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姐恨我爸,那個在她光輝人生裏,唯一抹不掉的汙點。
我爸,嚴老三,街坊眼裏十足的混球。酗酒、打架、偷雞摸狗,進局子比回家還勤。媽媽是中學教師,一輩子清高要強,卻因為爸爸,在單位抬不起頭,在家摔碎了所有能摔的碗碟。
後來,我爸在一場“黑吃黑”的鬥毆中,被人亂刀砍死,死狀淒慘。
她們都說,是我克的。因為我那天非纏著爸爸去遊樂場。
媽媽抱著程星哭,指著我的鼻子罵:“為什麼死的不是你?你這個討債鬼!”
姐姐那時剛考上中國政法大學,拎著行李站在門口,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坨腐肉。她說:“嚴野,這個家,以後有你沒我。”
我從重點高中輟學了,徹底活成了我爸的樣子,甚至更糟。我把頭發染成紮眼的銀灰色,在脖子側麵紋了猙獰的過肩龍,耳朵上打了一排環,穿著破洞牛仔褲和緊身黑T,混跡在城中村的台球室、網吧和地下賭場。
姐姐回國成了名震一方的大律師,專為“精英”階層辯護。她第一次在律所樓下撞見我正在跟幾個混混“收賬”,氣得渾身發抖,當眾給了我一耳光。
“嚴野!你能不能要點臉?非要爛在泥裏才開心嗎?!”
我舔了舔嘴角,勾起一個玩世不恭的笑:“要臉幹嘛?能當飯吃?頌姐,要不......你給點?最近手頭緊。”
她眼神裏的失望和鄙夷幾乎要溢出來,轉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地麵上,清脆又絕情。
媽媽病重去世時,遺囑公證人是姐姐。我沒資格靠近病房,最後一麵都沒見到。葬禮上,程星抱著遺像,哭得像個淚人。姐姐紅著眼眶,摟著他,對我說:“滾遠點,你不配。”
我咧咧嘴,插著兜晃出了靈堂。
對啊,我不配。
從十歲那年,媽媽牽著程星的手進門,讓我叫他“弟弟”開始,我就不配了。
那天飯桌上唯一的大雞腿,媽媽夾進程星碗裏。我哇地哭了。
姐姐板著臉教訓我:“嚴野!星星父母剛去世,你就不能懂事點?讓讓他怎麼了?”
爸爸放下酒杯,嗤笑一聲,拉著我就走。“走,兒子,爸帶你下館子。”
背後是媽媽尖銳的罵聲:“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對討債的!”
爸爸帶我去了巷口餛飩攤,隻要了一碗,推到我麵前。
“吃。”
我吹著熱氣,問他:“爸,你為什麼總是惹媽和姐生氣?”
他搓了搓滿是胡茬的下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小子,這世上好多事,不是看起來那樣。吃你的,別問。”
那時我以為,失去的隻是一個雞腿。後來才知道,失去的是整個家。
程星多會來事啊,嘴甜,乖巧,成績好,會彈鋼琴,永遠穿著幹淨的白襯衫。而我,像野草,像我爸,滿身是刺,張嘴就惹人厭。
爸爸常年不見人影,偶爾回來,也是滿身傷。媽媽和姐姐更厭惡我們父子了。
我考年級第一,姐姐隻會瞥一眼成績單,冷笑:“會讀書有什麼用?品性壞了,讀再多書也是社會渣滓。看看星星,從來不惹事。”
我用在遊戲廳打工的錢買了件白襯衫,姐姐看見,笑得直不起腰。
“嚴野,你穿這個?東施效顰知不知道?滑稽死了!”
家長會,媽媽是程星的家長。放學下雨,姐姐的寶馬停在程星的校門口。
我爸也來過一次我的家長會。頂著一頭枯草似的黃毛,穿著皺巴巴的皮夾克,在教室後排鼾聲如雷。醒來後,給班主任遞了根紅塔山。
“老師,我兒子,麻煩多照應。在外麵,有事報我嚴老三的名號。”
全班哄笑。
我恨不得鑽到地縫裏。
同桌卻悄悄說:“你爸......挺酷。”
後來程星轉來我們學校。很快,我就被一群高年級堵在廢棄車棚。為首的指著我對程星說:“星哥,就這小子老跟你不對付?”
程星站在陰影裏,小聲說:“他......他老欺負我,搶我東西。”
拳頭、腳、棍子,雨點般落下來。他們扒掉我的外套,扔進臭水溝。寒冬臘月,我被澆透,鎖在車棚裏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發著高燒,衝進程星他們班,揪著他的領子把他拖出來。
“我搶你什麼了?!啊?!”
程星不還手,隻是哭,哭得全校都聽得見。
姐姐和媽媽被叫到學校時,程星已經爬上了教學樓天台邊緣,風吹得他校服鼓蕩,他哭著喊:“別過來!我活著沒意思,讓我去找我親生爸媽!”
媽媽當場暈厥。
姐姐臉色慘白,指著我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嚴野!你滿意了?!非要把這個家徹底毀掉才甘心?!你怎麼不去死!!”
那一刻,所有人都在安慰程星,咒罵我。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全是鐵鏽味。臉上昨天挨揍的淤青還在疼,但比不上心裏的冷。
有家的程星,被全世界愛著。
父母雙全的我,活得像個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