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中建校五十周年校慶,我作為學生會骨幹留在學校收拾會場。
整理校友捐贈名單時,我無意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簽名。
捐贈人:周明,附屬企業:盛遠集團。
備注欄寫著:攜妻子陳曼、女兒周玥出席校慶。
我愣了一下,找出校慶當日的照片反複查看。
周明是我爸,盛遠集團是我外公白手起家創下的產業。
如果他的妻子是陳曼,女兒是周玥,那我和媽媽算什麼?
我撥通爸爸的電話:
“爸,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他慣常的溫和嗓音:
“我能有什麼事情瞞著你?你哪天回家,爸爸可是給你準備了驚喜。”
掛了電話,我找上了那個女孩的班級。
1
高一三班。
周玥的班級,就在我的樓下。
我甚至早就認識她。
周玥長得漂亮,成績好,很多人都喜歡把我們拿出來比較。
我之前隻覺得他們無聊,卻也知道下一屆有這麼一個人存在。
可如今細細打量,我卻越看越心驚。
無他。
我們長得實在是太像了。
親戚們總喜歡說我長得像媽媽。
我還是第一次發現,原來我有的地方是像爸爸的。
隻是現在看來,有人比我更像他。
心裏一陣酸澀翻湧,我下意識側身擋在周玥身前,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周玥......我在捐款名單上,看到你爸爸了。”
周玥聞言愣了愣,隨即露出個靦腆的笑:
“對呀,我爸說咱們學校操場太舊了,怕我跑步摔跤,就想著捐點錢讓學校修一修。”
我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得發悶。
我在這所學校待了整整一年。
學校操場地磚鬆動、跑道坑窪,我也不止一次在雨天摔過跤。
爸爸看在眼裏,卻從未說過什麼。
可周玥才剛入學多久,他就迫不及待地主動捐款修繕。
是怕摔了他的寶貝女兒嗎?
我自嘲地笑了一聲,忍不住又問:
“你爸爸......他經常來看你嗎?”
“那倒不是,”
周玥笑了笑,語氣帶著自然的依賴,
“他工作可忙了,不過他每周都會讓司機來送水果,我都說了不用了,他非要送,還把我當小孩子呢。”
周玥眼底的幸福幾乎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不自覺緊緊咬住了下唇,視線卻不經意落到了她的手腕上。
“這個鐲子!”
我的聲音突然拔高,周玥被嚇得下意識一哆嗦,隨即便坦然的把鐲子遞到了我眼前。
“你也喜歡這個鐲子?這是我爸爸送給我媽媽的,我媽寶貝得很,我這是偷偷戴出來的。”
說著,她吐了吐舌頭,露出一個靦腆卻調皮的笑。
這下,我再也笑不出來了。
因為這枚鐲子,是我外婆的。
外婆去世後,我媽媽怕睹物思人,便把這枚鐲子放到保險櫃裏,隻偶爾才拿出來擦拭。
可不知從哪天起,這枚鐲子突然就不見了。
我媽找遍了全家上下,甚至把家裏的傭人懷疑了個遍。
卻從沒想過,拿走這枚鐲子的,其實就是她的枕邊人。
似乎見我表情不對,女孩的臉上滿是疑惑:
“怎麼了嗎?”
心裏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可我看著眼前這個漂亮的女孩,最終卻隻是搖了搖頭。
“沒什麼,隻是這個鐲子,我媽媽也有一個。”
說完,我不再看她,快速在手機上通知外公的秘書張叔。
“張叔,幫我查一個人。”
手機那頭的人些驚訝:
“小姐,你要查誰?”
“我爸。”
2
到家,我媽正在廚房燉雪梨百合湯。
我爸有慢性咽炎,一到換季就會咳嗽得整夜睡不好,尤其最近溫差大,咳得更頻繁。
我媽心疼他,從結婚那年起就四處打聽偏方,每天早起燉湯,放到溫熱再裝到保溫壺裏,讓他帶到公司喝。
到現在,十五年了。
我卻在這個時候,發現我爸出軌了。
眼睛突然疼得厲害,我悄悄走到我媽背後。
她今年四十二歲,因為常年保養,皮膚還像年輕時一樣細膩。
可我低頭,卻看見她格格不入的手。
她的指關節有些腫大,虎口處還有一道淺淺的疤痕。
那是去年燉湯時,被燙傷留下的疤。
眼淚啪嗒一聲掉到地磚上,我還沒說話,媽媽先轉過身來。
她緊張地放下湯勺,伸手替我擦眼淚:
“念念,你怎麼哭了?是不是校慶累著了?還是有人欺負你?我現在就給你爸打電話......”
“別告訴他!”
我大聲喊出來,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迎著我媽驚訝不安的眼神,我睫毛顫了顫,從喉嚨裏擠出一句:
“媽!我爸他......出軌了。”
“那個女人叫陳曼,還有個女兒叫周玥,跟我在一個學校。”
我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從書包裏掏出手機,點開張叔發來的資料,一頁頁展示給我媽看。
“他們第一次見麵是在你懷我六個月的時候,你孕吐吃不下飯,他說去給你買酸梅,其實他出了門就陪陳曼去挑項鏈了。”
“你生我的時候,麻藥過敏,在手術台上疼得快昏過去,他卻在醫院走廊給陳曼訂晚餐。”
“我三歲那年發高燒,你抱著我跑了三家醫院,給他打電話他說在開緊急會議,其實是帶著陳曼和剛滿月的周玥去拍全家福。”
“我剛出生,陳曼就懷孕了,周玥隻比我小一歲。”
我想笑,嘴角卻怎麼也揚不起來,眼淚反倒掉得更凶了。
我媽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裏的湯勺哐當一聲掉進鍋裏,滾燙的湯水濺出來,濺到她的手背,她卻像沒感覺到一樣。
“怎、怎麼可能?”
她嘴唇不停哆嗦,
“我跟你爸都結婚十五年了,你都這麼大了,他怎麼會......”
我伸手替她擦掉手背上的湯漬,繼續說:
“媽,你還記得我小學三年級,在學校門口被自行車撞了嗎?”
我媽點頭,紅透的眼睛裏滿是回憶:
“當然記得,那天你放學晚了,我在小區門口等了你半小時,後來老師打電話說你被撞了,我嚇得鞋都沒換就往醫院跑。你爸趕到的時候,抱著你哭得像個傻子,說要是你有事,他也不活了。”
“後來他請了半個月假,每天在醫院陪你,給你削蘋果、讀故事,連公司的事都推了。”
“那時我就覺得,你爸是真疼你,這個男人,我沒嫁錯。”
說到最後,我媽的聲音哽咽著,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我把手機屏幕翻到下一頁,那是張模糊的監控截圖。
畫麵裏,我被自行車撞倒後,爸爸就站在不遠處的街角,懷裏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是幼年的周玥。
他看著我被老師扶起來,卻沒有上前一步。
“如果我告訴你,他不是剛趕到醫院,而是早就知道我被撞了呢?”
“那天他本來是來接周玥的,看到我出事,怕被我認出來,躲在街角等陳曼把周玥接走,才趕去醫院。”
“他陪我那半個月,不是因為心疼,是怕你起疑心,怕你跟外公說,外公收回他在公司的權利。”
話音落下,我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我媽,嚎啕大哭。
他把我們母女當傻子,騙了我們十五年。
我曾經以為的父愛全是假的,他疼的從來不是我。
而我媽掏心掏肺付出十五年,最後隻換來一場背叛。
哭了不知多久,我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學校公眾號根據這次校慶發的推文。
我隨手點開鏈接,翻到幾張親子活動的照片。
照片裏,爸爸蹲在地上,幫周玥整理風箏線,周玥笑得一臉燦爛,陳曼站在旁邊,手裏拿著相機,眼神裏滿是溫柔。
就在這時,爸爸的消息也發了過來:
【念念,校慶累壞了吧?爸爸晚上帶你和媽媽去吃你最愛的牛排。】
我心下一冷,手指在屏幕上敲下回複:
【媽媽已經把晚飯做好了,不去了。】
他幾乎是秒回:
【那好吧,那你們在家吃,注意身體,別太累了。爸爸忙完就回家,給你帶了你愛吃的巧克力。】
心裏的冷意越來越重,我看著手機屏幕,又看了看懷裏還在默默流淚的媽媽,突然笑了。
我回複爸爸:
【好,爸爸工作辛苦。】
消息發出去沒兩分鐘,我就刷到了周玥的朋友圈:
【今晚爸媽帶我去吃牛排,我就是燭光晚餐裏最亮的電燈泡!】
底下立刻有同學回複:
【哇,你爸媽對你真好!】
看著那些歡快的對話,我擦了擦眼淚,拍了拍媽媽的背,輕聲說:
“媽,晚上別喝湯了,我們跟爸爸一起去吃牛排。”
我倒要看看,當他在餐廳裏,看到我和媽媽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
3
我和媽媽早早就到了餐廳,跟服務員要了一個角落裏的位置,等著他們一家三口。
結果剛坐下,我爸的電話就來了。
“念念,你們吃完晚飯了嗎?”
我爸一如既往地謹慎,事到臨頭還特意打電話來試探我。
“吃完了,不說了爸,我要複習了。”
我隨口敷衍了一句。
“最近降溫,讓王媽給你們煮點薑湯喝。”
“爸爸今晚要跟合作方談事,得晚點回,你們不用等我了。”
他語氣一如既往地體貼溫柔,卻聽得我幾欲作嘔。
我壓著聲音敷衍他,掛斷電話時,剛好看見樓下玄關處走進三個人。
我爸穿著筆挺的西裝,陳曼是優雅的連衣裙,周玥也特意換下了校服,三個人臉上都帶著刺眼的幸福笑容。
我越看,越覺得惡心。
餐廳靠窗的位置剛好有個小型舞台,駐唱歌手結束演唱後,主持人走上台:
“各位客人晚上好,今天是重陽節,我們餐廳推出家庭互動活動,隻要上台分享家庭趣事並獲得現場掌聲,就能獲得全家豪華溫泉券,有沒有願意主動參與的家庭?”
台下零星有幾個人舉手,周玥也興奮地拉著我爸的胳膊搖晃:
“爸爸爸爸,我想去!”
陳曼替她理了理裙擺,我爸揉了揉她的頭,笑著點頭:
“好,爸爸陪你去。”
我和媽媽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苦笑。
這一刻,我爸眼裏的溫柔與偏愛,是我做了他十七年女兒以來從未見過的。
而我們母女,似乎隻配得到他精心編織的謊言和敷衍。
就在此刻,周玥拉著爸媽的手走上台,主持人將話筒遞給她,讓她簡單做一個自我介紹。
“各位叔叔阿姨,大家好。站在我旁邊的,就是全世界最愛我的爸爸媽媽。”
“我爸工作特別忙,但我的每一次家長會、每一場運動會,他從來都沒缺席過。去年我參加鋼琴比賽,緊張得差點哭出來,是爸爸在台下一直給我加油,我才敢堅持下去。”
我記得那一次。
我小學六年級的鋼琴考級,因為緊張到手指發抖,連最簡單的曲目都彈錯了。
走出考場我就哭了,給我爸打電話,他說在開重要會議,讓我自己先回家。
我在考場門口等了他三個小時,最後是媽媽冒著大雨來接的我。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那天根本沒開會,隻是陪陳曼去看了畫展。
我內疚了很久,覺得是自己不夠優秀,才讓爸爸失望。
原來,那也是假的。
我攥緊了媽媽的手,指節泛白。
周玥繼續說著:
“還有我媽媽,她身體不好,但每天都會給我做早餐,我爸也特別疼我媽,知道她喜歡珠寶,上個月還特意去國外給她帶了限量款的手鏈。”
“我爸常說,他這一輩子,最幸運的就是娶了我媽,有了我這個女兒。”
說到這裏,周玥驕傲地揚起下巴。
我看著台上一臉得意的爸爸,低聲問我媽:
“媽,你吃過我爸做的一頓飯嗎?”
我媽搖搖頭,聲音帶著難以察覺的顫抖:
“一次都沒有。”
“那他給你買過珠寶嗎?”
“去年結婚紀念日的時候,他送過一條銀項鏈,後來還氧化發黑了。”
我扯了扯嘴角,眼前瞬間模糊一片。
最後,似乎是為了煽動大家的情緒,主持人還特意邀請了我爸發言:
“真是羨慕這位先生幸福的家庭啊,那現在能不能請這位先生跟大家分享一下,你是怎麼維持這份幸福的呢?”
周明清了清嗓子,視線掃過台下羨慕的目光,臉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其實也沒什麼秘訣,無非就是真心相待。”
“對妻子要體貼,對孩子要關愛,隻要拿出真心,家庭自然就能和睦幸福。”
台下響起零星的掌聲。
熱鬧中,我冷笑一聲,拉著我媽站起來,一步步走向舞台。
摘下一直戴著的口罩,我對著話筒開口:
“這位先生,我想問問你,你嘴裏的真心相待,對你真正的老婆孩子,做到過萬分之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