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回 山水娛情名流驚豔桑麻閑話村老談心
話說趙鼎銳與吉慶和正在那裏換衣服,預備去遊半山寺,隻見書童小芸來報:“杜相公來了!”趙鼎銳聽說,一麵叫請進來,一麵向吉慶和道:“這位姓杜的是與小弟同年,也是江寧縣籍,名宏字海秋,家住貢院西街,為人極豪爽,極詼諧,書法亦極精妙,家君亦極賞識,與小弟又最為莫逆,昨日約遊半山寺的即是此人。”說著小芸已將杜海秋領進來,趙鼎銳便道:“小弟正擬去訪,不期兄已惠臨,失迓得很。”杜海秋道:“小弟在舍候之良久,未見駕到,故此前來奉約,請快點罷,日已近午了。”
一轉身看見吉慶和,便道:“這位可是吉兄麼?”趙鼎銳道:“正是。”杜海秋忙著與吉慶和作了個揖道:“荒唐之至,久仰之至,小弟隻顧與伯英談心,竟不曾檢點到此,望勿見罪。”吉慶和道:“豈敢,豈敢,小弟常聞伯兄道及大名,久思造訪,皆未如願,今幸遠臨,有失迎迓,亦複荒唐之至。”趙鼎銳笑道:“大家荒唐,大家久仰,爽性大家勿罪罷。但是日已近午,我們還是吃過飯去,還是不吃飯呢?”吉慶和未及回答,杜海秋自大聲道:“伯英你也太女子氣,要吃飯就吃飯,也不是做文章,還要咬文嚼字的揣摹,可不笑話。”趙鼎銳聽說,忙催著開了飯,大家吃過,即便同去。
一路上談談說說,頗不寂寞,不上一會已到山下,望上去卻不過高,即由著石台坡慢慢走上,隻見黃葉半凋,丹楓欲老,迎麵一座土墩,墩上豎著一方石碑,上寫“晉太傅謝公之墓。”吉慶和見了,因羨道:“原來此地就是謝東山的故事,遙想當日圍棋賭墅,絲竹延賓的時節,何等豪邁,何等風流!今雖黃土一抔,猶覺嘖嘖人口,藉非有此韻事,不待千百年後,久已湮沒無聞,那裏還有人來此遊覽昵!這就不愧地以人傳了”。杜海秋道:“此處無甚趣味,我們再上去瞧瞧。”說著三人又走了二三十層土坡子,才上山頂,登高一望,麵臨石郭,背倚台城,九曲清溪,環繞其下,真是水清見底,曲折縈回,自北至東,徐流不斷。大家又讚羨了一回,這才轉身到半山寺。進了山門,有道人出來伺候,寺門內房屋並不過多,道人便先領著去各處遊玩一回,然後進至一局亭上坐下,道人去泡了茶,一旁垂手侍立。杜海秋問道:“這寺內共有幾個僧人,怎麼不見一個,卻往那裏去了?”道人道:“此地遊人稀少,香火無多,和尚安插不住,故無僧人住持,隻有廟祝看守。”杜海秋問道:“這廟祝姓什麼呢?”
道人道:“名喚王大,就是小人。”吉慶和道:“你多大歲數了,家中還有何人?”王大道:“小人今年六十三歲,妻子死了七八年,並無兒子,隻留下一個女兒,今年十六歲,就是父女兩個在這寺裏照應香火。”吉慶和又道:“你剛才說這裏既無香火,又少遊人,你父女平日卻將什麼使用呢?”
王大道:“不瞞三位老爺說,平日間或碰著兩位老爺來此遊玩,丟幾文茶錢。香儀是從來沒有的,老爺們的明見,單靠隻幾個錢父女兩個一日三餐那裏得夠呢,卻多虧我的女兒整日裏做些針黹,剩些錢貼補著度日,今日我女兒又去拿生活,還未回來呢。”趙鼎銳道:“你女兒的針黹想必是好的了,但是那些粗生活不值什麼錢,必須拿些細的才好。”王大道:“老爺的明見,可不是這樣呢!粗生活討回來,自早至晚剩不了三四十個錢,倒是那細的雖要用點心做,錢卻多幾倍呢!曾記去年冬月裏,小人因有件事,看看又要過年,須要三五兩銀子用,正是沒處想法。該應天不絕人,卻當女兒那日到京貨鋪子裏去討生活。那鋪子裏有位掌櫃的先生,就對女兒講起城南有個富戶人家,要做一付平金線的扇套子,要照北京城裏那樣做法。因為那些女工會做的少,就問我女兒可會不會,如果做得好,是二兩五錢銀子一付。我女兒聽說,巴不得有這種細生活,那裏還推出去不做呢,當時就攬了回來,不上十日就做成工送去,果然就帶了二兩五錢白花花的銀子回來。過了三五日忽然那京貨鋪子裏人來找女兒,說是前日的扇套子做得好,那家還要做一個眼鏡套子,也是平金線的,五天後就要,卻是二兩銀子。我女兒又攬下來,做了五天又得了二兩,不到半月工夫,就剩下這許多銀子,比那粗生活真高著幾倍了,可惜隻做過一次,以後再沒有了。”
正絮絮叨叨說得高興,忽聽叫了一聲:“爹呀,我回來各處去我你,隻是不見,你在這裏同誰絮聒l”吉慶和聽得真切,掉轉頭來一看,卻是個女子,生得十分俊俏,但見身穿一件半新不舊粗綠布棉襖,腰係一條青布圍裙,頭上挽了一個盤螺髻,鬢邊斜插著兩朵敗殘的菊花,耳掛一對銀環,柳眉杏眼,毫無一點脂粉氣,裙下尖尖的一雙小腳,約在四寸左右,手扶欄杆,站在亭子對麵簷下,真個是端莊流利,嫵媚動人。吉慶和暗暗驚道:“不料這個老頭兒有這樣齊整的一個女兒,真真看他不出。”
正自在那裏出神,隻聽王大喊道:“不是別人,是三位遊客老爺在此閑談,我告訴老爺們,說你去做那平金線的生活,剩了許多銀子的話。”女兒道:“好不羞人答答的,做了半個月,隻剩得這幾個錢,還要告訴人家,是什麼有體麵的事?既是遊客老爺們在這裏,茶涼了也該去換一換才好,隻顧講白話。可不怠慢了老爺們。”說著轉身就走,吉慶和見他說得伶牙利齒,著實的歎羨,恨不得走到他麵前,同他說兩句話才暢快,隻是礙著趙杜兩個人,不能過形於色,惟有暗暗稱羨而已。
且說王大見女兒說茶涼了要換一換,即忙走向前來,笑嘻嘻的說道:“若不是我女兒提醒了我,真個是顧講白話,茶都忘卻換了。”說著來拿茶杯,要去換熱的來。杜海秋忙止住道:“不必換了,再略坐一會,我們就去的。”
於是大家又談了片刻,趙鼎銳便在腰內掏出兩張五百文的鈔票,遞給王大道:“這是五百文一張的票子,兩張共一千文,是坊口大街鼎豐家的,你明日就去拿回來使用罷。”王大接過來說道:“三位老爺們到來隻吃得一杯茶,倒賞小人許多錢,小人又不敢推辭,隻得領老爺們賞了。沒事的時候,再請過來逛逛。”說罷占立一旁,杜海秋道:“不早了。”三人站起身來便走,吉慶和一心念著王大的女兒,出了寺門,又回頭看了一看,卻是不見,隻得悵悵而去。
三人下得山來,已是夕陽欲下,走了一半路,大家都有些困乏起來,正欲尋個所在略歇一會再走,卻好剛到皇城,在路旁左首有所草屋,是三間門麵,擺著兩張柳木桌子,幾條柳木板凳,東首一間裝著土塊子砌的櫃台,外而用青石灰塗就那半青半白的顏色。櫃台裏而貨架上堆了些神香紙馬。有半寸厚的灰塵,靠著櫃台擺了個酒架子,有兩三個酒罐子,坐著一個二三十歲婦人,漆黑的一付麵孔,亂蓬蓬一把黃發,也挽了一個鬏兒,卻豎在頭頂上,赤著一雙大腳,褲子拉在小腿,敞著懷,在那裏喂小孩子奶。西首一間,用蘆笆格了半間做臥房,半間裝著鍋灶,三人看了看就走進去。那婦人抱著小孩子便站起來迎著:“客人請坐。”忙著把小孩子放下來,泡了一壺茶,拿了三個狗頭茶碗放在桌上。
三人才坐下來,其見門外又進來兩個老者,這一個是花白頭發約有五十來歲,那一個六十以外頭發全白了,都穿著藍布棉襖,手裏捏著三五塊豆腐幹子,就在他三人旁邊鄢一張桌子上坐下,便喊了聲:“張嫂子代我們打半斤,燙一燙熱!”那婦人又忙著拿了把洋鐵酒壺打了酒,到灶上去燙,順便帶了個粗碗,走來擺在桌上,那兩個老者就把酒斟在碗裏,每人端起來,先後喝了一口,又劈了一塊豆腐幹子嚼嚼。隻見那白發的一麵吃一麵說道:“李老二家今年毛豆賺了大錢了,七月裏有半個月沒下雨,大家田裏都生蟲,又枯了一半,他家幸虧人手多,老遠的去挑水來灌。後來又接著一篷雨,所以全沒有壞,到八月節的時候,別人家雖有些都生了蟲眼,挑上街賣,全不值錢,隻得他家的最好,清早一擔上街,一會子就賣完了。價錢又賣得大,都要二十幾文一斤,你代他算算看,五六畝田,這是多少,可不是賺了大錢嗎!”那花白頭發的答道:“李老二的兩個媳婦真吃得苦,真會做人家,向來沒聽見過他們吵窩子,有時他兩個兒子吵起嘴來,都是他妯娌兩個在中間排解,你道難得不難得。”那白發的又道:“張老五這兩年運氣壞極了,前年把個老伴兒死了,用了些錢,去年他大媳婦得了兩三天病又死了。”那花白頭發的不等他說完,即插嘴道:“我聽見說他還吃了場官事,到的是怎樣了的?”
那白發的道:“你不曉得嗎?我來告訴你。他養了百十個雞子,因他媳婦死後有些虧空,聽說鎮江雞子大貴,他就叫隻船裝了五六籠雞去賣,走到大河口,厘捐上要報捐,他不肯報,那些扡子手不答應,兩下裏就吵鬧起來,偏偏裏頭那個倒運的老爺又知道了,說他偷漏關捐,把他雞子扣留下去。他急得沒法,要在那裏拚命。誰知那倒運的老爺又說他鬧很了,就把他帶進城去,送到江寧縣裏辦他。幸虧他大兒子各處打聽,說這個老爺姓韓,叫個韓宏,住在石壩街。他大兒子就跑到韓宏的公館裏去求他,多虧他家門口有個顧老爹,私地下偷了張片子拿到縣裏去討情,才算沒事,你說這個運氣好不好那!”
花白頭發的又問道:“後來那些雞子又怎樣呢?不能被他扣留下去就終於不退出來,皇帝家裏隻有一款罪,不能又打又罰呀!”邪白發的又道:“噯,老二你不曉得,現在那些辦厘捐的老爺才混帳呢!我常聽人說厘捐上的老爺,還有什麼師大爺二太爺,都是通的,不問派捐不派捐的東西,總要索詐幾個三七分,就是張老五那些雞子,還怕不是老爺拿七分,師大爺們在三分之中提個七分,其餘的是二太爺們的呢!”
趙鼎銳杜海秋二人聽了這些話,又好笑又可歎,惟有吉慶和暗暗的切齒罵韓宏。看看天色將晚,杜海秋掏了二三十文把茶錢,大家出門而去。不一會已到大中橋,杜海秋即由此揖別,趙鼎銳吉慶和仍由原路而回。二人剛進得門,隻見小芸走到趙鼎銳麵前呈上一封書信。欲知這信何人送來,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