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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山劫尼山劫
鄭證因

六 墳山驚變

王太衝把油燈放在窗台上,先回身把小院門開了,來到門外往前窗看了看,黑沉沉的一片,一點異狀沒有。王太衝翻身退回,一聳身躥到屋麵上,把屋麵上搜尋一下,什麼都找不到。圍著這片宅子轉了一周,更在通著最後的一道院的二道門上,往裏張望一下,因為後麵就是齊壽山的內宅。看了一下,趕緊退回來,因為這是朋友家中,犯規矩的事。四處查看一下,沒有什麼異樣的情形,這才退回來。陸蛟已醒,他見表叔把燈放到窗外,知道要出什麼事,便提著七節鞭也到了院中。王太衝從屋麵上翻下來,陸蛟忙問:“表叔,有什麼事了?”王太衝道:“沒有什麼。”把油燈從窗台上端起來,向地上照了照,說道:“你看這片灰土,落下來很奇怪,可是我搜尋一遍,毫無跡兆。”陸蛟道:“這也許是野貓從簷頭登下來的。”王太衝道:“也隻好那麼想吧,隻是不太像,我決沒聽到貓的叫聲,貓的身軀極輕,它哪會登下這麼大土片來。以後小心些就是了。”爺兒兩個回轉房中,這點小事鬧得王太衝徹夜未眠,因為王太衝和陸蛟全是能夠高來高去的,知道這種房屋因為太老了,夜行人隻要在上麵行動,極容易把屋麵蹬壞了的。趕到天亮後,一點兒事情沒有。

王太衝因為這些事有些令人難解,晚上翻來覆去是思慮,睡得晚了,早晨也起得很晚。陸蛟因為夜間起得冒失些,三更過後,氣候涼些,他身上又有些作燒,不過很輕微,他也不肯向王太衝說,怕給他多添煩惱。在晚飯時,總是齊壽山父子和王太衝爺兒兩個一同在前麵用飯,隻是陸蛟這些天身體不好,齊壽山總是攔著不叫他到前麵,總是打發人給他送過來。陸蛟跟隨王太衝已久,也養成了一種豪放行為,隻是這些日來給病牽纏,不好不壞,十分著急,個人昨天又聽表叔說過,已經願意離開曲阜,隻是等待自己好利落了。陸蛟心中十分著急,好容易表叔答應走了,離開是非之地,可是昨晚屋麵又發現可疑情形,越發地想著要趕緊走。

到了中午之後,他故意出來在莊門前散了一會子步,太陽一落,自己早早地到了前麵客屋。齊壽山剛念完了佛,忙向陸蛟道:“表侄,你怎麼這個時候還出來,還是多留些神,再養兩天就好了。”陸蛟道:“師叔,我已經好了,今天精神很好,一個年輕人,哪能那麼一點禁不住,那不成了公子哥麼。”說話間王太衝也被長工們請過來,遂一同在這裏吃晚飯,王太衝和齊壽山這幾天見了麵,隻是談些閑話,任憑齊壽山說天妃宮的事,隻隨聲附和。晚飯之後,又坐了一刻,王太衝遂和陸蛟一同站起回轉跨院。

屋中的油燈長工們已給點好。陸蛟本是強支持著,因為從太陽沒落,就在莊前散步,此時回到屋中,想躺在那歇一歇,剛往炕上一坐,不由咦了一聲,王太衝回過頭來問道:“什麼事?”陸蛟道:“我們的包裹,這是誰給動了?”王太衝道:“你仔細看看,不要隨便說,這一家人雖則墜入邪魔,但是連他們使用的長工,我全看得清楚,全是很規矩的人。”陸蛟探身把裏麵兩個包裹全拿下來,仔細看了一下,向王太衝道:“表叔,有人動了,這件事絕不假,這包裹全是我親手收拾,現在雖則照樣地包紮,可是和我收拾得不一樣。”陸蛟說著話,趕忙把兩個包裹全行打開,檢點一下,裏麵什麼也不短,可絕不是收放時的原樣了,還有幾十兩銀子,也沒動,隻有陸蛟的七節鞭和王太衝的一槽亮銀釘的皮囊,似乎有人看過後,才放在裏麵,這件事很怪,時候太早,家中人忙著吃晚飯,不斷地有人出入著,這種時候竟會有這麼大膽的人,敢進這屋來。王太衝經陸蛟指點著包裹裏的情形,知道陸蛟絕不是疑心,王太衝仔細想了想,忙向陸蛟道:“不必提了,我想這種情形絕不是你齊師叔家中人辦的,真個是有這樣沒出息的人,他應該把銀兩偷走,我們這有好幾套新衣服,他拿一兩件,隨手帶走,怎麼咱的東西一點不短?千萬不要提了,一個多年的老朋友,一番好意而來,別在我們身上給他家惹出是非。”陸蛟很懷疑地看著王太衝道:“表叔,這是什麼意思,我真不明白了。”王太衝道:“沒有什麼難解的地方,陸蛟,還是那句話,我沒有多久耽擱,咱們三兩天準走,明天我進趟城,買些東西,若是沒有什麼事,後天走。”陸蛟知道在這裏住下去,恐怕有禍了,趕忙答應著道:“好,表叔,咱們早早地走吧。”

晚間更加十分戒備,王太衝連續地出去幾次,圍著宅子四周查看,可是仍然是安安靜靜,這件事弄得真有些撲朔迷離。趕到天亮後,王太衝穿了一身短衣,戴上一頂大草帽子,並且還提著包裹,向陸蛟說了聲:“我進城買些東西,大約略有耽擱,趕到天夕時便可回來了。”陸蛟隻惦著表叔能夠明天真個起身,離開曲阜縣,所以囑咐表叔早些回來。王太衝答應著,並且告訴齊壽山爺兒兩個,自己進城買些東西。齊振業看著王太衝這種打扮,還笑著說道:“王師伯,你在鄉下住了些日,真個隨了我們鄉下人,你這身短衣,真是一個莊稼地人了。”王太衝也含笑回答道:“我在家鄉也不是大財主、老太爺,我也是整天下鄉種地,穿著短衣倒覺方便得多。”王太衝離開仁和鎮,直奔縣城。

在莊鄉差不多全是步行,這是鄉下人的習慣,吃苦耐勞。王太衝是步行入城,道路很遠,離著縣城十五六裏,這次王太衝卻走的一條較近便的山邊大路,因為正是天熱的時候,道路上不斷有行人,並且往尼山天妃宮燒香的人,也是常時不斷。路經天妃宮的山口邊,王太衝是連看也沒看,一直地從這個橫山口走過來,直奔尼山的山腳。王太衝倒是絲毫沒注意什麼,來往不斷的行人,多半是附近各鎮甸的土著們。

等到出了這條大道的東山口,這一段路差不多十裏左右。王太衝站在樹底下,把大草帽摘下來,拭了拭頭上的汗。這時是背靠著山腳這邊,麵向著南,眼角中竟看到來路貼著道邊,有一個莊稼漢,往樹後一轉,把身形隱去。王太衝雖則對於這裏走路的人,不能全注意,可是這個人往樹後閃得過快,已明顯表現出他是在躲避什麼。王太衝眼角一掃,看見這個人頭上也戴著一頂大草帽子,下身是一條藍布褲,上身卻是一個紫灰布的短衫,大概是光著腳,穿著靸鞋。王太衝用手中大草帽子扇了扇風,自己遂留了意,稍微地站了一刻,仍然往前走。已經出了山口,一直奔曲阜縣城的大道,往前走出約有半裏來地,王太衝隻是低著頭,什麼都不看地往前走。這時正有兩匹小驢從迎麵跑過來,跑得很快,王太衝隻是低著頭裝著沒看見,仍然低著頭,直到這兩匹驢離得太近,騎驢的人在招呼著:“喂,老鄉,往邊上走哇。”王太衝這才哦了一聲,帶著很驚慌的神色,往道旁緊跑了兩步。可是就在王太衝半轉身的時候,又看到十幾丈外,先前所見的那個人往道旁一閃,進入了高粱地內。王太衝不禁大怒,便把雙手一背,麵向著那片高粱地冷笑一聲道:“相好的,認錯了人吧,我身上連一兩銀子都沒有,你是想找死。”高粱地內一片亂響,那個人已經穿著莊稼地走遠。王太衝在這裏站了半晌,這才往前走。

此時不再掩飾,不住地回頭停身查看,一直到了縣城,始終沒再看見這個人的蹤跡。王太衝雖則起身很早,但是在路上連續耽擱,十幾裏的道路,直到中午才進了城,因為已經向齊振業問得清楚,便一直地夠奔北大街百子胡同。到了這裏,看了看,這個胡同很寬大,車輛也能出入,靠胡同的當中,一片大宅子,向附近的路人一打聽,果然這就是李寶山的住宅。王太衝來到門前,向裏麵招呼了一聲,立刻門房中走出人來,這人約莫有五旬以上,衣服樸素,一望而知是李寶山家中的大管家李德,趕忙地拱拱手道:“你大約是宅中的大管家李爺麼?”李德看著王太衝一怔道:“恕我眼拙,老哥,你是……”王太衝道:“李大管家,你不曾認得我,可是我可聽當家的和掌櫃們說過,我對於大管家倒是知道得清楚,我姓王,叫王太,從前我在濟南糧棧裏幹過好幾年,我是跑外的,專給櫃上收糧食,可是在五年頭裏,我家鄉有事,辭了事不幹,當家的和掌櫃的,當初全厚待我,現在家鄉二十多畝地,全是咱櫃上贈的,這次正因為和一個鄉親到兗州府來辦事,大管家,我們吃甜水,不能忘了挖井的人,當家的是老飯東了,所以我趕到宅中來看望看望,因為沒有工夫耽擱,不能到濟南府去,也得問問櫃上的老人還好麼?”李德忙賠笑道:“原來是裏邊的舊人,快裏邊請。”這個李德把王太衝領進門房,門房的屋子也很寬大,是兩間,屋中還有一個仆人,也像個長工,那李德向他招呼道:“崔二,這是咱濟南府櫃上的舊人,這個老哥姓王,叫王太,到曲阜來趕到宅子來看望當家的,你快去泡壺茶來。”王太衝道:“大管家不用照顧,求你給我回稟一聲,我看看當家的,大管家我這次來,可沒有一點別的事,就是給當家的問安。”那個崔二已經出去泡茶,這個李德嗐了一聲道:“王爺,你還不知道,當家的已經不在了。”王太衝故作驚愕地問這些事。李德先前還不肯實說,隻說當家是鬧病死了,可王太衝卻做出十分痛心的樣子,說自己很是後悔,年前也曾到山東來,沒能來看看當家的,想不到竟會去世了。跟著又向李德問:“當家的身體很好,他得了什麼病,咱們這種人家,怎麼就會治不好?”

李德見王太衝很親切的,是一個很有心的人,他對濟南府櫃上的事也不清楚,那裏用的人很多,此時因為王太衝追問得緊,認為這是櫃上的人,和自己家人一樣,這才告訴王太衝道,“我告訴你實在情形,不過不必往外頭說,事情不大好看。”遂把當時東家李寶山被雷殛死的情形,說與王太衝。那個崔二已經泡茶進來,給王太衝倒了一碗茶,他更是一個極愛說話的人,當日的事更是他眼見,便在一旁繪聲繪色地述說起當日的情形。王太衝道:“這種事真難講了,要依我們看起來,東家實在是一個好人,他是能創業能守業,花錢上有個分寸,我們在櫃上做事,東家隻要到濟南府去,就要對櫃上的掌櫃囑咐,隻要買賣能夠賺錢,對同人不要太苦了,我王太到現在能吃碗飽飯,也是從糧棧裏賺出來的,這樣的人竟會遭到這樣的事,真叫人沒法說了。”王大衝更請大管家替他言語一聲,要看看少東。

可是李德告訴王太衝道:“現在買賣全不好,少東已經親自到油坊去照料,他輕易不回來,等我們給你說一聲吧。”說話間,這門房裏已經在吃午飯,李德倒是很誠懇地請王太衝一同吃,王太衝道:“大管家不用客氣,我已經早吃過飯了。”王太衝是毫不招擾,可是也不忙著走,仍然不斷地問長問短。大管家見來人又有年歲,說話又很客氣,對東家很關心,來到這裏更連一碗飯都不肯擾,所以也很高興地和王太衝講說著一切。王太衝更問:“老當家的墳地在什麼地方,他老人家也恩待我一場,我也應盡盡我個人的心。”李德道:“王爺,你有這個心就是了,墳地在城東,道路不近,不必去了。”王太衝又坐了一會兒,容他們吃完飯。王太衝道:“大管家,在太太少東麵前,替我王太問候一聲吧。”李德道:“你怎麼忙著走?咱們當家的雖則不在,還是一樣,隻管在這裏住下。現在這一家全入了佛教,盡做些善事,你是自己櫃上人,住在這裏,少東們一定會歡喜的。”王太衝道:“謝謝,我還有事,不能盡是耽擱。”立刻告辭出來,自己認為所有探聽得很詳細,認定了這個李寶山又是被謀殺,不過這件事,不是自己輕易可以辦的,趁這個機會把他這墳地看一下,看他的墳墓有人動過沒有。

不過自己從一早出來,現在已經到了中午,肚子也有些餓了,走出百子胡同之後,順著北大街轉過來,往前不遠,就有一家酒飯館,王太衝遂走進裏麵。飯館子裏冷冷清清,沒有什麼客人,自己心中盤算著這些事,酒也不敢多喝,隨便要了兩樣菜。正在背著身子吃喝,聽得夥計們招呼一聲:“爺台裏請,這邊坐不好麼?”那客人說道:“有朋友,大約在雅座裏麵。”王太衝聽這人的口音,似乎有些耳熟,一扭頭,這個人已匆匆向裏走去。裏麵用木板牆隔開四個雅座,全掛著布簾,這個人走進了第二個雅座。

王太衝有意無意一扭頭,看到這個人半邊臉,驀然想起,這就是從天妃宮出來,在山腳邊遇到的那個人。可是王太衝跟著回過頭來吃自己的飯,認為這是無所謂的事,飯後付過酒賬,出了飯館,便向東門外走去,要到李家墳地去一趟。個人也是恐怕招人疑心,遂真個地買了些紙錢提著,一直出城。因為已經問過宅中人,他們說得很詳細,墳地離城約有三裏左右,緊靠一個村子邊上,墳地全有刻著紅字帶堂號的石礎子,容易辨認,上麵有 “積德堂李”幾個字。王太衝出城之後,順著一片片莊稼地走,天氣很晴和,慢慢地走到了所說的這個村莊附近,很容易地就找到了李家的墳地。

王太衝怕看墳地的人來了,多找麻煩。好在遍地是莊稼,墳地附近,樹木又多,自己便順著墳地邊轉過來。因為他這裏也是個財主,有看墳地的,不過不在這裏,也有花牆子,木柵門,門上著鎖。王太衝看了看附近沒人,花牆子一帶有樹木的濃蔭罩著,隻好越牆而過,進了李家墳地。到了這種地方不用再問,因為李寶山的墳是一個新墳,看得出。遂來到近前細細查看一下,見這墳頭完整,更看到裏麵齊齊整整,雖則到處生著綠草,似乎常有人進來整理。王太衝這種地方可不能隨便地想動這個墳,並且也不是一個人的力量能辦到的,自己所要看的,就是恐怕有人把這個墳動了。他就在這個墳前把冥紙焚化。王太衝看著這堆冥紙燒完之後,紙灰隨風揚起,個人心中默念著:此次自己辦這種事,完全沒有切身的利害,完全是激於義憤,要查出此中是否有一樁江湖罪惡。自己和這李寶山素昧生平,也知道他生前是一個為富不仁的人,但是他遭到這種陰謀手段的陷害,這種害他的人,是決不能容。自己此番結果如何,尚不敢逆料,也許就和李寶山一樣,落個黃土一抔。王太衝滿懷憂憤,轉身往外走,突然聽得有人在身後嗬斥道:“站住,朋友,你倒辦得早,自己先來找一塊穴地。”

王太衝不禁一驚,一轉身,隻見靠東牆邊一排樹後,轉出一人。此人倒背著手,緩緩地走上前來。王太衝一看這人,正是前幾天山腳所見的那個異鄉人。此時,他依然是那天的打扮,不過現在滿臉怒容,雙眼帶著極威嚴的神色。已經走近王太衝麵前,相隔著三四步站住。王太衝聽著他的話風帶著對自己十分不利的口吻,那情形就是說自己找死,到這裏找埋骨之地來了,便冷笑一聲說:“老哥,在這裏又會上了。我和你素不相識,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這個人道:“別和我裝瘋賣傻,朋友,避點委屈,和我走一趟。”王太衝道:“你這人好生無禮,我一不欠官糧,二不欠私債,你憑什麼叫我跟你走?曲阜縣又該怎樣,我不犯法,其奈我何?”這個人往前湊了一步道:“你是幹什麼的,你的行為大約有說不出的事吧?相好的,你倒想著到曲阜縣,還是隨我到濟南府走一趟吧。”說著話,他一撩長衫,王太衝趕緊往後一退。這個人竟從衣衫內掏出一副銬子來,向王太衝道:“老江湖識相些,告訴你,你走不脫了。你敢拒捕,你能往哪裏跑?”

王太衝此時想,這真是意外的飛災橫禍,他拿出這種東西來,一定是官人了。把心神鎮定一下道:“朋友,不必弄這個,沒有用,姓王的什麼地方全敢去。你得說出個道理來,不錯,我是個老江湖,在江湖上跑了一輩子了。你要是誣良為盜,咱們可得另講,我隻要有犯法的事。”說到這兒,把左臂一舉道:“任憑尊駕,把我銬上,我知道,你既來就不是一個人,大清白天,我也逃不了,何況我沒有可逃的事。你隻要是官人,這場官司我願意打,我還有打官司的事,隻怕你辦不了。”這人道:“你差不多有六十歲了吧?你既知道走不了,姓楊的從來就不會倚官仗勢。相好的,要想問個明白,你別等我費事,把家夥給我交出來!你隻要說一個不字,我可立時動手。”王太衝因為是白天出來,自己的杆棒是貨不離身,從來就圍在腰間,亮銀釘可決沒帶在身上。此人說話間,右手提著銬子,左手卻探進衣衫內,王太衝知道此人是提防自己猝然下手,遂哈哈一笑道:“不做虧心事,不怕三更鬼叫門。朋友,你能和我說個明白,我也絕不叫好朋友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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