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伴去世後,女兒把老年癡呆的我接回了自己家。
她把朝南的大臥室騰出來,給我一個人住。
給我穿最柔軟的成人紙尿褲,每天幫我換好多個。
她給我洗腳時溫柔地說:“媽,你養我小,我養你老。”
可是有一天,我藏起了她女兒的紅色撥浪鼓。
她女兒哭得喘不過氣,我女兒也徹底崩潰了:
“你跟孩子爭什麼?我辛辛苦苦照顧你,你還嫌不夠!你都這麼大年紀了,怎麼還那麼自私?”
“你兒子管過你一天嗎?可你呢,隻會折磨我。你怎麼不去死!”
後來,我真的死了,給她留下了最後一份禮物。
可女兒為什麼不高興,還哭得那麼傷心呢?
1
“你把撥浪鼓拿出來!”
女兒杜星瑤拽著我的胳膊使勁搖晃,我的頭發被搖得擋住了前額,看不清她的樣子。
我鬆開捂著口袋的手去撩頭發,杜星瑤趁機伸手去掏。
“啊——”她尖叫著,“你怎麼又藏餃子!”
她厭惡地把餃子甩到桌上,扯出幾張紙拚命擦著。
嘖,那是她最愛吃的餃子啊,她女兒月月也愛吃,都不給她留。
我急不過,才偷偷給她藏了幾個。
小月月在一旁咧著嘴巴哭:“我要......我要撥浪鼓!”
杜星瑤整個身子都在發抖,她冷嗎?
我伸手去摸她的額頭,卻被她用力推開:
“撥浪鼓在哪兒!你快還給月月!”
她的聲音尖得像把哨子,把我嚇呆了。
一瞬間,我看著眼前那個發狂的女人覺得好陌生。
她是誰?我在哪兒?
我自顧自地起身,往那個有陽光的房間走去。
身後那個女人猛地撞開我,衝到我麵前。
她紅著眼睛,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
我好害怕,別過臉不看她。
她拉著我的衣服把我往屋裏拽,還拉開衣櫃,把我用力往裏塞:
“你不是愛藏東西嗎?好,我讓你藏個夠!”
“你不去我哥那兒非要跟著我,我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就這麼回報我!我受夠了,受夠了!”
她撕心裂肺地喊叫著,聲音大得可怕。
“咚咚,咚咚!”
小女孩搖著撥浪鼓走進來:“媽媽,我找到撥浪鼓了,在沙發底下。”
女人臉上的表情猛地僵住了,按住我的手有些鬆動。
我看著那個紅紅的撥浪鼓心裏一陣難過,那是我女兒瑤瑤最喜歡的玩具啊!
我探出身子伸手去夠,嘴裏喊著:“瑤瑤,瑤瑤......”
女人的臉色又變得猙獰,用力打了我一下,重新把我按進漆黑的衣櫃:
“你進去給我好好反省!什麼時候反省夠了,什麼時候再出來!”
櫃門被“轟”地關上,衣櫃裏漆黑一片,隻有門縫露出一絲亮光。
“哢噠”一聲,衣櫃門被鎖住了。
我用力推門,發現怎麼也推不開了。
女人的聲音從外麵傳來:“月月乖,媽媽收拾一下,一會兒帶你去吃漢堡。”
小女孩雀躍地叫著。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大聲呼喊,沒人回應。
突然,我耳邊傳來劇烈的嗡名聲,胸口一陣陣疼,就連呼吸也有些費勁。
頭暈目眩中,我清醒過來。藥,我要吃藥。
瑤瑤把速效救心丸放在我的口袋裏,她說不舒服的時候就吃幾顆。
我顫抖著手去摸,摸到了。
可衣櫃裏好黑,我拔出蓋子倒藥的時候手一抖,小藥丸全灑了。
我趕忙去摸,卻把瓶子打翻,那些小小的藥丸,混在衣服裏,怎麼樣也找不到。
胸口的疼痛更加劇烈,我按住胸口縮成一團,卻絲毫沒有減輕。
一陣腳步聲傳來,我好像聽到了希望,拚盡全力去捶打櫃門:
“瑤瑤,媽媽錯了,放媽媽出去吧......”
可我幾乎沒了力氣,櫃門連晃都沒晃,而喊出來的聲音更是小得像蚊子叫。
杜星瑤果然沒聽到,她說:
“我帶月月出去吃漢堡,你在裏麵反思一下,回來給你帶吃的。”
杜星瑤說完就走了。
而我,按住胸口的手也無力地垂落。
2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睜開雙眼,壓抑的漆黑讓人窒息。
我翻身去拉衣櫃門,卻發現自己的雙手直接穿了過去。
下一秒,我穿過櫃門站在了外麵。
真神奇。
屋裏沒有一個人,可是這個房間很熟悉。
床頭櫃上擺著一張照片,上麵有我自己,有一個很像我女兒的小女孩,還有一個像我又不像我的年輕女人。
三個人笑起來的嘴角弧度差不多,可那個年輕女人眼裏怎麼沒有光?
這時,門響了,我忙躲在衣架後麵。
“外婆,媽媽給你買了你最愛吃的雞肉卷。快出來吃吧!”
照片上那個小女孩一手拿著撥浪鼓,一手舉著雞肉卷。
身後,是那個年輕女人,和一個方臉男人。
“外婆,外婆。”小女孩還在喊著。
男人問:“媽,我們回來了。咦,她人呢?”
女人眉頭一皺:
“誰知道。”
“你不知道剛才她多氣人,又把餃子藏在口袋裏,還把月月的撥浪鼓藏起來了,怎麼問都不說。”
男人脫下外套,朝我走來。
我嚇得緊緊閉上了眼睛。
他竟沒有發現我,直接把衣服掛在了衣架上:
“她都這樣了,你跟她生什麼氣?我看你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明明最心疼她,就是不能跟她好好說話。”
女人一聽,眼眶立馬紅了,委屈地坐在沙發上:
“我心疼她有什麼用?她還不是隻愛我哥。她非要跟著我回來,不就是怕我哥受累,怕我嫂子有意見......”
說著,她低下頭抹眼淚,看著真可憐。
男人走過去,攬著她的肩安慰:“算了,算了。”
小女孩搖著撥浪鼓找了一圈:“媽媽,外婆不在家。”
男人臉上露出擔憂的神情站起了身:
“媽不會又跑出去了吧?走丟了怎麼辦?”
男人朝我很熟悉的房間走去,女人喊住了他:
“丟不了,我在她衣服上縫了電話和地址。”
“別管她了。你快去給月月放水洗澡。”
她接過女孩手裏的雞肉卷,看了好幾眼,放進冰箱。
我咽了咽口水,真想吃。
我趁他們不注意去拉冰箱門,可一次次拉空。
一直到那個男人穿過我的身體,打開冰箱門時,一股冷氣撲麵而來。
我打了個冷戰,意識完全恢複了。
原來,我終究還是死了。
杜星瑤給月月換好衣服,走到客廳看了看鐘:
“這都幾點了,還不回來。”
女婿宋浩然問:“我還是出去找找吧。”
杜星瑤拉住了他:
“不用去。她腦子時好時壞,說不定早就清醒了,那就是故意藏起來想嚇唬我們的。”
“她要是糊塗了,別人看到電話號碼也會跟我們聯係的。”
說話間,她迅速瞟了眼手機,卻發現手機安安靜靜,沒任何顯示。
我歎了一口氣,飄到她麵前,想告訴她:
“媽媽死了,沒有故意藏起來。”
“瑤瑤,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可是媽媽......”
“真的......好愛你。”
3
夜全黑了。
月月已經睡著了,杜星瑤在客廳裏來回踱步。
她又把大拇指塞進嘴裏咬指甲蓋,這孩子,一著急就這樣。
宋浩然看了看鐘,又看了看杜星瑤:
“要不給哥打個電話,說不定媽去他那兒了?”
杜星瑤站定腳步,用力咬了兩下指甲蓋後搖搖頭:
“我不打。我倒要看看,她能在哥那兒住幾天。”
宋浩然拉著她坐下,把手機遞給她:
“你就別跟媽慪氣了。母女哪有隔夜仇。”
星瑤看著電話,遲遲不接。
我竟然有些好奇,要是她哥杜星辰知道我不見了,會著急嗎?
她突然拉住宋浩然的胳膊問:
“你說,我把媽關進衣櫃,她會不會還生我的氣?”
宋浩然抬眼看了看我的房間,突然挺直腰板:
“媽不會還在衣櫃裏吧?”
我心裏一咯噔,身子一下飄到半空中。
他們要是去開衣櫃,就會看到我的身體了。
可瑤瑤看到我那個樣子,會被嚇壞的吧。
星瑤眼裏一慌,又強裝鎮定:
“怎麼可能?我走之前把櫃門鎖開了,她又不是小孩子,還不知道出來啊?”
說話間,她還是忍不住朝那邊看去。
似乎是為了掩飾擔憂,她接過了手機。
“算了,我打個電話。”
星瑤撥通杜星辰的電話,咬著指甲蓋等著。
兒子的聲音從電話裏傳出來,顯得格外低沉: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星瑤不自覺地坐正了身子,問:“媽......”
“媽什麼媽?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我剛睡下就被你的電話吵醒,你能不能懂點事?”
“媽要跟著你,你就應該好好照顧她,別三天兩頭找我。”
杜星瑤緊咬嘴唇,克製住情緒:
“媽明天過生日。去你家過,還是在我家?”
杜星辰沉默片刻:“你家吧。”
然後,掛斷了電話。
杜星瑤憤憤地把手機扔到沙發上:
“他總是這樣,一點責任心都沒有,隻會怪別人。”
“這都怪我媽,從小就偏袒他,才把他慣成這個鬼樣子。”
“我跟他生日就隔兩天,可每次我媽都是在他生日那天買蛋糕。不管我怎麼求她,她就是不肯遷就我......”
杜星瑤說著說著,哭了起來。
我的心被揪得一陣陣的疼。
她不記得了,但是我記得。
我給她過過生日。
可那次,她爸爸喝了酒回來,一腳踢翻了蛋糕,不光罵我敗家還要打她是個賠錢貨。
她爸爸、她奶奶重男輕女得厲害。
他們從不給星瑤好臉色,甚至在我對星瑤好一點時,就變本加厲地打罵她。
從那時候起,我不得不藏起對她的愛,生怕不小心表露會給她惹什麼麻煩。
時間長了,星瑤大概也忘了,我有多愛她。
對了,我記得我給她準備了一個禮物。
可是,放在哪兒了......
這死腦筋,是真該死啊!
4
那一晚,杜星瑤是哭著睡著的。
她怪我偏愛杜星辰,怪我軟弱沒能反抗她那個愛動手的爸,怪我不爭氣得了病。
她哭,我也跟著哭。
可越哭,腦子越迷糊。
我給她留下的禮物是什麼,放哪裏了?
腦海中有個方方正正的東西,棕色、黑色、紅色。
我使勁敲敲腦袋,還是想不起來。
天亮時,我發現自己挨著杜星瑤的頭睡著。
我們好久沒有這樣頭抵著頭睡覺了,她溫熱的呼吸噴在我的臉上,讓我感到很安心。
杜星瑤送月月去學校了,我滿屋飄著想找到那個東西。
飄到房間的衣櫃前,一股異味傳來。
不好,昨天突然的心痛導致大小便失禁了。
星瑤給我用的紙尿褲再好,一天不換還是有味道溢出來。
我急得團團轉,星瑤收拾起來得多麻煩啊。
突然,星瑤提著大包小袋的回來了。
她馬不停蹄地擇菜、洗菜、煲湯。
我欣慰地看著她,心中感慨,我女兒真能幹。
她好像又想起了什麼,拿出手機打電話。
“對對,要木糖醇的。蠟燭就不要了。十二點能送到吧?”
聽到對方的回答後,她滿意地笑了,自言自語:
“不能要蠟燭。去年她就玩蠟燭,差點把頭發給燒了。”
“也不知道他們幾點過來,不知道嫂子有沒有給媽換紙尿褲。”
她眼神裏又泛起了擔憂,朝窗外看了看。
我回想起去年的生日,也是在這裏過的。
星瑤點好蠟燭,關了燈。
我趁他們一起閉眼許願時,拔起蠟燭想看仔細。
誰知道那火光一竄,差點燒了我的頭發。
正想著,一陣風吹過,把房間裏的臭味吹得四處飄散。
星瑤吸了吸鼻子,順著味道往房間走去,我的心跟著緊了緊。
這時,門被敲響了。
星瑤轉了個身去開門,杜星辰一個人站在門外,手裏提著一袋子水果。
兄妹倆呆愣片刻後,杜星辰撓了撓頭:
“我中午還有事,過來看看就走,不在這兒吃飯了。”
杜星瑤問:“媽呢?”
杜星辰愣住了:“不是在你這兒嗎?”
杜星瑤慌了,腿下一軟,忙扶住門框:
“媽不是去你那兒了嗎?”
杜星辰一把推開她,往屋裏走:
“媽人呢?你在搞什麼?她怎麼可能去我那兒,那麼遠,她記得住路嗎?”
“媽,媽!”
他自顧自地喊著,卻沒人回答。
杜星瑤臉色蒼白,渾身抖個不停:
“哥,媽昨晚就沒回來,我以為她去你那兒了......”
杜星辰煩躁地把水果往桌上一丟:
“一點小事都幹不好,我看你就是存心的!”
“既然你說要照顧好媽,就應該對她負責。你要是不想管,你就開口,我......”
杜星瑤委屈極了:
“我昨天打電話給你,就是要問媽在不在你那兒。可你都不等我把話說完就怪我打擾你......”
“要不是媽過生日,你會來看她嗎?”
兄妹倆正吵著,又一陣風吹過。
“什麼味兒?”杜星辰抬頭問。
杜星瑤看向我的房間,好像想起了什麼。
她臉上沒有一丁點血色,顫抖著往衣櫃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