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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俠燕淩雲女俠燕淩雲
鄭證因

第一回 蹤仇蹤奉母隱江村

湘南羅霄山,永樂江上,玉龍岩,下麵是一個小小的漁村,集聚著六七十戶漁家,倚山麵水,風景絕佳。這幾十戶漁家,他們可完全是客籍,由一個首領陳大勇率領他們,在這玉龍岩開辟了漁場,無形中把這玉龍岩據為私有,他們也不和永樂江上別處的漁家來往。這玉龍岩是天生來的一個港灣子,地方風景又好,江流漲落,這裏反成了水產聚集之所。他們在這裏建築了漁村,更種下了山田,織些土布,由大家公舉陳大勇做了這漁村的村主。永樂江上的漁戶們漸漸地知道了這裏有這麼好出產的所在,竟會被客籍的漁戶占據了去,哪肯甘心。可是玉龍岩漁村陳村主所領率的這般漁戶,沒有一個好惹的,有人要想侵入玉龍岩,和他們尋事生非,或者想在這裏也算上一份,那你就是自找苦子吃,非在這裏落個灰頭土臉找了滿麵的難堪而去不可。就有那稍微心細的,暗中細偵察他們這般漁戶的來曆,什麼事就怕是暗中留心,漸漸地已經知道這玉龍岩的漁戶,敢情是富春江一帶九姓漁家,這一來誰也不敢再向他們來故意生事了。他們這種帶幫,在先年來曆不到別處去,隻有富春江一帶,有他們成幫的船隻,在水麵上生活著,並且自成風氣,另有他們一種生活的習慣。他們也不和別的船幫來往,可是在富春江一帶,就有很難惹的名氣,內中頗有幾個出奇的人物。他們有兩位老輩,一個是銅廬的老漁人陳清波,一個是龍遊林筱滄,他們可輕易不露麵,不過暗中監視著子孫們。九姓漁家漁戶們對這兩位前輩,敬若神明,也真懼怕他們的處罰厲害。隻要九姓漁家中出了重大的事,或者有做出眾怒難容的事,這兩位前輩不定是哪一位,立時出現。在從前若幹年中,他們是受著官家鉗製,不準離開富春江。年代既久,他們九姓漁家的船戶們,漸漸地散到別處,可是他們的船幫移挪了地方,仍然是保守著九姓漁家的習慣,不和別的船戶接近。這一來永樂江上的漁人們,可就沒有敢再來攪擾的了。

玉龍岩這漁村,形成了世外桃源,人間樂土。最招人忌妒的是這永樂江一帶,竟有幾年水旱天災,沿江一帶全受到了這種天災的損害。最苦了江麵上浮家泛宅的漁戶們,旱年時打不著魚,生路算是絕了一半。江流泛濫時,魚是多了,但是沿江一帶多成了澤國,他們滿網地撈魚,又往哪裏去賣?可是玉龍岩的漁村,偏偏能夠不受天災人禍的影響,土地肥沃,漁場的事業不佳,他們還能自耕自食,並且在村主領導之下,差不多人人有些積蓄,所以趕上連著幾年的水旱天災,這漁村中仍然過著安樂的歲月。

永樂江上這般以這水麵為生的可全紅了眼,竟有些個年輕不怕事的聚集起來,聯合了二十多隻船,闖進玉龍岩漁港,要占據這種水麵。可是事情饒沒鬧成,被玉龍岩的漁戶打得有負傷的,投入水內的,把船隻給毀了一半,逐出玉龍岩。在這種情形下,勢力不敵,本領不濟,吃了這個虧,是不肯甘心的。但是在這江麵上連年災荒之後,所有的船村中,差不多全是各自逃生,自己找尋自己的生路,他們的力量無形中散了,吃了這場虧之後,雖有報複之心,可沒有報複之力了,不過暗中醞釀著。這永樂江上的漁戶,和玉龍岩漁村的九姓漁家,早晚是有一場極大的是非,恐怕到了時機,就要一觸即發,是不可避免的了。這是過去的情形。

這年正是春光明媚的季節,這玉龍岩漁村,更顯得美景無邊。一道高岩聳起,滿布著翠綠的蒼苔,圍著這漁村和水麵,如同四麵綠屏峰。隻有一道水流的出口處,因為它是永樂江的江水貫進來,雖然水麵很遼闊,隻要風勢不大時,顯得波平浪靜,山茶似錦,綠草如茵。在他們這裏住久了,不覺得怎樣。有時江上的遊人,偶然把船漫進玉龍岩漁港,全認為這裏是永樂江一帶數百裏難得的勝境。漁村中經過那場事之後,雖是時時戒備著,可是明麵上遇有外來的船隻,不是成幫結隊,絕不攔阻,任憑出入,隻是不準你在這裏停留過夜。

這一天,忽然從港外邊進來一隻小船,操槳的卻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她把船蕩進港來,停泊在水邊上,離著這漁村很遠。在先漁戶們也不理會,可是直到傍晚之後,這隻小船竟自沒走,早有人報與了村主。村主囑咐漁戶們,既是一個沒有男人的船戶,她或者不知道我們玉龍岩的規矩,你們千萬不要莽撞了,任憑她停留一晚,不要管她,隻暗中警戒一點,並且不許你們到她船上去。我們堂堂男子漢,不要落個欺負女人們。咱們在先來到這個地方,憑本領憑力氣開辟這個漁場,哪好落外人的話柄?你們若是不聽我囑咐,可莫怪我按村規處置。漁戶領了村主的命令,真個不敢對於突如其來的小渡船過問。她在這裏停了一夜,看出她這船上尚有一個半老的婦人,到了天明之後,依然是不肯走。村主心中雖是懷疑,可是認為她總不能在這裏待長了。第二日村主又去察看,見那近港口的水邊上並沒有那隻船了,陳大勇心想這倒很好,這隻船既然走了,給我們省了許多事,幸虧自己沒有莽撞,原本她沒想在這待久了。

陳大勇站在港口正往港外望時,忽然水麵上一隻小船,風帆滿引,走得像箭頭子一樣,直撲港口,船一轉進來,把船帆立刻落下去,行船的手法非常利落,船渡港過來,隻見頭上正是那位姑娘,稍後上是那半老婦人,在搖著槳,仍然把船靠在水邊。船頭上那個姑娘,似乎很注意地看了看這陳村主。她跟著把艙板搗開,從裏麵提出一個籃子,裏麵滿滿裝著蔬菜食物,她提著進了後艙。這時陳村主翻身回來,走到她這隻船前,仔細地辨認了一下,知道這船不是永樂江上的。村主這時本想招呼她們,探問她們一番,隻是這半老的婦人和那姑娘始終就沒有出艙。村主陳大勇終因為他這船上全是女流,遂仍然返回漁村。哪知第二天這小船上兩個女人分明是更不打算走了。靠著港口水坡上原有兩間木板搭的茅草房子,也是兩年前外來的漁戶,非在這裏住下不可,後來把他擠走了,這兩間房子就沒把它拆掉。不過這沒人住的房子,風吹日曬,已經破爛不堪,可是船上那姑娘和那半老婦人,竟自己修葺起來,她們竟搬了進去。漁戶們紛紛地全向村主前說,現在無論如何,不能容外人住下去了。陳大勇竭力壓製著漁戶們,不準他們前去攪擾,因為所住的人是兩個女人,非同男子,我自有辦法,你們誰不聽我的吩咐,我可要以村規處治。村主陳大勇這麼說著,漁戶們隻好暫時隱忍,不過對於這個人家全注意了。

村主一看這種情形,恐怕漁戶們再生出是非來,自己遂在一天傍晚之後,去到這女人的家中,探問她究竟是哪裏來的,不向漁村中打招呼,竟自住在這裏。自己一個人不敢告訴他們,悄悄地來到港口,見這小船,拴在水邊上,這兩間木板屋,用竹片編的窗戶,滿用紙新糊好的。屋中已點燈火,照得窗上很亮。陳大勇走近前來,咳嗽一聲,招呼道:“新來的人家,我特來拜望你們,還有事和你商量呢。”竹子風門一開,正是姑娘,探頭向村主點了頭,卻回頭招呼道:“阿娘,村主來拜望你,我們這樣的住家,怎好見客人呢?”這姑娘說著話,卻仍擋著門,似乎怕村主闖進去。這時裏麵那半老婦人卻答道:“村主這麼賞臉,我們怎好不讓人家進來坐?快請進來吧。”這位姑娘才往旁一閃身,向陳大勇萬福道:“村主,你這邊坐吧。”陳大勇知道他們是母女二人,遂走進屋中,隻見那位老婆婆迎過了來,向陳大勇萬福道:“村主,我們母女來到玉龍岩這裏,本應該早早拜望村主去。想不到村主你倒反來看我,叫我們太覺於心不安了。陳村主不要笑話,我們母女,流落得幾乎像乞討為生,借村主的光,在這裏將就著暫時度命。任什麼沒有,連個坐的地方全不方便。隻有一個破凳子,你將就坐一坐吧。”陳大勇一看屋中任什麼沒有,隻有一些船上用的東西,用兩扇舊板門搭著兩個鋪,上麵的臥具也十分簡單,可是最看著可怪的是,雖然屋中沒有什麼,打掃得幹幹淨淨,一點塵垢也看不見。這母女全是粗布的衣服,可也洗得那麼幹幹淨淨的。陳大勇遂在靠窗前一個小木凳上坐下,這位半老婦人卻退到板鋪邊坐在那裏,這位姑娘站在他阿娘一旁。

陳大勇遂問道:“沒領教這位大娘貴姓,你們是哪裏人?”這位半老婦人道:“我們姓燕,原籍是浙江錢塘。不過我們流落在四川一帶多年,家鄉是沒有人了,現在隻剩我們娘兒兩個,自幼生長在船上,隻好還在這船上生活著。陳村主你大駕光臨,難道有什麼事麼?”村主陳大勇心中十分懷疑,她這母女來到玉龍岩並沒有和我村中人接交過,一般漁戶正還在疑心她母女,不肯容他們,誰肯和她們說話,她怎竟知我的姓氏呢?心中這麼想著,見這老婆婆問話,分明對自己找她們來不大滿意,遂也把麵色一沉道:“燕大娘,我這次來,是受我們村中漁戶們逼迫,不得不來。實不相瞞,我這玉龍岩漁村是我們自己這般人開辟的,我們曆來跟港外江麵上各不相擾,我們是自生自食。可是這裏曆來不準外人在此居住。你們母女突然來到這裏,竟自在這裏住下去,實在是違反我這村規。不過你們娘兩個也是久在水麵上的人,一定全知道漁戶們行為,他們大家要請你母女出港,是我一再攔阻。因為你這船上沒有男人,我們不願意欺侮女流,我是一番好意。現在說實在的,我這玉龍岩漁村,雖在年年荒旱之下,我並沒遭到災害,這算是老天爺賞我們這般人飯吃。可是一家飯暖千家怨,永樂江上漁戶們看著我們玉龍岩漁村,遇到荒年依然安居樂業,他們眼全紅了,頗想著謀奪我這漁場。現在我們兩下裏已經暗中預備著,不定哪一時我們事情一發作,就有很熱鬧的一場是非。在這種情形下,你想我這漁村裏還敢容外人進來麼?你母女還是早作打算,這裏實在不能再住下去,萬一我這一般年輕漁戶們有了粗暴舉動,反顯得我們欺侮你們女流,老太太你想是不是?”

陳大勇這話說完,這位燕大娘冷笑一聲道:“這可奇怪,我們娘兩個在這隻破船上,已經過了多少年,隻要有水的地方,我們就可以去捕魚。陳村主你也算是江湖人,江裏的水全有主,這‘四海為家’四個字,又該怎麼講呢?玉龍岩這個地方,是你們開辟的,這個漁場是你們打出來的江山,不容人家染指。可是這道江流是大清國的地界,這座玉龍岩更是天生地長的,難道村主就把這裏全買了?我們來到這裏,明知道寡母孤女,又貧寒到這種地步,容易招人輕視,指著撈些魚我母女度命,我們哪敢往漁村中多走一步。我們隻在這港口找了這麼個沒人住的房子,這和我們搭著蘆棚一樣,不過聊避風雨而已。村主你竟不容我們,是何居心?國家王法雖嚴,也不能把江河湖海全封閉了。我們住在這兒,絕不能擾攪地方。我這女孩子撈魚的手段,倒還有些本領。你們出帆時,我們躲得遠遠的,這也不就很好了。村主你怎麼這麼不能容人,我們現在既住下來,暫時是不能走了,我看村主你還是擔待一二才好。”這一來真是出乎這位村主意外,萬想不到這漁婆竟說出這種話來,真有些擠得人和他翻臉了,遂哼了一聲道:“燕大娘,我可是一番好意而來。按著你的意思,你們一定是不能離開這裏了,我可是先禮後兵,好好地和你商量。你竟誤會了我的來意,你們在這裏住下來,我這玉龍岩漁村中的少年漁夫們倘對你母女有不利的舉動,到時候可不要怨我陳大勇沒有約束他們之力。”漁婆燕大娘聽到陳大勇這話,依然是麵不更色地說道:“那有什麼法子,村主你倒不必為我寡母孤女擔憂。我們自己很想得開,我們從一落生,命中注定了是多災多難,任憑造化來壓倒我們,曆來是逆來順受。我們母女從來沒做過逆天而行的事,我想也不會遇見下井投石的人。真若是這玉龍岩漁村中的漁戶們,想不利我們,我們又有什麼法?好在我們這娘兩個,能夠活到現在,已經是很便宜了,早把這兩條不值錢的命看作等閑。沒有什麼要緊,任憑他怎樣不好麼。村主,你說是不是?”村主陳大勇一聽這位漁婆燕大娘口風犀利,自己原本居心沒有惡意對她們,反倒招出她這篇無情無理的話來,也覺得這漁婆十分可惱,冷笑一聲,站起來道:“燕大娘,這倒怨我多事了。不過我陳大勇雖是個漁家,但是我在水麵上也混了一二十年,曆來以坦白待人。尤其是你母女來到我這玉龍岩漁村,我焉能落個欺淩孤弱,下井投石。我所以親自前來,我覺得我這個懦弱無能的村主,對外來的人沒有失禮的地方,可是反倒招出燕大娘你的不滿來。我是真真多事,打擾了,咱們改天見。”那漁婆燕大娘也站起來道:“村主,話不是那樣講,天下人管天下事,哪能說多事。你這種關照的情形,我們寡母孤女,心感盛情。不過我們也有不得已之情,離開這裏,就許沒有我母女安身之地,你叫我怎會舍得離開這裏呢。村主,慢待了。”村主陳大勇滿懷憤怒,哪肯再答應,已經匆匆走出屋來,那燕大娘招呼道:“雲兒,送村主出去。這麼大的姑娘了,村主一番好意而來,怎的竟不給人家道勞呢!”

這位姑娘卻不答她母親的話,隨著村主陳大勇身後送了出來。在方才進來時,村主還沒理會,這時往外走著,無意中看到靠竹籬下擺著五塊巨石,每塊大小全是一樣,足有七八十斤重,平平正正放在那兒。這種石塊,在港口一帶,絕對沒有,這定是玉龍岩上所有的,他們母女才到這裏,怎竟弄這幾塊大石放著又有何用?陳大勇不過眼角一掃,腳下未停,已經走到竹籬門口。那個姑娘在身後說了聲:“村主,不遠送了,你閑著來坐。”村主陳大勇回身答了聲:“姑娘請回吧。”這位漁家女倒是很不客氣,吧嗒把竹籬門關上。村主陳大勇才往前走了三步,聽得她裏麵屋門響,心想:“好快呀!”不由得腳下一停,轉頭從竹籬的空隙往裏看,果然這漁家女已經進了屋,跟著一片笑聲,聽她說:“把他氣死了!”跟著又聽那漁婆燕大娘的口吻嗬斥:“淩雲,你說些什麼,他還沒走遠呢。”再聽下去,裏麵的聲息寂然。

村主陳大勇十分悶悶,真是滿腹狐疑,往玉龍岩漁村中走來。一路上思索著,這母女的情形十分可疑。按她們這種行為,倒是常有這種婦女,吃慣了水麵上的飯,整天地和那粗手笨腳的船夫們交接慣了,把這惹是生非,當作家常飯,刁蠻潑辣的,有時比男子還甚。不過所見這漁婆燕大娘和這漁家女燕淩雲,她們雖也是過著漁船上的生活,那種語言做派和她母女的相貌,全不像平常漁戶們一流。可是她們那屋中的情形,是十分貧寒的模樣,寡母孤女,一心地賴在玉龍岩漁村不走。我這船幫中的情形,她也不是沒看見,怎的竟這無所懼。並且我以個村主的身份,來好言勸解她離開這裏,她竟敢這麼嚴辭峻拒,但不知她有何仗勢敢這麼做?我陳大勇自覺著在江湖上,很有些經驗閱曆了,這回我竟判斷不出她母女的來路,真覺慚愧!村主陳大勇,他雖是不叫漁夫們知道他找這母女來,但是已經有人看見他走入這港口的竹籬中。有幾個少年,雖不敢跟了來,可是早在漁村中等著,這時迎著村主大家問這母女多久離開咱這裏?陳大勇雖然受了漁婆燕大娘的氣,自己終怕這般少年弟兄們過於莽撞,在這吃著啞巴虧,向他們囑咐道:“這母女完全因為無倚無靠,永樂江麵上那般漁戶們,全欺侮她們,所以想來到這裏,暫時住些時,為是我們這裏比較安全,早晚她們是要走的。你們不許對他母女有非禮的情形,少年們聽村主這麼說著,紛紛散去。

村主陳大勇回到自己家中。他這家中人很簡單,隻有夫妻父女三人,女兒陳玉姑,年已十六歲,自幼隨著陳大勇也練些拳腳,武術。尤其是水麵上,這陳玉姑更具好身子,沒有事時,常常地招呼著漁村中年歲一般大的姐妹們,各架著一葉扁舟,在這煙波浩蕩的水麵上,互較身手。她天性很是聰明,村主陳大勇隻有這麼個姑娘,承歡膝下,她是特別討爹爹歡心。陳大勇無論有什麼事,不叫老妻過問,必要和她女兒商量。今晚從港口來,悶悶不樂,喝了許多悶酒,倒在竹床上睡去,從進門是一語不發,玉姑看出爹是有心煩的事。到了第二天早晨,因為天氣不甚好,漁船全沒有出帆,玉姑乘機問道:“爹爹你有什麼不痛快的事,為什麼不和我說呢?”陳大勇道:“我們從富春江移到這裏,就算是上天不絕我九姓漁家。到這裏後就算是一年比一年好,我們打出這片江山來,也很知足了,我還有什麼不如意事?”玉姑搖搖頭道:“我就不信,為什麼你從昨夜回來,一句話全不說,可是江麵上的那群討厭的東西,又要來算計我們玉龍岩麼?”陳大勇道:“雖則江麵上的漁戶們對我們不肯甘心,可是我還沒把他們放在心上,兵來將擋水來土屯,我們江麵上來的,江麵上把他拋掉,沒有什麼,我不至於就被他們這般人挾製軟了。隻是一些閑事,有時反能給人添些氣惱,港口來的那隻小船,你可看見麼?”玉姑道:“看見了,不過爹爹不準本村的漁戶們往那兒去,我哪能夠領著頭地不遵村主之命呢!可是她們來路不明,是江麵上派來的人麼?”村主陳大勇道:“這還說不定,我雖也是那麼想了,可是我還不敢確定她們就是懷著惡意來的。不過這母女的情形,太叫人難以容忍了。”遂把去訪漁婆燕大娘的情形,和臨出來那漁家女燕淩雲所說的那種話,以及自己思索了一路,想不出她們是怎麼個來頭的情形全述與玉姑聽。遂向玉姑說:“反正這母女絕不是平常漁家一流,你想我身為玉龍岩村主,全村的安全,放在我身上,我對於這兩個可疑的母女,倒覺著沒有了辦法,對付她們。過甚了落個我們堂堂男子漢,不能容人。你說不去管她們,萬一發生了意外的情形,我怎麼對得起弟兄們,這裏真要受到了意外的變故,我們再想開辟這麼個漁場,談何容易呢?”

玉姑聽了,撲哧一笑道:“爹爹,這點事你就沒辦法了,不用你為難,這件事交給女兒好了,我自有辦法。”村主陳大勇看著這愛女,也不覺笑了,輕斥著說道:“你別在爹爹麵前賣弄本領,難倒我這老江湖,反倒不如你這沒見過世麵的漁船女兒麼?你有什麼辦法,我倒要聽聽。”玉姑笑答道:“爹爹,現在你別先瞧不起我。你這老江湖,有時候就許不如這黃毛丫頭本事大呢,法不傳六耳,現在偏不告訴你老,等著我把母女的出身來路,全摸清了,那時你就知道這女兒真能給爹爹分憂解悶了。”陳大勇被愛女陳玉姑這麼胡纏著,反倒把心情放寬,把這件事丟在一旁。兩三天來,港口這漁婆燕大娘母女也相安無事。

這天風日晴和,在夕陽下山時,玉姑和一個村中最要好的姐妹:名叫小鳳的,各駕了一條小船,蕩入水麵,竟彼此較量行船的手法。她們這兩個姑娘,自幼生長在船上,他們九姓漁家在富春江口上,那是相沿著百餘年來的舊例,和官家限製,不準他們登岸,隻能沿著銅廬、建德、蘭穀、龍遊、濯縣,這一帶移動著船幫,生老病死,完全都在水麵上。年代既久,並且也改換了朝廷,這種禁例已解,不再過分地限製他們。可是別的船幫,和這九姓漁家,總是分開門戶,存著歧視之心,誰也不和誰互相借納。可是他們雖則不受官家的禁製,他們的習慣養成,在富春江上下遊,反倒不願登陸了。自從陳大勇所率領的這一般船幫,他們因為曆次在富春江上闖了不少禍,自動地開了碼頭,他算是給九姓漁家的船戶破了例。來到玉龍岩,因為這裏水陸鹹宜,並且和永樂江上的船幫們,各不相擾,並且在這裏築起漁村,他們也在陸地上生活了。陳玉姑自幼隨著爹爹浮家住宅,在水麵上整整十幾年的工夫。陳大勇更把她看作男孩子一樣,盡力地教給她一切本領。這玉姑在水麵上抄槳行船,那種嫻熟的手法,實在有一種巧妙的運用。她把這水麵上水性全能夠任她操縱自如,今日和要好的姐妹小鳳,這兩隻小船,兩人是越比較誰也不肯落後。這漁港足有十幾裏的水麵,在這種時候,太陽已經快落下去,這種落日的餘暉,照在浩蕩的清波上,幻成一片奇景。這兩隻小船竟追逐入煙波深處,或前,或後,忽隱,忽現,玉姑和小鳳還不斷嬉笑招呼著。她們這一盡興地遊玩,太陽已經快沉下去,水麵上立刻起了一層輕煙薄霧。玉姑見小鳳今日也是加倍的高興,雖則她沒有勝過自己,但是她依然是興致勃勃。玉姑這隻小船,和她隔開已有七八丈遠。

這時水麵上微風陣陣,起了波濤,玉姑笑著回頭招呼道:“小鳳妹妹,你今天的力氣全用盡了,恐怕你也終會甘拜下風。你隻要不輸口,我非把你活活累死。”小鳳手底下越發用力,運動了雙槳,笑答道:“我就不信你把我累死,咱們誰也別含糊了。”剛說到這兒,突然從煙波深處又衝出一隻小船,這隻船走得也是十分快,衝波逐浪,竟從他們兩船當中橫穿過去。小鳳和陳玉姑不由全咦了一聲,見這隻小船上正是那強住在玉龍岩漁港那個姑娘燕淩雲。在先前玉姑和小鳳這兩隻船,差不多把這十裏煙波全轉了一周,就沒看見一隻船影子,這時竟不知她從什麼地躥過來。陳玉姑立刻追了上去,小鳳也聽說港口所來的母女二人,強住下不走,這時發現了這個漁家女,行船的手法這麼輕快,也想要細看看她,手底下用力,隨在陳玉姑的船後,緊追了下來。前麵那隻船衝浪,越走越快,可是並沒奔港口,竟把船圈回來,反往那浩蕩的煙波深處疾駛過去。玉姑小鳳也掉轉船頭,和她相隔不過七八丈,可是燕淩雲她始終頭也沒回,好似不知道後麵這個漁村姑娘追逐她。陳玉姑此時可十分驚異,在玉龍岩漁村中,所有船幫上這一般少年子弟們,在爹爹手底下領帥他們,對於操船術,時時地教導訓練,所以這玉龍岩船幫所有的漁戶們,走到什麼地方,在江麵上論,全得算天下第一號的本領,別處的船幫輕易沒有能比得上的。自己從七八歲時就好擺弄船上的一切,練了差不多快十年,水麵上以及武術上,跟爹爹很下了些功夫,有時漁船出帆時,也會和他們一同放船出去,跟本港中少年漁戶中手底下最快的,比較過數次,自己就沒有叫他們比較下了。哪知今日遇到這外來漁家女,任憑手底下怎麼用力,巧穿水流,隻是作怪,和她相差的距離還是七八丈遠。玉姑十分著急,這種少年姑娘,和男子也是一樣,爭強好勝,有時比漁戶們還甚。工夫稍大,玉姑更看出這燕淩雲分明有意相戲,她是故意伸量自己的本領。

這時天色愈晚,這水麵上越發被這個霧迷漫,小鳳已經累得通身是汗。她忽然想到我們身為玉龍岩漁村主人,反被一個外來的漁家女這麼盡情戲弄,也太難堪了。她既有這麼好船上本領定通水性,別裝傻了,再弄到水麵看不見人家,從煙波深處一走,我們可成了傻狗趕飛禽,好歹給她一些苦子吃吧。小鳳拿定這種主意,她單手一打倒槳,這隻船從左往後圈回來,她這一不跟著後麵追,按心橫劫燕淩雲的小船走弓弦,她走弓背,相差了有兩倍的距離。小鳳心中暗喜,心說:“我看你這還往哪兒跑?”

正見她這條船由南向北,走著一個圓形的水線,圈了過來。小鳳這隻船,由東往西,雙槳上用力,這隻小船橫著直衝過去,對準了船頭一用力,隻要兩船一接上,自己的船頭正好碰她的船尾,認為就是不把她的船撞翻,也叫她船裏先裝半船水進去。哪知道小鳳這條船猛撞上去,船頭明明已經正好掃在她船上,不知道這姓燕的手底下怎樣一個手法,她這船頭一轉,竟橫了過來,變成船頭向南,船尾向東。小鳳的船因為用足了力,收不著勢,竟自如飛地躥過去,可是左手的木槳被燕淩雲的木槳撥了一下,船身左右晃動著,自己的船反險些翻了。陳玉姑船也趕到,但是燕淩雲她那雙槳如飛,已經出去五六丈,這一來幾乎把小鳳氣死。玉姑也看見了小鳳想弄手段,反倒弄巧成拙。玉姑向小鳳招呼了聲:“妹妹這可不怨我們了,她是成心和我們為難,妹妹咱不能含糊了,倒要看看她,究竟有多大本事?”

這次兩隻小船同時地過來,齊追了過去。可也真作怪,人家的船還是不走。這時玉姑和小鳳把全份的力量,施展出來,緊緊追趕著,相隔稍近了,隻有三四丈遠。玉姑招呼了聲:“小鳳用力上。”玉姑這隻船斜著奔燕淩雲的船頭前,要橫劫她。小鳳的船卻奔她的船身,這次是轉出落水去,要跟她硬撞一下。玉姑、小鳳這種情形,也有些過分地任性。可是那燕淩雲的漁船,這種引逗戲弄的情形,也實在叫人難忍。玉姑手底下比較小鳳厲害得多,連翻了三槳,橫著已經衝了過去。這次任憑她想怎樣閃躲,也隻怕不容易避開了。不過刹那之間,三隻船已堪堪擠在一處。哪知道姓燕的漁家女,船走得那麼疾,她突然將手中的雙槳,猛然在波濤裏啪啪地一路倒翻,把水花攪起一尺多高來,她這船在波心中微一停,竟自倒躥出三四丈去。手中的雙槳,又反過來往水中一攪,那隻小船紋絲不動,定在水麵上。玉姑和小鳳的船一個去,一個撞,完全撲空了,自己和自己倒險些撞在一處。那個燕淩雲竟自發話道:“好厲害的漁家女,這玉龍岩漁村的船竟這麼厲害麼?姑娘人家,何必這樣趕落人呢!咱們改天見。”玉姑和小鳳已經累得香汗涔涔,氣喘籲籲,方要答話時,遠遠的一陣竹哨連響,聽出是村主的船趕來了,玉姑道:“水麵上各自行船,我們又沒有礙著你的事,你說這麼些閑話有什麼用?”那燕淩雲也聽到竹哨的聲音,她把船頭撥轉,微微一笑道:“姐兒兩個多辛苦了,再見吧!”她這小船竟自如飛向港口而去,小鳳向玉姑道:“姐姐,咱們今天可算栽了。”玉姑恨聲說道:“這算什麼,除非她走了,她隻要不離玉龍岩,會著的時候多著呢。咱們快回去吧,村主找咱們來了。”

果然一隻小船如飛而至,村主陳大勇遠遠地招呼道:“玉姑,你太以地胡鬧了,這會兒到了什麼時候,還不趕緊回去?”玉姑和小鳳兩隻小船迎了過來,玉姑招呼了聲:“爹爹。”小鳳招呼了聲:“村主。”兩人全是喘籲籲、汗涔涔的,玉姑卻還含著笑說道:“我們姐兒兩個,把到了手中的一條大魚,追跑了。爹爹要是不來,我們還不肯就回去呢。”村主陳大勇從鼻孔中哼了一聲,立刻含怒說道:“這麼大的姑娘,還這麼頑皮,快去吧,飯已經早好了。”村主叫她們兩隻小船躥到頭裏,自己隨在後麵,回轉漁村,天色已經黑了,水邊上的本港漁船,三三兩兩點起燈火,漁村中的漁戶們,家中全在做著飯,炊煙縷縷,散布滿了漁村。玉姑和小鳳回頭往那港口看了看,隱隱地見那竹籬茅屋也顯出一點燈火之光。玉姑隨著爹爹回轉家中,小鳳也回轉她自己家去。

村主陳大勇卻正顏厲色地告誡著女兒,“往後不可這麼任性而為,你雖是自幼生長漁家,水麵上過慣了。但是水麵上的風濤險惡,氣候的變幻無常,在白天裏還沒有什麼,倘有意外,也好救援。最怕的是這黃昏之時,江麵上風濤一起,有時候半裏遠近,被這波浪翻騰的水汽,任什麼察看不出來。倘有意外的變故,葬身魚腹,勢所難免。你可知道水麵上遇到危險的可多半是識水性,會使船的人。你若不聽,就不是我的好女兒了。”玉姑一邊吃著飯,聽村主這麼數落著,她隻是微笑著。容村主說完,玉姑答道:“爹爹,又和我講開道理了,我還沒把水麵上的事告訴你老,難道我們真個那麼不知輕重,和小孩子們一樣麼?我們竟遇到港口那個漁家女燕淩雲了,今日看到她施展開水麵上的身手,果然不是平常的女流。爹爹我們要七分注意,真不能再含糊了。”遂告知水麵上和小鳳兩人跟那燕淩雲互試身手的情形,簡直是被她戲弄了一番。村主陳大勇沉吟不語,黯然思索了半晌,向玉姑道:“看他母女的情形,絕不像惡人一流。江湖上的事,雖是難說,不過我這玉龍岩漁村,所有我九姓漁家,並沒有一個飽藏富有的,隻是落個安居樂業四字而已,難道她們竟是在旁處不能立足,來到我玉龍岩漁村,故意地扮成這樣,在這裏潛蹤避禍,躲避官家的緝捕麼?”玉姑道:“任憑她怎樣,反正這母女二人,定有不可告人的情形。爹爹你等兩天,我非查出她的來蹤去跡不可。”村主陳大勇道:“其實她住在港口,與我們漁村並沒有什麼妨礙。隻是圖謀我們的,大有人在,叫我們怎能不多加一番小心。不過你可要謹慎,我們在這玉龍岩漁村,可以說是安善良民,她母女沒有過分意外情形,我們可不是能露出欺淩孤弱的舉動來。”玉姑點點頭,當晚因為在水麵勞累過度,遂早早地歇息。

趕到第二日,玉姑等到夜閑人靜之時,家中全都睡下了,她悄悄地收拾了一番,暗暗地離開家中。漁村這裏除了因為過去事之後,在港口一帶每夜都有兩隻小船巡查監視,提防著永樂江上那些船幫漁戶們再來報複。這村中到了夜間,毫無防守,他們這裏過慣了鄉村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絕沒有敢隨意聚集一處在夜間酗酒賭博的。玉姑走出漁村,今夜月色正明,離開村中見江麵上波濤萬頃,被那月色照著,每一個浪花湧起,全被月光反射成一處處的銀花。回顧玉龍岩,高聳半空,那些樹木和碧綠的嶺頭,高低起伏,在這夜景中,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美妙。玉姑未免多看了一刻,突然間見那玉龍岩上一個最高的峰頭,因為有月色照著,忽見一條黑影,在上麵一動,並且在上麵起伏飛行,工夫不大,已經連轉過兩個高矮的山峰。玉姑十分詫異,自己忙把身形隱藏在一片垂柳下,心想這玉龍岩沒有野獸,縱然有那狐兔蟲蛇,也沒有常常出現,村主從到這裏,就怕上麵有野獸為害,村中隔個十幾天,必定帶著人到上麵搜捕一番。因為這座玉龍岩,和別處隔絕著,所以岩上十分幹淨,怎麼所見的這條黑影,和人一般高,這又是什麼緣故?玉姑遲疑錯愕之間,見上麵那條黑影已然順著那條盤旋曲折的山道下來,卻斜奔港口,已經離著玉姑有十幾丈遠,這才看出是一個人扛著一捆四五尺長的竹竿,健步如飛,直奔了那竹籬茅屋。再看時因為相隔過遠,身形已忽隱去。玉姑越發地認定這茅屋中母女二人,定是江湖上一種不可思議的人物,自己非要察看明白,方肯甘心。玉姑這麼大膽,她正是心懷坦白,自己認定了我們這位玉龍岩漁村沒有危害你的地方,你也不能對我陳玉姑使用什麼惡手段。

玉姑順著江邊急走,直奔她那母女所居。好在這一段道路,樹木很多,不時掩蔽著身形。漸走漸近,隔著竹籬看到麵前窗上還現出燈光來。玉姑把身形矮下去,往她竹籬邊湊近,隔著還有兩丈多遠,竟聽得竹籬中連發出一片爆竹似的聲響,玉姑遂找那一排較矮的桑樹掩蔽著,自己已經貼近了竹籬,從那竹籬的空隙中竟看到燕家母女,在這般時候,全在院中操作著。那方才玉龍岩所下來的,雖沒有看出麵貌來,定是她母女中的一人了。因為院中地上堆集許多胡桃粗的細竹竿,那漁家女正用腳踩著地上的竹竿,一根一根地在地上用腳踩著,凡是她腳踏到竹竿處,竹竿立時爆裂,把玉姑看得目瞪口呆。這是他們村中常用的東西,竹竿比木質還堅硬,更兼這青竹竿,尤不容易弄開。看她這種情形,腳下不費什麼力,隻要她踩上,竹竿就裂開,此人的本領實在太厲害了。爹爹也是會武功的人,這種竹竿放到爹爹的腳下,他也未必把它能夠踩裂了。自己看著那燕淩雲不大的工夫,把四五十根竹竿完全踩扁。那個燕大娘卻說道:“雲兒,你先把這竹竿堆到窗下去,叫他風幹半日,把水氣稍淨了,咱們再用它。該著練功夫,早早地練完了,我們也該歇息了。你到玉龍岩上去耽誤這半晌,時間不早了。”那漁家女燕淩雲卻答道:“月色正明,阿娘忙著睡,豈不辜負了良宵?咱們娘兒兩個,何不把‘鷹翻雕擊掌’‘大摔磚手’操練它一番?”那漁婆大娘卻帶出很莊重的口吻道:“雲兒,你不要逞一時的高興。這種水磨的功夫,是用綿長的力量。你在玉龍岩采這捆竹竿已經施展了很大的腕力,這時再操練這種功夫,倘若用過了力,掌上腕上若是一受傷,你的功夫更沒有成就之日了。”那燕淩雲帶著不願意的樣子說道:“娘總是這麼過分地小心,釆一捆竹竿又有什麼要緊,何至於就把力量用過了度,我看阿娘是不高興,故意地推托,我偏要和你老對對手法,你老不跟我操練完了,我說什麼也不叫你老去睡。”

漁婆燕大娘帶著輕斥的口吻道:“好丫頭,你敢挾製老娘我,給你一些苦頭吃,你還總有些不服呢!到時候你若是不接下來,可不許你掉眼淚。”燕淩雲含笑說道:“娘先別這麼誇口,你也把女兒看得太不濟事了。咱娘兒兩個比較下來再看,我若接不下來,我從此就不再提練這手功夫不好麼?”漁婆燕大娘輕斥道:“不要盡說些大話,趕到功夫練不好時,又該著一旁使氣去呢。我今夜不大高興,咱娘兒兩個稍微地練一會兒,趕緊歇息去吧。再說這兩天漁村裏對我們頗有疑心,尤其是昨日在水麵上你更不該和人家較量身手。”這位漁家女燕淩雲道:“娘還提呢,她們簡直欺負人,我又沒招惹她們,她們兩隻船安心想讓我在她們麵前丟醜。其實我水麵上哪有什麼本領,那兩個丫頭活該遭算,竟自吃了虧,還不出價來。不過這種有眼無珠的人,不為的……”剛說到這兒,燕大娘忙攔著道:“雲兒你還想說些什麼?我一句閑話惹得你沒完來,你也不是什麼省油燈。來好好地操練功夫吧!”那燕淩雲把話頓住,這母女二人各自往後退,全閃開了當中兩丈多的地方,各自按著打拳式,把身形往下一矮,沿著竹籬內側身疾走,轉了半周又同時一翻身,仍然圈回去。這時這娘兒倆這種身形步法把個玉姑就看愣了,自己和爹爹也練過拳術,摸過兵刃,手上腳底下,這幾年操練得也覺著很夠輕快的。哪知今夜所見燕家這母女把身形步腿一活開,才知道人家這是實有真功夫,輕快異常。竟沒看見那燕淩雲在什麼時候,把竹籬下放的那石塊撈到手中,她竟自轉轉方向,先前她和燕大娘是反著方向,順著竹籬盤旋,此時她竟向燕大娘身後追去,可還是轉著竹籬的邊上。

那燕大娘忽然橫著一縱身,到了竹籬的東邊,燕淩雲正順著西邊追,忽然也橫著往前一趕步,口中卻招呼了聲:“接著吧!”她手中這塊三四十斤重的石塊,飛擊出去,正向燕大娘的左肩頭砸去,這麼重的石塊子,看她打出去形如拋球一樣,絲毫不帶出吃力來。那石塊離著燕大娘肩頭還有一尺遠近,這位燕大娘猛然向左一翻身,她的下身沒轉過來,隻擰著上半身,雙掌往起一揚,猛然往那石塊上一擊,這如同風馳電掣地反打回來。那燕淩雲在發出頭一個石塊之後,她又從籬邊撈到第二塊,這時燕大娘正把她打過去的撞回來,可是燕淩雲跟著又喊了一聲:“再接這個。”雙掌捧著這石塊,往外一抖,竟向燕大娘的胸口下打來。可是第一塊已經到了她麵前,她也用雙掌往外一封,又把這第一塊石頭打了回去。玉姑看著真是咋舌不已,想不到這母女二人手上竟有這麼大的力氣。可是燕淩雲所打出第二塊石頭,趕到了燕大娘的近處,那燕大娘已經轉身預備撤身走,這一斜身石塊是正可以砸到她左肋後。燕大娘竟喝了聲:“好丫頭!”她卻身軀沒轉,隻把她的右掌用反掌往那石塊上一撩,又給撞回去。

燕淩雲向回反擊的那塊石頭,正飛起落到這院落當中,竟和燕大娘打回這塊撞在一處,砰的一聲,碎石紛飛散了一地,小石塊全震成了雞卵一般大。兩塊石頭擊碎,燕大娘已然騰身飛縱出去。那燕淩雲好像不肯甘心,又撈了第三塊石頭,這次她雙手捧著石塊,緊追燕大娘,相隔很近,隻不過一丈多遠,竟自一聲不響,抖手打出來,向燕大娘背上砸去。這次相隔又近,她的力又用得足,這石塊出手,竟夾著一股子風聲。那燕大娘竟好似不知道她女兒發出第三塊石頭,這石塊已離她背後堪堪打上。隻見那燕大娘從右往左一個“鷂子倒翻”身左左腳往後一撤,身軀退回半步來,喝聲:“來得好!好丫頭!接著。”她雙掌猛然在往後撤身之下,形如“推窗望月”,往那石頭上一迎,更往外一送,原個兒又翻回去,竟向燕淩雲的胸口上砸去。那燕淩雲右腿往後一撤,跟著往後一矮身,石頭已然翻到麵前,她也照樣雙掌往回一有,倒是把石塊擊回去。可是不知怎樣力量沒用好,這石塊離著燕大娘還有三四尺,竟往地上落去。燕大娘往前一縱身竟把石塊抄住,卻向籬邊棄去。這塊石頭往籬邊地上一落,把地上的石沙震起多高來,把玉姑嚇了一身冷汗,幸虧是沒向自己打來,真若是向自己身上砸下來,雖是隔著竹籬,可是這種細竹竿兒也禁不住這麼重的石塊砸上。

這時聽燕大娘向女兒燕淩雲招呼道:“雲兒,這回不誇口了吧?你把這‘鷹翻雕擊掌’‘大摔碑手’全看得太容易了,沒有十幾年純功夫,哪容易就練出來。”那燕淩雲卻已淚流滿麵哭著說道:“娘,你養了這種不成材的女兒,沒有指望了,我從今以後再也不練這功夫了。”那燕大娘慌張張跑到他麵前,一手把她拉到懷中,好像對待幾歲的孩子一樣,柔聲和氣地拍著燕淩雲的肩頭道:“雲兒!這麼大了,怎的還禁不住一些挫折?你若這樣,娘這十年的苦,就白受了。我不過是故意地嘔你生氣。你的功夫並不弱,一個女孩子家練到這般情形,不是我們誇口,也就很擺得出去了。好孩子,你別勾我傷心。我從八九歲就在你外祖父手裏,得他的傳授。咱們娘兒兩個現在所操練的‘鷹翻雕擊掌’跟‘大摔碑手’,我也是近三年才算練得見出功夫來。難道不記得三年前,我有這種手法麼?你還這麼點兒年歲,就這麼不能忍耐起來,我這個半老的婆子,你看我哪時灰心?除非是把頭的事如願以償,那時我母女立時把這武功二字擲在腦後,再也不去提它。我情願意長齊奉佛,了結我將來的歲月。現在你應當提起全副精神來,好好地刻苦用功。雲兒!你是很明白的孩子,娘不為你還能活到今日麼?你沒有這個娘,你也不會還能留在人世上吧!不要難過了。要學驚人藝,必須下苦功夫,要強要好那固然是應該的,不過武功絕不是心急的事。隻盼著我們母女有命能夠活下去,以我們娘兒兩個,這些年忍受著一切,我想蒼天不負苦心人,老天爺難道就叫我們母女懷恨而死麼?”

這時,那燕淩雲忽然把眼淚拭幹,臉上立刻泛起一付笑容,向燕大娘道:“娘!才真會騙女兒呢!先前盡說些瞧不起女兒的話,現在又翻出老賬來,我怎樣也是說不過娘,我好好用功就是了。咱們歇息去吧!”她拉著燕大娘往裏走去。玉姑才喘了口氣,原本俯身在籬邊,這一時長身,因為那娘兒兩個全背著身子,向她們屋中走去,哪知燕淩雲竟在這時,一扭頭招呼道:“籬外是哪一位?怎樣到了這兒,反倒躲起來?我們這娘兒兩個,不會吃人的。”玉姑知道形跡已露,無法掩藏,隻好答道:“我是漁村裏的,走到你們這裏,看見你們竹籬還有人,所以過來看看。對不起!咱們明天見吧!”那燕淩雲卻把燕大娘推開,跟著一陣大笑道:“我當是什麼人?原來是這位姐姐,咱們是熟人,既來到這兒,不進來坐坐,我們母女不也顯得太無禮了麼?”那燕淩雲說著話,卻飛奔到竹籬門前,把門開了,口中不住招呼。玉姑再想脫身走,自知是走不脫,好在雖來到這裏窺探,並沒有過分失禮的事,這母女形跡詭秘,又有這麼好本領,自己正好到她家中刺探一番,遂也就不遲疑向籬門前走過來。那燕淩雲已經迎了過來,在月色下看到她滿臉賠著笑,絕不像昨天江麵上那種冰冷的麵孔。燕淩雲反緊走了兩步,把玉姑的手拉住,說道:“這位姐姐!我還沒領教你貴姓?”玉姑道:“我姓陳,這裏漁村的村主就是我爹爹,我叫陳玉姑,昨天多有得罪了。”燕淩雲一笑道:“不打不能相識,咱們全是女孩子家,有什麼要緊呢?來到裏邊坐一坐去。”挽著玉姑手,走進籬門。燕大娘卻站在院中,那裏也等候著。燕淩雲向燕大娘招呼道:“敢情是村主的姑娘玉姑姐姐,咱們住在這種不成樣的地方,倒盡有貴客呢。”說話間,已到燕大娘的麵前,玉姑見她一派地和自己親近,倒也不好不拿出一些禮貌來,遂向燕大娘招呼道:“燕伯母,我這村野的姑娘,半夜裏來打擾你們,太叫你笑話了。”這燕大娘也是滿麵的笑容,向玉姑說道:“哪裏話來?我們母女來到玉龍岩,賴到這裏不肯走,還得仗著村主的擔待,姑娘你的照應呢!”玉姑聽到她的話,覺得很慚愧的,倒不好答言了。燕大娘卻往裏讓道:“姑娘你到屋中坐,我們說一會兒話兒。”自己說著話,頭裏奔到屋門口,把風門拉開。燕淩雲卻拉著陳玉姑跟隨走進來,玉姑見這屋中果然像爹爹所說的四壁蕭然,任什麼沒有,可是簡單的幾件,必不可少的飲食器具,全是那麼幹幹淨淨。雖然是這種情形,絕顯然不出苦寒之氣來,這倒是奇怪事。

燕淩雲拉著玉姑的手,叫她向窗前一個木凳上坐下。燕大娘卻坐在床邊,向玉姑點點手道:“姑娘你這邊坐,我有話問你。”玉姑遂站起來,走到木板床前,坐在了燕大娘的身旁。燕大娘拉著玉姑,借窗前那盞油燈的光焰,向玉姑臉上看了看說道:“姑娘你今年多大歲數了?”玉姑道:“我今年十六歲。”那燕大娘道:“喲,姑娘你和我們雲兒一般大呀!這倒很巧呢!我看姑娘的情形,大約也練過武術吧?若不然方才我們娘兒兩個在院中操練,你不能那麼愛看呢。”玉姑心裏一驚,敢情人家早看見了自己,這倒好險呢!忙答道:“我可提不到練功夫,偶然地跟我爹爹練幾手拳腳,不過為的身體結實罷了。連村主全不會什麼,不過學了兩趟莊家把式。”燕大娘微微一笑道:“一個女人家稍微地練幾趟功夫,落個結實身子,也就很好了。又不用跑江湖賣藝去,竟自在那上下功夫有什麼用?”陳玉姑聽著燕大娘的話,暗笑她言不由衷:“你母女方才撂下功夫,此時立刻把口風改變,這真會騙人呢。”遂向燕大娘道:“我冒昧地問一聲,你們娘兒兩個究竟是哪裏人來到這裏,是否想常常地住下去。村主前兩天因手下的漁夫們,七嘴八舌地不肯容他們往下去,所以親自來找了你們一次。幸而這幾天他們全不再來幹涉你們。我在水麵上又看見這個姐姐她有那麼好的身手,我倒很想和她親近親近,你們如若暫不走,可以長住了下去,我倒想請大娘你搬到漁村裏去住,我們也可以一處盤桓,豈不很好麼?”那燕大娘看著她女兒微笑著說道:“謝謝姑娘的好意,我們雖然暫時不想走,可也沒打算長久待下去。我們娘倆也不願搬進漁村,憑空地給人添麻煩。守著港口,哪時不高興了,走著倒覺方便。姑娘你說是不是?”陳玉姑聽到燕大娘的話,十分不快,她這話分明是不著邊際,可是雖然是滿心不願意,臉上不露出絲毫不快之色來,向燕大娘道:“我這淩雲姐姐這一身本領,可全是大娘所傳麼?”燕大娘道:“她有什麼本領,連我全不會什麼,我還能傳給她麼?”陳玉姑終歸是個女孩子,這實在沉不住氣了,遂說道:“燕大娘,我們這玉龍岩漁村,沒有一個外人,這所有的船幫,完全是弟兄子侄,打上輩全是結義的弟兄。這漁村除了原有的人,就沒招攪一個外人。大娘你來到這裏,強自在這兒住下來。我爹爹身為村主,對於這一帶正是他管轄,如果旁人這麼破壞村規,早就對付他。正因為大娘你母女全是女流,所以對你們格外的客氣。我今夜無意中來到這裏,我在竹籬外已經看了很大的時候,你們娘兒兩個所練的功夫,我全看見了,怎麼我好意地問一問,大娘竟拿我當作不曉事的孩子,難道玉龍岩漁村中有什麼對不起燕大娘的地方麼?分明你母女全有極好的功夫,竟自絲毫不肯相告,用這種空言來打點我,叫我真不明白你是什麼心意。”

這時,燕大娘把臉色一沉,向玉姑道:“姑娘,縱然我們有什麼功夫,說出來姑娘你也未必明白。何況我們也是好歹地操練而已,哪裏提到真功夫。”陳玉姑此時對她實有些不滿了,“這個漁婆說話這麼狂妄,她竟當麵地說出這種看不起人的話來,未免藐視人過甚。”遂向她說道:“燕大娘,你是有年歲的人,我可不應該在你麵前放肆。不過燕大娘,你也過分地把我們這漁村的人看得過分地無能了。你們娘兒兩個方才分明在操練著一種武功絕技,我雖然沒有名師教過,可也聽人講究過。燕大娘你若是這麼拿我們玉龍岩漁村,全當作隻能吃飯任什麼事不懂的人,那就錯了。我們父女完全是一番好意,盡力地壓服這漁戶們,不叫他們對你母女過分地逼迫。隻是你娘倆這麼對待我們父女,叫我們父女太難過了。既是這樣,往後你娘兒兩個的事,我們再不過問,全村的漁戶對你母女倘有不利,可沒有我們的相幹了。”說著話站起來,看了她們娘兒兩個一眼,見她們母女不約而同地全在微笑著,玉姑越是看到她們這種情形,越覺可氣,自己也不告辭,站起來就往外走。那燕淩雲卻笑著招呼道:“姐姐,你別生氣。我娘是有了年歲的人,其實她說的全是實話。隻是生長在水麵上,對於人情世故倒顯著不圓滑。姐姐你難道跟她認真了麼?”玉姑扭頭說道:“我們沒有什麼,一向是直爽的性子,任憑對什麼人,也拿出真心實意來對待,虛情假意花言巧語,我們看不慣,也使不出來呢。咱們改天再見吧!”

說著話,推門向外就走。那娘兒兩個,卻也跟了出來。隻聽那燕大娘說道:“玉姑娘你慢一些走,我這討厭的漁婆,從來不會順情說好話,所以才落個無親無友,無倚無靠。你們父女的好心,我哪會看不出來?姑娘你不要把我最後告訴你的話,當作瘋言瘋語。你回去向陳村主說我曾遇異人,傳給我一些小術,我對於風盤氣相很明白些。你看這玉龍岩漁村月朗風清之夜,這地方情實像是世外桃源。隻是暗中已經籠罩起一片愁雲慘霧。我這老眼不花,大約十日內恐怕有一場大禍,防患未然,可以免禍,居安思危,這更是古聖先賢教訓人保身之道。村主是一個江湖闖業的人,玉龍岩漁村你雖也是客居,可是你的家鄉,又在何處?不和我一樣麼?有這麼個好安身之地,若是再把它輕輕斷送了,豈不可惜!我這麼說了,信不信那隻好在村主。我們母女到這裏來,承蒙你們父女不把我們立時趕出去,我們也十分願意在這裏多留戀一時。覆巢之下,斷無完卵,你們本身全不能保,我們一個寄居的客人還會再苟安一時麼?但願逢凶化吉,遇難成祥,那就我這漁婆子之福了。”她說的話,雖說得十分鄭重,可是陳玉姑認為她這簡直是滿口胡言,把我父女全盡情得罪完了,又用這種無稽之言,來籠絡我們,我們又不是幾歲小孩子,誰肯來信你這種騙人的話。遂含笑說道:“燕大娘,你不隻是水麵上有本領的人,又有這種能為,你真有些半仙之體了,我們哪敢不信。我告訴我爹爹,趕緊領著漁村中全村的漁戶,早日逃走,省得遭了大禍,後悔就晚了。我們住到這麼個好地方,現在看起來是無福享受。無福讓給有福的人,我們這一走正有人稱心如願,這不是天意該當麼?”玉姑說著冷笑著走出竹籬門。那燕大娘和燕淩雲全跟到門外,站在那裏,目送著玉姑還不肯進去。玉姑明知她娘兒兩個沒走,自己頭也不回,在月光下順著江邊一條平靜的石路直奔漁村,耳中竟聽那漁婆燕大娘在說:“小妮子,不肯信我的話,等到大禍臨頭,就知道我……”玉姑雖是心情氣憤,不敢遲延,踏著月色走入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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