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半夜我沒敢合眼,天快亮時才迷糊睡過去。
可這份睡意很快就消散了,門外傳來了機器的轟鳴聲。
我趕緊下樓,卻看見兩輛黃色挖掘機停在門口。
鋼鐵鏟鬥懸在門口那顆三百年老槐樹的樹冠上。
樹下除了林貴芬三人,開發商王總正挺著啤酒肚,夾著皮包,指手畫腳地指揮著。
他身邊還聚著十幾個村民。
打頭的是兒子打光棍的趙嫂和村委會會計陳叔,個個神情焦灼。
“林倬雲,王總說了,度假村一建,咱們村都能沾光!”
“就是你這宅子晦氣!我兒子四十了還不能傳宗接代!”
“對!不能讓她一個人耽誤了全村!”
我想反駁這是封建迷信,卻被二伯林占方搶話:
“王總親自來了!各位相親也做個見證!”
“不是我們逼她,是她不識好歹,擋全村的財路!”
王總上前兩步,皮笑肉不笑:
“林小姐,場麵你也看到了,民意不可違。”
“我這設備一動,一天就是幾萬的成本,耗不起。”
他指了指趙嫂,“多少家庭等著項目改運掙錢?你忍心斷大家活路?”
趙嫂立刻接口,語氣半是哀求半是脅迫:
“小雲,簽了吧!王總給的條件夠好了!你不能隻顧自己念想,不管大家死活啊!”
“是啊,我兒子要高考了......前途就看今年,你就當積德了!”
“我女兒下半年也要出嫁了......拆了吧!”
我壓下心頭的慌亂,解釋道:
“這樹三百多年了,是古樹,不能挖!”
二伯林同喜冷笑一聲,將一份文件“啪”地拍在石桌上:
“林倬雲,別強詞奪理了。看看現實吧。”
石桌上是《拆遷補償意向協議》,乙方簽著他們三人名字。
上麵還寫著“已收預付定金壹百伍拾萬元。”
王總慢悠悠補充:“定金我可是付了,具有法律效力。”
“林小姐,你不簽,讓你姑伯違約嗎?”
林貴芬趁機把空白協議和筆塞進我手裏,尖聲道:
“聽見沒?說白了我們還是一家人,全村看著呢,別讓我們為難!簽!”
我看向門外。王總誌在必得,村民目光如炬,林貴芬三人虎視眈眈。
我看向姑婆的房間,問道:
“姑婆呢?”
隻要姑婆出現,把東西拿出來,那一切還有商量的餘地。
林貴芬叉著腰嗤笑:
“喲,還指望那老不死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密謀什麼。”
“天沒亮我就讓人‘送’她去縣裏‘享福’了!等她回來,這宅子都平了!”
“王總在這兒,村長都默許,她一個孤老婆子能翻天?”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像墜入了冰窟。
姑婆是我最後的指望,他們竟然連她都算計進去了!
“你們怎麼能這樣!”我聲音發顫,“這宅子不是你們的!”
林同喜上前一步,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少廢話!快簽字!簽了還有六十萬,不簽?你一分都別想拿到!”
最後一絲僥幸熄滅。
筆尖顫抖,懸在簽名處上空。
“我不能簽!除非你們從我身上踏過去!”
我將筆丟下,攔在老槐樹前。
大伯臉色一沉,使了個眼色。
兩個壯漢上前,粗暴地將我拖開,按在一旁。
“敬酒不吃!”王總吐掉煙頭,厲聲下令,“開工!別管她!”
轟——!
挖掘機轟鳴,鋼鐵鏟鬥落下。
老槐樹粗壯的枝條在刺耳的撕裂聲中斷折,木屑紛飛。
“不——”
我嘶喊掙紮,卻被死死按住,隻能眼睜睜看著。
王總點燃一支新煙,林家三人臉上綻開勝利的獰笑。
就在鏟鬥即將刨向樹幹的刹那——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