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概是預感到了結局,行動前夜,我回了“家”。
那個姐姐名下的高級公寓,我隻有一把備用鑰匙。
屋裏沒開燈,姐姐坐在客廳沙發上,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你還知道回來?”她的聲音在黑暗裏更顯刻薄,“我以為你早就死在哪張賭桌或者哪個女人床上了。”
我摸到開關,打開燈。
“回來拿點東西。”我嬉皮笑臉。
“拿東西?是又輸光了,回來偷東西賣吧?”姐姐站起身,走到我麵前,昂貴的香水味裹挾著壓迫感,“嚴野,你看看你這副鬼樣子!自甘墮落,無可救藥!”
我想解釋,話到嘴邊又咽下,成了玩世不恭的調調:“姐,我在這兒有正事。”
“正事?”姐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抬手就是一記耳光。
很響。
我臉頰瞬間麻木,嘴裏泛起腥甜。
“你的正事就是當混混,收保護費,幫人討債,混吃等死嗎?!你賤不賤啊嚴野?!”
我看見程星穿著睡衣,悄悄站在客房門口,嘴角掛著看好戲的笑。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跟我混的“黃毛”探進頭:“野哥,磨蹭啥呢?老大催了!”
他目光狐疑地在我和姐姐之間掃視:“這誰啊?野哥,這妞挺正,但怎麼好像......在電視上見過?律師?”
我心臟猛地一縮。
姐姐卻像找到了宣泄口,聲音陡然拔高:“律師?對,我是律師!我還是這個社會渣滓的姐姐!我告訴你,他以前還想考警校呢!結果呢?政審都過不了,因為他有個混黑社會的爹!他自己也是個......”
“姐!”我厲聲打斷她,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黃毛的眼神變了。
程星適時地、怯生生地開口:“姐姐,野哥他不會是......”
不能再讓他說下去!
我幾乎是本能地,朝程星撲過去,想捂住他的嘴。
頭發傳來劇痛。
姐姐從後麵狠狠拽住我的頭發,用力之大,讓我頭皮發麻,整個人向後仰倒。
“嚴野!你敢動星星試試!!”她的聲音因憤怒而扭曲。
恍惚間,想起小時候我摔破膝蓋,姐姐也是這樣著急地跑過來,卻是為了背我回家,一邊走一邊罵我笨,手卻把我摟得緊緊。
現實是冰冷的木地板,和我半邊臉頰再次火辣辣的疼痛。
“我不是你姐!你不配叫我姐!”
耳朵上一陣撕裂的痛。
那枚黑色耳釘,連同一小塊皮肉,被姐姐生生拽了下來。
她看也不看,把耳釘扔在地上,抬起腳。
細細的高跟鞋跟,狠狠地,反複地碾上去。
嘎吱——
細微的碎裂聲,在我聽來震耳欲聾。
定位器,完了。
門外傳來不耐煩的喇叭聲。
姐姐指著門,眼眶赤紅:“你今天敢踏出這個門,我嚴頌就再也沒有你這個弟弟!”
我看著她,看著地上碎裂的耳釘,看著門口黃毛陰鷙的眼神,看著程星眼底得逞的光。
這一生,選擇題似乎總是錯。
但這次,沒得選。
我咧嘴笑了笑,抹了把嘴角,用最輕佻的姿態撿起那枚徹底報廢的耳釘,在指尖轉了轉,然後隨意塞進褲兜。
“走了啊,頌姐。”
這大概,是最後一次叫你姐了。
我怎麼也沒想到,那真是永別。
姐姐的話,坐實了黃毛的懷疑。
耳釘定位失效,無人知曉我去了哪裏。
我發出的最後求救,石沉大海。
冰冷的刀鋒刺進身體時,姐姐正用德文給程星念著海涅的詩,壁爐的火光映照著她柔和安寧的側臉。
姐姐,我要長眠了。
你的詩,就當是給我的安魂曲吧。
我知道,我的屍檢報告,最終可能會送到姐姐合作的司法鑒定機構。
隻希望我腐爛的味道,別熏著她昂貴的西裝。
也許她知道那具麵目全非的屍體是我時,會覺得......大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