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第一次考了60分,跑回家想給媽媽一個驚喜。
卻看到她最好的朋友坐在客廳說什麼“單親媽媽很辛苦”、“你也是被哄騙才成了小三”,而媽媽正捂著臉哭。
我為了讓她開心,獻寶似的拿出卷子:“媽媽別哭,我及格了!”
她卻猛地抬頭,一把搶過卷子撕得粉碎,紅著眼罵我:
“你為了騙我,竟然學你那個騙子爹一樣撒謊成性!”
“你不是喜歡撒謊嗎?就在裏麵好好反省,什麼時候想明白自己錯在哪兒,什麼時候再出來!”
她一邊說,一邊把我關進臥室裏。
我哭著拍門,卻發現媽媽關門太用力,臥室的門壞了,打不開了。
媽媽鎖上門後,就跟著朋友去了外地散心,她說要“過過自己的生活”。
但是她忘了,前幾天煤氣公司來檢修,說管道有輕微泄漏,讓她這兩天務必開窗通風,千萬別關門窗。
1
我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看著臥室的門板,上麵有我的手指印。
一道,一道,都是抓撓的痕跡。
我這才意識到,我已經死了。
就在不久前,我還以為自己拿到了全世界。
卷子上那個鮮紅的60,是我獻給媽媽的禮物。
媽媽教了我那麼多次,手把手地教我,她說我笨,罵我蠢,可我還是記住了。
我以為這是能讓她重新笑起來的魔法。
可現在,濃烈又帶著臭味的煤氣味包裹著我。
也包裹著門後那個小小的,一動不動的我。
原來這就是死亡的味道。
就在這時,大門傳來“哢噠”一聲。
是媽媽!她回來了!一定是張阿姨把她送回來了,她不放心我,她還是愛我的!
我激動地飄過去,看著門被推開。
媽媽走了進來,她皺著眉,在空氣裏嗅了嗅。
她聞到了!她知道出事了!
我激動得差點魂飛魄散,用盡全力朝她飄過去。
她朝著我的門走過來,指尖幾乎就要觸碰到門把手。
可下一秒,刺耳的手機鈴聲劃破了這片死寂。
媽媽接起電話,是張阿姨。
“你那破樓空氣真差,快下來,我車都到樓下了,帶你去個好地方放鬆一下。”
媽媽的視線,落在了我緊閉的臥室門上。
就差一點,就差一點點。
她猶豫了,她看著門,門上還有我小小的手印。
媽媽,開門啊!求求你,開門!
我用我虛無的身體一遍遍撞向她,卻隻能一次次穿透而過。
2
她好像想起了什麼。
那時候我們家剛搬進這個小小的房子,還沒有那麼多爭吵。
媽媽抱著我坐在窗邊的小桌前,她的手包裹著我的,一筆一畫地在紙上寫我的名字。
“林。”
她握著我的手,寫下這個字,聲音是我記憶裏最溫柔的樣子。
“溪。”
“我們溪溪,以後要像小溪一樣,清澈又聰明。”
我仰著頭,用稚嫩的聲音問她:“媽媽,小溪是什麼樣子的?”
她笑了,眼角彎彎的,裏麵好像有星星。
“小溪呀,它會唱歌,會繞過大石頭,一直往前跑,跑到很遠很遠的大海裏去。”
電話裏,張阿姨的聲音尖銳又不耐煩。
“磨蹭什麼?你為那個小騙子活了六年,也該為你自己活一天了!”
媽媽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然後,她轉身,拿上包。
家門被重重關上,震得我透明的魂魄都跟著晃了晃。
空蕩蕩的家裏,隻剩下我和我的屍體。
我慢慢飄過去,伸出手,想去碰碰那個躺在地上的小小的自己。
指尖卻再一次,從那冰冷的臉頰上,穿透而過。
原來,死了,就什麼都碰不到了。
時間,在掛鐘的滴答聲裏,一點點流逝。
我飄到我的小書桌前,那裏還放著我給媽媽畫的畫。
畫上我們手牽著手,頭頂是一個被我塗得巨大無比的太陽。
媽媽曾把這幅畫貼在冰箱上,對著每一個來家裏的客人炫耀。
“看,我女兒畫的,我是她心裏的大太陽。”
她的聲音裏,是藏不住的驕傲。
就在這時,大門又一次被打開了!
媽媽!媽媽回來了!她一定是想起我了!她終究是不放心我的!
我的魂魄激動到顫抖,朝門口衝過去。
可她徑直走進了她的房間,滿臉煩躁地翻找著什麼。
“找到了嗎?磨蹭什麼呢?”
手機裏,傳來張阿姨的聲音。
“沒......我記得就放這兒了......”
媽媽的聲音焦急,她把衣櫃翻得亂七八糟,最後頹然地坐在床邊。
“去泡溫泉錢不夠了,怎麼辦啊......都怪我之前買那件衣服......”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原來她回來,不是為了我,是為了錢。
她掛了電話,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客廳裏響起,她朝著我的臥室走來。
我的心又提了起來,她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她的腳步在我的門前停頓了一秒。
但隻是停頓了一下,就轉身走向了客廳,拿出了我的小豬存錢罐。
那是我五歲生日時,媽媽送我的禮物。
她說:“等溪溪把它喂飽了,媽媽就帶溪溪去看真的大海。”
我每天都省下零花錢,把硬幣一枚一枚塞進去。
我總是拿它在耳邊晃,聽著裏麵越來越滿的聲音,期盼著去看海的那天。
3
媽媽臉上閃過一絲愧疚,抿了抿嘴,好像在糾結什麼。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是張阿姨發來的溫泉酒店照片,奢華又漂亮。
她眼神裏的那一絲愧疚,瞬間被貪婪和向往吞噬。
她轉身從工具箱裏拿出了那把紅色的錘子,狠狠地砸向那隻小豬。
那個承載了我所有期盼的粉色小豬,在我麵前四分五裂。
硬幣和紙幣散落一地。
她蹲下身,快速地把錢撿起來,胡亂塞進包裏。
“我馬上下來!”
她對著電話喊,再一次摔門而去。
我飄在客廳中央。
腳下,是那隻粉色小豬的陶瓷碎片。
我第一次發現,原來牆壁對我來說,不再是阻礙。
一股莫名的力量拉扯著我,穿過冰冷的牆體,飄出了窗外。
樓下,是燈紅酒綠的KTV,刺耳的音樂和喧鬧的人聲。
煙霧繚繞的包廂裏,我看到了媽媽和張阿姨。
她們舉著酒杯,笑得身體都在發抖,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桌上擺滿了精致的果盤和昂貴的酒水。
“為我們的自由幹杯!”
張阿姨尖著嗓子,把酒杯撞在媽媽的杯子上,酒液濺了出來。
“忘了那些臭男人!也忘了那些拖油瓶!”
媽媽大笑著,仰頭把杯裏的酒一飲而盡。
但當她放下酒杯,拿起手機時,那刺眼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手機屏幕亮著,鎖屏壁紙上,是我咧著嘴笑的臉,缺了一顆門牙。
她的眼神在那一刻變了。
我猛地飄到她麵前,用盡全力想讓她感受到我的存在。
媽媽,是我,是我啊!
“看什麼看!看了心煩!”
張阿姨一把奪過她的手機,反扣在桌上。
“來來來,別想那些不開心的,唱歌!這首《解脫》,不是你的拿手好戲嗎?”
她把話筒塞進媽媽手裏,自作主張地點了歌。
悲傷的前奏響起,媽媽握著話筒,流著淚,唱得撕心裂肺。
可我知道她的眼淚,是為那個騙了她感情,讓她成了別人口中小三的男人流的。
我隻是那個,她每次看到就會想起自己有多失敗的證明。
她們一直鬧到淩晨,醉醺醺地,互相攙扶著走出KTV的大門。
“我好困啊......”
媽媽打著哈欠,腳步虛浮,迷茫地抬頭,看向我們家那扇黑漆漆的窗戶。
“總覺得......好像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
我的靈魂在那一瞬間被狠狠地攥緊了。
媽媽,求求你,快想起來!
想起來你的女兒,還被關在那個充滿煤氣的房間裏!
4
可張阿姨立刻尖著嗓子打斷了她:“忘了就對了!今天就是讓你忘的!喝成這樣還想回去?”
“我早就在旁邊開了房,明早起來直接去泡溫泉,一條龍服務!”
她不給媽媽任何思考的機會,半拖半拽地拉著她朝街角的快捷酒店走去。
“別......我得回去......”媽媽掙紮著,腳步卻虛浮無力。
“回去幹嘛?對著那個小騙子,再把自己氣個半死?”張阿姨翻了個白眼,“你可省省吧,今晚你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跟我走!”
我就這樣飄在她們身後,看著媽媽最後一點反抗的力氣,被酒精和張阿姨的蠻力徹底瓦解。
天亮了,宿醉後的陽光,總是格外刺眼。
我飄在媽媽身後,看著她和張阿姨坐在樓下的早餐店裏。
“頭好痛......”媽媽揉著太陽穴,宿醉讓她整張臉都浮腫著,看起來疲憊又心煩。
“誰讓你喝那麼猛,”張阿姨把一根油條丟進她碗裏,“再玩一天,就一天,保證你什麼都忘了。”
媽媽沒說話,隻是用筷子無意識地戳著碗裏的豆漿。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刹車聲劃破了早晨的喧囂。
一輛印著“燃氣搶修”字樣的工程車,停在了我們家樓前。
車門被推開,跳下來兩個穿著工服的師傅。
其中一個,一眼就看見了我媽媽。
“總算找到你了!我們給你打了兩天電話!”
“你家煤氣泄漏很嚴重,我們早就強調過必須馬上處理,還要開窗通風!你人跑哪兒去了!”
媽媽的臉瞬間白得像一張紙,手裏的豆漿灑了自己一身,她卻毫無察覺。
張阿姨立刻站起來,擋在媽媽身前。
“瞎嚷嚷什麼?她最近壓力大,你們別想趁機訛錢!”
工人師傅更急了,指著我們家的樓,嗓門又高了幾度。
“這可不是小事!是會影響整棟樓安全的大事!再晚一點,整棟樓都可能被你們家給點了!”
媽媽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
“開窗......不能關門......開窗......”
她眼神空洞,嘴裏反複念叨著,然後,她突然抬頭。
她清晰地,用帶著恐懼到極致的聲音,喊出了我的名字。
“林溪......”
張阿姨被她這副樣子嚇到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到底怎麼了?瘋了?”
“她好像還在裏麵......”
媽媽一把甩開她,那力道大得讓張阿姨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
她的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恐懼。
“我女兒還在房間裏沒出來!”
“林溪!”
她朝單元門狂奔而去,有好幾次都差點摔倒。
“林溪!你快開門啊!”
“媽媽回來了!你開門!”
5
媽媽瘋了一樣用身體撞向那扇緊閉的臥室門。
“林溪!你開門!媽媽錯了!媽媽求你開門啊!”
她手上的皮膚在粗糙的門板上磨破,滲出血,可她像是感覺不到疼。
我看見跟上來的燃氣師傅和被驚動的鄰居圍了過來,有人認出了媽媽。
“別拍了!我們剛才試過了,這個門壞了,打不開的!”
“快!快踹開!”
燃氣師傅一腳踹在門鎖的位置,那扇門轟然向內倒塌。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煤氣味從門內湧出,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媽媽的哭喊聲戛然而止,她僵在原地,死死地盯著門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