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激進分子

撒那因為那個認知憂鬱了大半天，快到傍晚的時候他才為了要準備晚餐而振作起來。

可是在他穿著外套時，莉莉卻問他：“去哪裏呢？”

“晚餐，”撒那彎腰吻了吻莉莉的額頭，“我準備去遠一點的地方，這次不會是能量棒了。”

莉莉聽到後拉住了他的衣袖，“別去。”

“為什麼？”

“那個不是在附近嗎？”莉莉邊說邊伸著懶腰從沙發上起來。

撒那皺了皺眉，“那個？”

“返祖派。”莉莉脫掉了T-裇，回房間拿了一件過大的衛衣，衛衣上麵印著“Welcome To My Fucking World”。

撒那每次看到這件衛衣就想笑。

他初次完成啟動程序，像個人類嬰兒一樣看這個世界第一眼，見到的就是有一頭銀色長發的莉莉。當時的莉莉非常高興，她打開雙手，把他的頭緊緊地抱在胸前。撒那埋在她的懷裏，感覺到她的身體因笑意而輕輕震動。剛啟動的撒那還是懵懵懂懂的，憑著學習的本能，他不自覺地模仿莉莉發出笑聲。這時莉莉卻頓住了，她低頭看了他一眼，小聲地歎了口氣，鬆開了他。撒那不解地抬眼，這才看清了她衣服上印的那行字，“Welcome To My Fucking World”。

莉莉沒有限製撒那讀取機體內自動錄像存檔的權限，所以他偶爾會重複觀看當時的影像。因為莉莉那時候看著他的樣子讓他覺得她是喜歡他的，並且就像他喜歡她一樣多。

撒那走到莉莉跟前，替她把埋在領口裏的長發撥了出來，又拉了拉衛衣的下襬，“沒事，我和你一起出去。”

莉莉搖了搖頭，“你可能不知道，返祖派裏有些激進分子……”

“你說過的，哪裏都有激進分子。天然土豆協會都有激進分子，他們瞧不起玉米，不是嗎？”

“你又不是玉米，”莉莉說著踮起腳尖，捏了捏他的鼻子，“他們可是主張銷毀機器人。”

“或者解放機器人。”

“噢，”莉莉挑了挑眉，“你想被解放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知道的……”撒那一邊嘟囔，一邊用食指輕輕地勾住了莉莉的衛衣，“我隻是想和你一起。”

莉莉笑了笑，“我們一直在一起呀，”她扣住撒那纏著她的食指，沒有說出妥協的話，“等我回來。”

撒那知道她不會回心轉意了，隻好鬆開手，垂著頭說：“嗯，我等你回來。”

這裏的三個街區內都沒有天然食材店，莉莉可能要出去很久，想到這一點撒那就沒法快樂起來。他窩在莉莉剛剛躺著的位置，感受著沙發上的餘溫，然後默默地調動昨晚的自動錄像存盤——撒那合上眼，眼前是莉莉雪白的胴體。她長得十分嬌小，頸項和四肢都很纖細。甚至當她在撒那身上時，他似乎也沒有感受到多少重量。

莉莉的腰在黑暗中像一條白鱗閃閃的蛇，以一種惑人的姿態擺動著，讓人移不開眼光。

他聽到自己似乎痛苦地哼了一聲，然後低喃道：“莉莉﹑莉莉……”

“舒服嗎？”莉莉問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撒那說不出話來，他無助地發出了一個古怪的聲響。莉莉聽到後，笑著靠向他，輕輕啃咬他的脖子，好像在尋找那個聲響的來源。

這時撒那依舊閉著眼，他沉醉在假象裏，伸手向自己的身下摸去。

然而就在他開始之前，一個聲音打斷了他。

“撒那！撒那！”

撒那一下子就聽出這是路加的聲音。他想了想，歎了口氣，把回放終止了。在開門前他嘗試讓自己冷靜下來，期間路加的敲門聲沒有停過。

路加一直都是這樣毛毛躁躁，可是撒那從未真正反感他。或許因為路加是第一個能讓他稱為“朋友”的事物，或許因為路加挑眉的樣子讓他想起了莉莉。

過了一會，撒那從沙發上起來，打開門，卻看到路加臉上的傷痕又增加了。

“怎麼了？”撒那皺了皺眉。

路加避開了撒那的視線，無所謂似地聳了聳肩，“沒買到酒，”他邊走進屋裏邊說，“我看到她出去了，要好一會才回來，嗯？”

撒那知道他說的是莉莉，點了點頭說：“她去買晚餐了。”

“真羨慕你，她好漂亮……而且不會打人。”路加做了個誇張的鬼臉，然後走向沙發。

可是在他坐到“莉莉的位置”前，撒那已經把他趕到了對麵的單人沙發上。

“你還要能量棒嗎？有三文治和壽司口味。”

“壽司口味，”路加把腳掛在了沙發扶手上，看著在他身邊經過的撒那說，“謝謝。”

基本上機器人並不以食物為能量來源，但人類為他們設定了各種各樣的欲求——隻為了讓它們和自己更相似。

撒那把壽司口味的能量棒遞給了路加，問：“他又醉了？”

“嗯哼，”路加邊說邊拆開了包裝，“他離肝衰竭不遠了，可能又要去換肝……這種渣滓給他人造肝臟也是浪費。”

“他付得起這個費用嗎？”

“有醫療保險啊。”

撒那笑了笑，“你知道的真多。”

路加聽到後把掛在扶手上的腳踩回地上，一邊啃著能量棒，一邊正式地說：“因為我比你老，老得多了。”他說著，得意地抬了抬眉。

撒那雖然機齡短，但還不至於天真到憑機器人的外表判斷他們的年齡。他聽了路加的話也不意外，隻是問他：“多老？”

“我不確定，”路加又聳了聳肩，“我這個係列已經停產了……而且我也被恢複成原廠設定過好幾次。你知道的吧？恢複原廠設定。”

“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路加擺了擺手，“不是他，他怎麼可能買得起新機？是他們。我被換過好幾手了，換手的時候他們都會把我恢複成原廠設定。”

撒那聽得有點頭疼，隻要想想莉莉有可能把他賣掉，而他會徹底忘掉莉莉，他就覺得胸口一陣發疼。盡管他知道那裏除了機件什麼也沒有。

“你是怎麼知道的？”

“知道什麼？”路加問。

“你被重設過的事。”

路加笑了笑，“有重設記錄，”他說著又搖了搖頭，“不說這個，你知道那群家夥嗎？”

“什麼？”

“返祖派。”

“我知道。”

路加忽然大笑起來，“一群蠢蛋。他們想讓人類離開機器人，像‘以前’那樣生活。瘋了，是不？”

“是，是瘋了……”撒那簡直無法想象他的生活沒有了莉莉會怎樣。

而路加好像知道撒那在想什麼似的，問他：“你喜歡她？”撒那還沒說話，他已經自問自答，“也是，要是我也會喜歡她的。可是……我勸你最好不要，知道嗎？”

撒那抿緊唇，沒作聲。

“你們有做過嗎？”

撒那還是沒回答。

“噢，”路加挑著眉打量他，然後說，“那就是有……可是，你記著沒有人一輩子隻有一個機器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