴胄學堂的學生,對北京城的漢人實行報複。遠在西安的總督升允,是蒙古族人,這時也帶兵勤王離了西安,袁世凱去了一封表示讚許的電報,同時又命令他停在潼關不得前進。以良弼為首的一些貴族組織了宗社黨,宗社黨將采取恐怖行動的傳說也出現了。總之,一部分滿族王公大臣做出的姿態,是要拚命的。太後召集了第一次禦前會議,會上就充滿了憤恨之聲。奕劻和溥倫表示了讚成退位,立刻遭到猛烈的抨擊。第二天,奕劻沒有敢來,溥倫也改變了口風,又讚成君主了。
這種情勢卻並沒保持多久。首先是隆裕太後自己嚇慌了,其次是這些慷慨激昂的王公們也實在拿不出什麼可靠的主意。參加會議的毓朗後來和他的後輩說過這個會議,溥偉也有一篇日記作了一些記載,內容都差不多。其中的一次會議是這樣開的——
太後問:“你們看是君主好還是共和好?”
大約有四五個立刻應聲道:“奴才都主張君主,沒有主張共和的道理。”接著別人也表示了這個態度,這次奕劻和溥倫沒參加,也就沒有相反的意見。有人還說,求太後聖斷堅持,勿為奕劻之流所惑。太後歎氣道:“我何嘗要共和,都是奕劻跟袁世凱說的,革命黨太厲害,咱沒槍炮沒軍餉,打不了這個仗。我說不能找外國人幫忙嗎?他們說去問問。過了兩天說問過了,外國人說要我們幫忙得叫攝政王退位,說政治太不好,革命黨才要改革的,攝政王退位他們才幫忙。載灃你說是不是這樣說的!”
“稟太後,是這樣說的。”
溥偉立刻憤憤地說:“攝政王不是退了位了嗎?怎麼外國人還不幫忙,這顯然是奕劻欺君罔上!”
那彥圖接口道:“太後今後可別再聽奕劻的啦!”
溥偉和載澤出了主意,說:“亂黨實不足懼,隻要出軍餉,就有忠臣去破賊殺敵,馮國璋說過,發三個月的餉他就能把革命黨打敗。”
“內帑已經給袁世凱全要了去,我真沒有錢了!”太後搖頭歎氣。
溥偉又出主意,說從前日俄戰爭的時候,日本帝後拿出了自己的首飾珠寶賞軍,結果士氣大振,請太後也學一下這個辦法。善耆也支持說,這是個好主意。隆裕說:“勝了固然好,要是敗了,連優待條件不是也落不著了嗎?”這時優待條件已經由民清雙方代表議了出來。在隆裕心裏的天平上,這個寶貝剛剛把路易十六的命運給平衡過來。所以她說:“落不著優待條件,不就是亡國了嗎?”
“優待條件不過是騙人之談,”溥偉說,“就和迎闖王不納糧的話一樣,那是欺民,這是欺君。即使這條件是真的,以朝廷之尊而受臣民優待,豈不貽笑千古,貽笑列邦?”說著,他就地碰起頭來。
“就是打仗,隻有馮國璋一個也不行呀!”太後仍然不能把打仗加到天平上去。溥偉還是不住地說:“請太後和皇上賞兵去報國。”善耆也說,有的是忠勇之士。太後轉過頭對跪在一邊一直不說話的載濤貝勒說:“載濤你管陸軍,你知道咱們的兵怎麼樣?”
“奴才練過兵,沒打過仗,不知道。”載濤連忙碰頭回答。
太後不作聲了。停了一晌才說了一句:“你們先下去吧。”
這時善耆又想起了主題,向太後囑咐說:“一會兒,袁世凱和國務大臣就進見了,太後還要慎重降旨。”
“我真怕見他們。”太後又歎氣……
在這次會議上,溥偉給太後想出了個應付國務大臣的辦法,就是把退位問題推到遙遙無期的國會身上。可是國務大臣趙秉鈞帶來了袁世凱早準備好了的話:“這個事兒放在國會上去,有沒有優待條件可就說不準了!”
太後心裏的天平又晃動了,優待條件這一邊又沉了,對於王公們主戰的主意更加不肯考慮了。王公們曾千囑咐萬囑咐太後不要把這件事和太監說起,可是太後一回宮,早被袁世凱喂飽而又是趙秉鈞的把兄弟的總管太監小德張卻先開了口:“照奴才看,共和也罷,君主也罷,老主子還不是一樣?君主了幾年,老主子管的事還不是用用寶?共和了,太後也還是太後。不過這可得答應了那‘條件’。要是不應嗬,革命黨打到了北京,那可全沒有了,咱娘兒們就全完啦!”
在禦前會議上,發言主戰的越來越少,最後隻剩下了四個人。據說我的二十幾歲的六叔是主戰者之一,他主張來個化整為零,將王公封藩,分據各地進行抵抗。這個孩子式的主張根本沒人聽他的。毓朗貝勒也出過主意,但叫人摸不清他到底主張什麼。他說:“要戰,即效命疆場,責無旁貸。要和,也要早定大計。”
禦前會議每次都無果而散。這時,袁的北洋軍將領段祺瑞等人突然從前線發來了要求退位的電報,接著,良弼被革命黨人炸死了。這樣一來,在禦前會議上連毓朗那樣兩可的意見也沒有了。主戰最力的善耆、溥偉看到大勢已去,離了北京,他們想到外國學申包胥哭秦廷的故事。後來一個跑到德國人占領的青島,一個到了日本占領的旅順,都被留在那裏沒讓走,外國官員告訴他們,這時去到他們國家是不適宜的。問題很清楚,洋人是已決定承認袁世凱政府。
宣統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隆裕太後頒布了我的退位詔。一部分王公跑進了東交民巷,奕劻父子帶著財寶和姨太太搬進了天津的外國租界。醇王在會議上一直一言不發,頒布退位詔後回到家去抱孩子去了。袁世凱一邊根據清皇太後的懿旨,被授權組織了民國臨時共和政府,一邊根據南方的革命黨的協議,由大清帝國內閣總理大臣一變而為中華民國的臨時大總統。而我呢,則作為大總統的鄰居,根據清室優待條件,開始了小朝廷的帝王生活。
這個清室優待條件如下:
第一款 大清皇帝辭位之後,尊號仍存不廢。中華民國以待各外國君主之禮相待。
第二款 大清皇帝辭位之後,歲用四百萬兩。俟改鑄新幣後,改為四百萬元,此款由中華民國撥用。
第三款 大清皇帝辭位之後,暫居宮禁。日後移居頤和園。侍衛人等照常留用。
第四款 大清皇帝辭位之後,宗廟陵寢永遠奉祀。由中華民國酌派衛兵妥慎保護。
第五款 德宗陵寢未完工程,如製妥修。其奉祀典禮仍如舊製。所有實用經費,並由中華民國支出。
第六款 以前宮內所用各項執事人員,可照常留用,唯以後不得再招閹人。
第七款 大清皇帝辭位之後,其原有之私產由中華民國特別保護。
第八款 原有之禁衛軍歸中華民國陸軍部編製,額數俸餉特別保護。###二、帝王生活
“優待條件”裏所說的“暫居宮禁”,沒規定具體期限,隻劃定了宮禁範圍,在乾清門以北到神武門為止這個區域。我在這一塊天地裏一直住到民國十三年被國民軍驅逐的時候,度過了人世間最荒謬的少年時代。其所以荒謬,就在於中華號稱為民國,人類進入了二十世紀,而我仍然過著原封未動的帝王生活,呼吸著十九世紀遺下的灰塵。
每當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我腦中便浮起一層黃疸病的顏色:琉璃瓦頂是黃的,轎子是黃的,椅墊子是黃的,衣服帽子的裏麵、腰上係的帶子、吃飯喝茶的瓷製碗碟、包蓋稀飯鍋子的棉套、裹書的包袱皮、窗簾、馬韁……無一不是黃的。這種獨家占有的所謂明黃色,從小把唯我獨尊的自我意識埋進我的心底,給了我與眾不同的人性。這樣的人性,在我第一次和弟弟妹妹做遊戲時就已經表現出來了。
那是十一歲的時候。根據太妃們的決定,祖母有時把傑二弟和大妹帶進宮來陪我玩幾天。開頭玩得非常無味,我和祖母坐在炕上,祖母看著我在炕桌上擺骨牌,二弟和大妹規規矩矩地站在地上,一動不動地瞅著,就像衙門裏站班的一樣。後來,我想起個辦法,把弟弟和妹妹帶到我住的養心殿,我就問溥傑:“你們在家裏玩什麼?”
“溥傑會玩捉迷藏。”小我一歲的二弟恭恭敬敬地說。
“你們也玩捉迷藏呀?那太好玩了!”我很高興。我和那些小太監也常玩這個,可是他們都比我大,我還沒跟比我小的孩子玩過呢。於是就在養心殿玩起捉迷藏來了。玩得越來越高興,二弟和大妹忘掉了拘束。我們索性把外麵的簾子都放下來,把屋子弄得很暗。比我小兩歲的大妹又樂又害怕,我和二弟就嚇唬她,高興得我們又笑又嚷。捉迷藏玩得累了,我們爬到炕上來喘氣,我又叫他們想個新鮮遊戲。溥傑想了一陣,沒說話,光瞅著我傻笑。
“你想什麼?”
他還是傻笑。
“說,說!”我著急地催促他,以為他一定想出新鮮的遊戲了,誰知他說:“我想的,噢,溥傑想的是,皇上一定很不一樣,就像戲台上那樣有老長的胡子,誰知不是那樣……”
不知怎麼的,我一眼看見溥傑的袖口裏的內衣,很像那個熟悉的顏色,立刻沉下臉來。
“溥傑,這是什麼顏色,你也能使?”
“這,這這是杏黃的吧?”
“瞎說!這不是明黃嗎?”
“嗻,嗻……”溥傑忙垂手立在一邊,大妹也嚇得溜到他身後,簡直都要哭了。我還沒完:“這是明黃!不該你使的!”
“嗻!”
在嗻嗻聲中,我的兄弟又恢複了臣仆的身份……
嗻嗻之聲早已成了絕響,現在的人隻有從京戲《法門寺》裏才聽得到,那調兒是很使人發笑的。但是我從小便習慣了它,如果別人不以這個聲調回答我,反而是不能容忍的。對於跪地磕頭,也是這樣。我從小就看慣了人家給我磕頭,大都是年歲比我大十幾倍的,有清朝遺老,也有我親族中的長輩,有穿清朝袍褂的,也有穿西式大禮服的民國官員。
見怪不怪習以為常的,還有每日的排場。
有一位解放後長大的青年,讀《紅樓夢》大為驚奇,他不明白為什麼在賈母、王熙鳳這樣的人身後和周圍總有那麼一大群人,即使他們從這間屋走到隔壁那間屋去,也會有一窩蜂似的人跟在後麵,他們不嫌這個尾巴礙事嗎?其實,《紅樓夢》裏的尾巴比宮裏的尾巴少多了。《紅樓夢》裏的排場猶如宮裏排場的縮影,這尾巴也頗相似,如果沒尾巴,都像是活不下去似的。我每天到毓慶宮讀書,給太妃請安,遊一次禦花園,後麵全有一條尾巴。如果我去遊一次頤和園,不但要有幾十輛汽車組成這尾巴,還要請民國的警察們沿途警戒,一次要花去幾千塊大洋。到宮中的禦花園去玩一次,要組成這樣的行列:最前麵是一名敬事房的太監,他起的作用猶如汽車喇叭,嘴裏不時地發出“吃——吃——”的響聲,警告可能在前邊出現的人,早早回避。在他們後麵二三十步遠是兩名總管太監,靠路兩側鴨行鵝步地行進,再後十步左右即行列的中心(我或太後)。如果是坐轎,兩邊各有一名禦前小太監扶著轎杆隨行,以便隨時照料應呼;如果是步行,就由他們攙扶而行,雖然腿腳無病。在這後麵,有一名太監舉著一把大羅傘,傘後幾步,是一大群拿著各樣物件和徒手的太監。有捧馬紮以便隨時休息的,有捧衣服以便氣候或體溫變化隨時換用的,有拿著雨傘旱傘的。在這些禦前太監後麵是禦茶房太監,捧著裝有各樣點心茶食的若幹食盒,當然還有熱水壺、茶具等等。更後麵是禦藥房的太監,挑著擔子,內裝各類常備小藥和急救藥,不可少的是燈芯水、菊花水、蘆根水、竹葉水、竹茹水,夏天必有藿香正氣丸、六合定中丸、金衣祛暑丹、香糯丸、萬應錠、痧藥、避瘟散,不分四季都要有消食的三仙飲,等等。在最後麵,是帶大小便器的太監。如果沒坐轎,轎子就在最後麵跟隨。轎子也按季節有暖轎涼轎之分。暖轎是圍著灰鼠、貂皮的,涼轎轎壁是紗的。這個雜七雜八的好幾十人的尾巴,走起來倒也肅靜安詳,井然有序。
然而這個尾巴也常被我攪亂。我年歲小的時候,也還有好動的孩子性格,我高興起來撒腿便跑,起初他們還亦步亦趨地跟著跑一陣兒,我一停下來就又聚在我身後,喘籲不止。我大些以後,懂得了發號施令,便叫他們站一邊等著,於是除了禦前小太監以外,那些捧盒挑擔的便到一邊靜立,等我跑夠了再重新貼在我後邊。後來我學會了騎自行車,下令把宮門的門檻一律鋸掉,這樣出入無阻地到處騎,尾巴自然更無法跟隨,隻好暫時免掉。但除此以外,每天凡到太妃處請安和去毓慶宮上學等等日常行動,仍然要有一定的尾巴跟隨,也並不覺得累贅。相反,假如身後這時沒有那個尾巴,倒會覺得不自然。明朝崇禎皇帝最後上煤山的時候,那個從小長在身後的尾巴隻剩下了一個太監,衝這一點,我想也夠他上吊的了。
每日排場耗費人力、物力、財力最大的莫過於吃飯。關於皇帝吃飯,另有一套術語,絕對不準別人說錯的。飯不叫飯而叫“膳”,吃飯就叫“進膳”,開飯叫“傳膳”,廚房叫“禦膳房”。到了吃飯的時間——並無所謂固定時間,完全由皇帝自己決定,我吩咐一聲“傳膳!”跟前的禦前小太監便照樣向守在養心殿的明殿上的“殿上太監”說一聲“傳膳!”殿上太監又把這話傳給鵠立在養心門的太監,他再傳給候在西長街的禦膳房太監……這樣一直傳進了禦膳房裏麵。回聲不等消失,一個猶如過嫁妝的行列已經走出了禦膳房。這是由幾十名穿戴齊整,套著白袖頭的太監們組成的隊伍,抬著膳桌,捧著繪有金龍的紅漆盒,浩浩蕩蕩地直奔養心殿而來。進到明殿裏,由小太監接過,在東暖閣擺好。菜肴是三桌,各種點心、米膳、粥品是三桌,另外各種鹹菜是一小桌。食具是明黃色刻龍並有萬壽無疆字樣的瓷器,冬天則是銀器,下托以盛有熱水的瓷瓦罐。每個菜碟或菜碗都有一個銀牌,這是為了戒備下毒而設的,並且為了同樣原因,菜送來之前都要經過一個太監嘗過,這叫“嘗膳”。這些嘗過的東西擺好之後,在我入座之前,一個小太監叫了一聲“打碗蓋!”其餘四五個小太監便動手把每個菜上的銀蓋取下,放到一個大盒子裏拿走。於是,我就開始“用膳”了。
所謂食前方丈都是些什麼東西呢?隆裕太後每餐的菜肴有百樣左右,要用六張膳桌陳放,這是她從慈禧繼承下來的排場,我的比她少,按例也有三十種上下。我現在隻找到一份“宣統四年二月糙卷單”(即民國元年三月的一份菜單草稿),所記載的一次“早膳”的內容如下:
口蘑肥雞 三鮮鴨子 五綹雞絲 燉肉 燉肚肺 肉片燉白菜黃燜羊肉 羊肉燉菠菜豆腐 櫻桃肉山藥 爐肉燉白菜 羊肉片氽小蘿卜 鴨條溜海參 鴨丁溜葛仙米 燒茨菰 肉片燜玉蘭片 羊肉絲 燜跑躂絲 炸春卷 黃韭菜炒肉 熏肘花小肚 鹵煮豆腐 熏幹絲 烹掐菜 花椒油炒白菜絲 五香幹 祭神肉片湯 白煮塞勒 烹白肉
這些菜肴經過種種手續擺上來之後,除了表示排場之外,並無任何用處。我是向來不動它一下的。禦膳房為了能夠在一聲傳膳之下,迅速把菜肴擺在桌子上,半天或一天以前就把飯菜做好,煨在火上等候著,所以都早已過了火候。好在他們也知道曆代皇帝都不靠這個充饑,例如我每餐實際吃的是太後送的菜肴,太後死後由四位太妃接著送,每餐總有二十來樣,這是放在我麵前的菜,禦膳房做的都遠遠擺在一邊,不過做個樣子而已。太後或太妃們各自的膳房,那才是集中了高級廚師的地方。
太妃們為了表示對我的疼愛和關心,除了每餐送菜之外,還規定在我每餐之後,要有一名領班太監去稟報一次我的進膳情況。這其實也同樣是公式文章。不管我吃了什麼,領班太監到了太妃那裏雙膝跪倒,說的總是這一套:“奴才稟老主子:萬歲爺進了一碗老米膳(或者白米膳),一個饅頭(或者一個燒餅)和一碗粥。進得香!”
這種吃法,一個月要花多少錢呢?我找到了一本《宣統二年九月初一至三十日內外膳房及各等處每日分例肉斤雞鴨清冊》,那上麵記載如下:
皇上前分例菜肉二十二斤計三十日分例共六百六十斤
湯肉五斤共一百五十斤
豬油一斤共三十斤
肥雞二隻共六十隻
肥鴨三隻共九十隻
菜雞三隻共九十隻
下麵還有太後和幾位妃的分例,為省目力,現在把它並成一個統計表(皆全月分例)如下:
後妃名 肉斤 雞隻 鴨隻
太後 一千八百六十 三十 三十
瑾貴妃 二百八十五 七 七
瑜皇貴妃 三百六十 十五 十五
珣皇貴妃 三百六十 十五 十五
瑨貴妃 二百八十五 七 七
合計 三千一百五十 七十四 七十四
我這一家六口,總計一個月要用三千九百六十斤肉,三百四十四隻雞鴨,其中我這五歲的孩子要用八百一十斤肉和二百四十隻雞鴨。此外,宮中每天還有大批為這六口之家效勞的軍機大臣、禦前侍衛、師傅、翰林、畫畫的、勾字匠以及巫婆(稱“薩瑪太太”,每天要來祭神)等等,也各有分例,一共是豬肉一萬四千六百四十二斤。連我們六口之家自己用的共計用銀三千一百五十二兩四錢九分。“分例”之外,每日還要添菜,添的比分例還要多。這個月添的肉是三萬一千八百四十四斤,豬油八百一十四斤,雞鴨四千七百八十六隻,連什麼魚蝦蛋品,共用銀一萬一千六百四十一兩七錢,連分例一共是一萬四千七百九十四兩一錢九分。顯而易見,這些銀子除了貪汙中飽之外,差不多全是為了表示帝王之尊的排場而糟蹋了。這還不算一年到頭不斷的點心果品糖食飲料這些消耗。
衣著方麵情形也相似。飯菜是大量地做而不吃,衣服則是大量地做而不穿。這方麵我記得的不多,隻知道後妃也有分例,皇帝卻毫無限製,而且全是一年到頭每天都在做衣服,做了些什麼,我也不知道,反正總是穿新的。我手頭有一份改用銀元以後的報賬單子,沒有記明年代,題為“十月初六日至十一月初五日承做上用衣服用過物料複實價目”,據這個單子所載,這一個月內給我做了:皮襖十一件,皮袍褂六件,皮緊身二件,棉衣褲和緊身三十件,不算正式工料,隻算貼邊、兜布、子母扣和線這些小零碎,共開支了銀元二千一百三十七元六角三分三厘五毫。
在我結婚後的一本賬上,有後妃們每年使用衣料的定例,現在把它統計如下:
後妃名 “皇後” “淑妃” 四位“太妃” 合計
各種緞 二十九匹 十五 九十二 一百三十六匹
各種綢 四十匹 二十一 一百零八 一百六十九匹
各種紗 十九匹 五 六十 八十一匹
各種綾 八匹 五 二十八 四十一匹
各種布 六十匹 三十 一百四十四 二百三十四匹
絨和線 十六斤 八 七十六 一百斤
棉花 四十斤 二十 一百二十 一百八十斤
金線 二十綹 十 七十六 一百零六綹
貂皮 九十張 三十 二百八十 四百張
我更換衣服,也有明文規定,由“四執事”負責,從“四執事庫”裏為我取換。單單一項平常穿的袍褂一年要照單子更換二十八種,從正月十九的青白嵌皮袍褂換到十一月初一的貂皮褂。至於節日大典,服飾之複雜就更不用說了。
既然有這些勞民傷財、窮奢極侈的排場,就要有一套相應的機構和人馬。給皇帝管家的是內務府,它統轄著廣儲、都虞、掌禮、會計、慶豐、慎刑、營造等七個司(每司各有一套庫房、作坊等等單位,如廣儲司有銀、皮、瓷、緞、衣、茶等六個庫)和宮內四十八處。據宣統元年秋季《爵秩全覽》所載,內務府官員共計一千零二十三人(自然不算禁衛軍、太監和蘇拉),民國初年曾減到六百多人,到我離開那裏,還有三百多人。機構之大,用人之多,一般人還可以想象,但其差使之無聊,就不大為人所知了。舉個例子說,四十八處之一的如意館,是專伺候帝後妃們畫畫寫字的,如果太後想畫個什麼東西,就有如意館的人員先給她描出稿子,然後由她著色題詞;寫大字匾額也是如此。什麼太後禦筆或禦製之寶,在清季大都是這樣產生的。
除了活排場之外,那些死的建築和宮殿陳設從小給了我很深的影響。黃琉璃瓦唯有帝王才能使用,這不用說了,建築的高度也是帝王特有的,這讓我從小就確認,不但地麵上的一切,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連頭上的一塊天空也不屬於任何別人。每一件最好的藝術品或曆史文物,盡管陳設在那裏無人得以欣賞,都是加強我占有一切的直觀教材。在那些陳列品之間有一樣東西值得一提的,是“寸草為標”。據說這是康熙皇帝留下來的一種家規的象征。這位皇帝曾經這樣規定過:宮中的一切物件,哪怕是一寸草都不準丟失。為了讓這句話變成事實,他拿了幾根草放在宮中的案幾上,叫人每天檢查一次,少了一根都不行,這就叫“寸草為標”。我在宮裏十幾年間,這東西一直擺在養心殿裏,是一個景泰藍的小罐,裏麵盛著三十六根一寸長的幹草棍。這堆小幹草棍兒曾引起我對那位祖先的無限崇敬,也曾引起我對辛亥革命無限的憤慨。但是我並沒想到,康熙留下的幹草棍雖然一根不曾短少,而康熙留下的長滿青草的土地被兒孫們送給“與國”的,卻要以成千方裏計。
帝王生活的日常排場,一時難以說盡,所造成的浪費,更無法加以統計。現在找到一份《宣統七年放過款項及近三年比較》(見附表),雖不十分可靠,也可見一斑。所有這一切暴殄天物、浪費人工的舉動,目的都不外乎表示“天子自與凡人殊”。為了這樣的目的而立下的規矩,就把一切不自然的東西看成自然,而把自然的又看成不自然。
附表:
宣統七年放過款項及近三年比較(按:即民國四年及八年九年十年各年開支的比較,單位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