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沈知屹分開的第五年,我接到了他打來的電話。
護士說他出了車禍,而我是他手機裏設置的緊急聯係人。
想了想,我還是帶了束花去看他。
病房裏,我們體麵地問好、敘舊。
像多年未見的朋友。
離開時,我問他是否要幫他聯係他的妻子?
他沉默了良久,才低聲說:
“沒有別人。”
“這些年,我一直是一個人。”
我笑笑,沒說話,也沒在意。
畢竟早在五年前,他就已經和我的喜怒哀樂無關了。
01
病房裏陷入沉默,沈知屹又想說什麼的時候,護士推門走了進來。
“1901床檢查結果出來了,沒什麼大礙,可以隨時辦理出院。”
沈知屹“嗯”了聲,目光轉向我時帶著幾分猶豫:
“今天你能來......謝謝你。”
我禮貌地點點頭,移開視線去看窗外淅瀝瀝的雨滴。
他頓了頓:
“你現在住哪兒?”
“我的意思是外麵還在下雨,不好打車,我送你。”
我下意識要拒絕。
可窗外暮色漸沉,手機的打車軟件上二十分鐘還沒有司機接單,
最主要的是,答應好的晚飯時間要到了。
想了想,我歉意地說了句“那就麻煩了”,便答應下來。
等著沈知屹去辦手續的時候,剛才那個小護士湊過來,一副八卦的神情:
“剛才那位是不是京市沈家的太子爺?我在財經新聞上見過他。你是他女朋友嗎?”
“你們看起來真般配。”
我彎了彎唇角,語氣平靜:
“不是,我們隻是普通朋友。”
她略顯詫異:“普通朋友?怎麼會呢?你可是他手機裏......”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她像是意識到說了不該說的。
我沒有追問。
有些話聽到一半就夠了,就像有些緣分,斷在五年前剛剛好。
窗外的雨聲更密了,敲在玻璃上,像是要把什麼陳年舊事都衝刷出來。
我突然想起,和沈知屹的初遇,也是在這樣一個雨天。
那天因為天氣原因,花店的客人很少。
我正打算關門的時候,沈知屹渾身濕透地闖了進來。
水珠順著發梢滴落在剛擦淨的地板上,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就這麼直直倒在了櫃台前。
那時,我以為他和我一樣,都是在這座城市漂泊的可憐人,便把他帶回了家。
那間不足五十平的小屋,第一次有了兩個人的溫度。
沈知屹醒來後執意要報答我,於是他成了我花店裏最笨拙的幫手。
總是分不清玫瑰與月季,包花束時總會被刺紮到手。
每到這時,他就會用那雙深邃的眼睛望著我,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在一起,似乎也成了順理成章的事。
我記得那是一個豔陽天,他捧著自己包裝完美的花束遞到我麵前。
“檸檸,我會向你證明,我可以帶著你過上好日子。”
我也確實過了段被捧在手心的好日子。
他會記得我隨口提過的每件小事,會在深夜收工時等在巷口,會在我感冒時熬一鍋糊掉的粥。
那些瞬間,讓我錯覺我們真的可以這樣一輩子。
“吱呀”一聲,門又被推開。
沈知屹已經換上了一身熨帖的西裝,站在門口。
“我們走吧。”
司機已經在停車場等著,車輛行駛出醫院的時候,沈知屹突然遞給我一張銀行卡。
我投去疑惑的目光,他垂下眼瞼,像是有些難以啟齒:
“這是......欠你的。”
02
準確來說,沈知屹不是欠我的錢。
他騙了我的錢。
和沈知屹在一起三年,他破產了兩次。
我也像個虔誠的信徒,為他的“事業”獻祭了兩次。
第一次,我賣了外婆留給我的房子,湊了五十萬。
沈知屹抱著我,承諾會給我一個家。
可我們住了兩年月租四百的地下室,他又拿著兩百萬的欠條回來。
我依舊沒有怪他,而是拿出媽媽生前給我攢的嫁妝,補齊了他的窟窿。
他單膝跪在我麵前,說收了我的嫁妝,就是我的丈夫,會一輩子愛我,對我好。
直到五年前,他第三次“破產”。
我看著他迷茫而幹澀的眼神,甚至想去借高利貸為他還債。
卻在當晚,意外看到他平板上一個小群的信息:
“沈少,這次破產還款的合同金額,填多少啊?”
“填一千萬,不然賣花的小姑娘又一口氣還完了,多無趣啊。”
“還是沈少會玩,聽說賣花的小姑娘白天滋潤花,晚上滋潤你,怎麼玩都玩不膩啊。”
“小姑娘這次打算賣什麼還賬?賣花,賣房,還是......賣身?”
“沈少玩過的女人滋味一定不錯,賣身的話我先預定一晚!”
......
後麵的消息被各種汙言穢語和“加一”刷屏。
我也是那個時候才知道,自己談了三年的窮男友,是京市沈家那位鮮少露麵的繼承人。
那天晚上,沈知屹帶著一身酒氣回來。
他依舊熟練地抱住我,用那種讓我心軟了無數次的語氣承諾:
“檸檸,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了。等還完了這筆錢,我就娶你好不好?”
二十七歲的我早已能平靜地回溯這一切。
二十二歲的陸晚檸卻用自己冰冷的手推開他,迎上他驟然清醒的眼。
“沈知屹,我是多金貴的人啊,竟然讓你這麼個大少爺,到現在了還在想方設法地騙我。”
“甚至,不惜說出娶我這種話。”
時間過去太久。
沈知屹當時究竟是愧疚,是震驚,還是被拆穿後的惱羞成怒,我早已經記不真切。
隻記得他那晚長久的沉默,就和此刻車內的靜默一樣。
雨滴密集地敲打著車窗,見我不接,沈知屹將那張銀行卡塞進我手裏。
他的聲音幹澀而沙啞:
“檸檸,其實我還欠你一聲對不起。”
“關於我騙了你,還關於......”
其實沒什麼對不起的。
那天他摔門離開後,我用了一天時間,收拾了他留在那個逼仄出租屋裏的一切。
那些看起來普通、摸上去卻質感非凡的衣物,那些被他戲稱為“假貨”、實則做工一眼精致的手表與配飾......
所以不是他騙術高明,隻是那時的我太笨。
被所謂的愛蒙住了眼,從未懷疑過他“窮人”的身份。
我平靜地看向他,剛想說什麼,又被他打斷。
“關於......”
沈知屹喉結滾動,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球球。”
03
沈知屹竟然還記得球球。
球球是我在路邊撿到的流浪貓。
它溫順可愛,會在我修剪花枝時,安靜地臥在腳邊,露出柔軟的肚皮。
也會在我難過時,用腦袋輕輕蹭我的手臂,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慰藉。
它陪在我身邊八年,其實本可以更久。
可因為沈知屹,它也隻陪了我八年。
在幫沈知屹第二次還完債後,我度過了人生中最捉襟見肘的一段日子。
花店的盈利微薄,房租一拖再拖。
那天,四五個彪形大漢堵在店門口。
他們砸了店裏所有的花,甚至踩著球球,任由我跪在地上嗓子都哭啞了,也不鬆腳。
開店三年,我不是沒遇到過麻煩。
可我從沒有和沈知屹提起過,我不想給他壓力。
但這次我實在太害怕了,我給他打去電話,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我問他:“沈知屹,我該怎麼辦?你救救球球,救救它......”
可他沉默很久,還是跟我說了對不起。
我眼睜睜地看著那群大漢踩死了我的貓。
我抱著它,感受它在我懷裏一點點變冷、變硬。
最後沉甸甸的,成為一道我記憶裏,再也無法愈合的疤。
可就算如此,我也沒有恨過沈知屹。
我隻恨自己無能,恨自己為什麼那麼沒用,連球球的命都護不住。
直到和沈知屹不歡而散後的第三天,我去補交房租。
卻在物業辦公室門口,撞見了那個不斷漲租、逼租的房東。
正是沈知屹本人。
那一刻,所有被壓抑的崩潰、被愚弄的憤怒,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我最後的理智。
我衝上去,不顧一切地抓住他的手臂,聲音嘶啞: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沈知屹,你不是不知道球球對我多重要......你為什麼不肯救它!”
沈知屹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反倒是他身邊站著的打扮精致的女人不屑地看著我:
“行了,不就是一隻死貓嗎?又值不了幾個錢。”
她親昵地挽住沈知屹的胳膊,紅唇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更何況,你真以為知屹喜歡你?”
“當初不過是我跟他打了個賭。隻要他肯陪你玩三年裝窮的遊戲,堅持下來,我就答應和他在一起。”
周圍看好戲似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二十二歲的我怎麼能不難堪呢?
可那個瞬間,我連哭,都成了一場笑話。
04
窗外的雨聲漸歇,路上的行人也漸少。
我抬手,抹開車窗上氤氳的霧氣,聲音平靜得像是敘述別人的故事:
“都過去了。”
輕描淡寫的四個字,可對於那時的我來說,一切遠未結束。
那場當眾的羞辱之後,我幾乎是連夜逃離了這座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城市。
搬到一個遠在千裏之外的陌生環境,我整夜整夜的睡不著。
為反思過去三年的愚蠢,為二十二歲卻孑然一身的恐慌。
終於,在又一個睜眼到天明的清晨,我決定去看心理醫生。
我坐上緩慢平穩的公交車,經過市中心時,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循環播放著京市首富繼承人沈知屹與林家千金訂婚的喜訊。
如今回想,那段鮮為人知的日子,也確實挺難的。
做不完的心理診斷,數不清的苦澀藥片......
但幸好,時間是最好的良藥。
現在的生活很讓我滿意。
我也在半年前又回到這座城市。
聽到我的回答,沈知屹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等過一個紅燈,車子緩緩停穩在我居住的小區門口。
雨已經完全停了,深秋的夜風帶著沁人的涼意,拂過麵頰。
我打開車門下了車,衝著一同下車的沈知屹禮貌地頷首:
“謝謝你送我回來。”
同時,將兩張折疊整齊的百元鈔票,輕輕放在他身後的座椅上。
“銀行卡裏的錢,我收下了。這些,就當是車費。”
沈知屹的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瞬息萬變。
他的嘴唇囁嚅了許久,才艱澀地開口:
“檸檸,你和我之間,不需要分這麼......”
話沒說完,遠方一個小小的身影衝過來抱住我的腿。
他仰起頭,一張沈知屹完全陌生的臉暴露在路燈下。
他嘟著嘴,委屈巴巴地和我抱怨:
“媽媽,你怎麼才回來呀?寶寶等你好久好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