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說蔣漁舟說:“俺們回去吧!”三人卻立起身來。
海川看得明白,深恐三人上屋,看見自己,將方才受著那行空的烏氣一齊從自己身上發泄。雖然自己不怕他們,但是無端地代人受過,未免太不值得,因此急將身體輕輕使個鯉魚打挺的架勢,翻身縱到屋脊後麵,隱伏著等候。隻聽得嗖嗖嗖一陣風響,隻見三個人影子連珠價魚貫著箭駛般從下而上,飛也似去了。
海川等三人去後,即從屋後跳下去察看一番,才知那行空方才係從後屋下去,隱身在土地祠內聽壁腳的。心中深佩那行空的身法快捷、膽識過人。因又想著:“米、古二人談話,稱那行空和哈一炁是南北齊名的兩個異人。哈一炁雖然不曾見著,但是那行空的本領已經見過了,總可稱作名下無虛。如果但講武技,異人兩個頭銜似乎還安不大上,莫非他倆另外還有別的驚人出色的本領,亦未可知。”邊想邊縱身上屋,回轉客店。
隻見隔房窗內的燈光閃耀,從窗紙上透將出來。悄悄走去,就窗隙向內窺看,隻見裏麵隻有一人,正是那姓古的,獨自坐在床沿上,脫下襪子,用手搔腳丫兒。那位姓米的卻並不在內。因又想道:“他們談話時口氣,姓米的原是本地人,諒必係同著蔣漁舟一路回去了。”邊想邊悄悄從窗口回進自己房內,也不點燈,即便上床和衣而臥。仔細尋思:“自從下山後,在高橋鎮即便開了殺戒,遇著這位號稱南方怪傑的那行空。到得此地,又在暗地裏看了這幕好戲,總算是不虛此行了。不過哈一炁既有這麼大的本領,為何不自己去偷,卻反要激引蔣漁舟去偷?照那行空適才對三人的說話,哈一炁已將真的偷去,又說他的金牌亦被人偷去。如果並未戲言,這簡直可稱為偷中偷了。其中情節,實在有些玄幻不測,推查下去,莫非哈、那二人遊戲三昧,哈一炁借神偷的本領探路,他卻自行其是。那行空又從暗地裏將他的金牌偷去,使他也誇口不得,故意使他們兩下震驚錯愕,以獨顯他的技能,亦未可知呢。話雖如此,但是哈一炁既稱俠義,當然是位不取不義之財的人物了,因何要來偷知府的古董?從來一介不以予人,一介不以取諸人的,方才是真正俠義行為,如果單為著要和蔣漁舟打賭,才且借畫冊為目標,那也未免太失於遊戲了吧!”海川如此反複思忖了一會兒,漸覺精神疲倦,於是蒙矓入睡。
次日清晨起來,洗漱早齋畢後,一心想到新大方客棧去探訪哈一炁和蔣漁舟的動作,看他們兩下交涉,究竟結果如何。因此遂空身徑尋到府東大街新大方客棧裏,問櫃上可有上房空著沒有,櫃上回說有,即令小二招待著領到後麵去看。真是無巧不成話,恰巧空著一間上房,乃是六號房間,正中海川的心意,遂連連點頭稱善,當即付了房金,回到那先住的客棧裏,立在房外走廊下,察看隔房的動作。
恰巧正逢著隔房的那位姓古的走將出來,目光對海川瞬了一瞬,忽然又回身進房,立刻喚小二來,吩咐他到櫃上去結賬。小二顯露著很奇詫的神情,問了聲:“古爺,你老不是說本地鏢行裏還有事情耽擱嗎?剛才還說今兒不走的,怎麼這會兒又吩咐開賬呢?”
姓古的瞪了小二一眼道:“俺要動身就動身了,你多問些什麼?”
海川聽二人說話的口氣,知道那姓古的鏢師因為見了自己的形容可異,所以才動疑要走。其實他斷不會就動身,定係和自己一樣,換一個客棧去住著罷了。“但不知他怎麼剛一見俺的麵,就生了疑忌畏懼的心呢?可見他們當鏢師的,出門時多,見識的人廣,所以才一經照麵,即便看得出對方的人是何來曆了。這大約完全從經驗中得來,非可一日蹴及的啊!”邊想邊走回自己房內,也高喚小二到來,命他也到櫃上去結賬。小二口中應著,心中生疑:“怎麼這兩個房內的客人清早起身都不曾提起動身的話,這會兒各從外麵回來,陡然不約而同地齊命開賬呢?尤其是那古鏢師格外可疑,他剛令俺泡茶,不料他才走出房門,忽然變卦,立命開賬動身,這真正令俺費解了。”邊想邊到櫃上去將兩邊房內的賬單開了,分送到兩邊房內來,將賬結清交櫃,又多少叨光了些酒錢。
海川將行囊物件收拾,自己擔著,提了戒刀,徑到府東大街新大方客棧六號上房裏去放下,倚好禪杖、戒刀,靜坐著竊聽隔房的舉動。正聽見小二領著二人到隔房內去,口中說:“老客人,有兩位客來拜望您呢!”接著便聽見床上有人打哈欠和坐身起來的聲音。
隻聽得有兩人同聲道:“老前輩,早安啊!冒昧奉訪,不料有擾清夢,多多得罪,請勿見罪!”
接著又聽見一人道:“不知二位早臨,未及相迎,殊為抱歉。二位請坐!”
海川聽那來的二人聲音,正是蔣漁舟和那姓米的鏢師,遂走到板壁縫內,向隔壁偷窺。隻見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英雄,坐在床沿上,蔣漁舟和姓米的各坐在臨窗小方桌兩邊的一張椅子上。那小二已退將出去。
蔣漁舟隨手將房門推上,將放在桌上的一隻長方的小紅匣雙手取過,捧給那老者道:“老前輩昨日所委,晚輩幸不辱命,已將畫冊取到,且請老前輩過目。”
老者笑著將匣接過,並不開啟,即放在床上,側轉身從床頭前取出一隻紅木匣來。那形式與蔣漁舟盜來的一般無二,雙手遞給蔣漁舟道:“蔣大爺雖然手段神妙,無如昨夜取到之物,乃是那官兒欺人的物品,並非真貨。老朽在昨夜也曾親自取來,已將那真的取到,請蔣大爺過目。兩本畫冊當麵比較,即可明白了。”
蔣漁舟聞言,陡現驚異之色,即將木匣接過打開,從裏麵取出一本畫冊來,同時那姓米的也走過來賞鑒。隻見那畫冊乃是用白綾畫就,精工糊裱裝訂成功的,上麵畫的一幅一幅美女都是古代宮裝,坐立不等,無一幅不曼妙天然、美豔奪目。那畫的白綾雖然已經煙黃,但是上麵的顏色卻完全絲毫不曾走動。隻可惜那白綾已有好幾幅被蟲蛀過,雖然裱訂整齊,終未免有些美中不足。在那每幅美女旁邊,都題寫著字句。海川雖然目光銳利,畢竟在板縫裏,又離著較遠,所以看不清楚。推想上去,大概是寫的那女子的姓名、年歲,以及何時被選入宮,現在哪一宮。
隻見蔣漁舟將畫冊略一翻閱,即便紅漲著麵皮,仍舊合攏來放入木匣內蓋好,雙手捧給老者道:“老前輩畢竟手段高妙,晚輩實是拜服。但不知老前輩怎麼能將這東西到手?”
老者笑道:“過承謬獎,其實不過是老朽取巧,論功原是蔣大爺的力量居多。原因老朽以意料所及,知道那官兒收藏著這本古畫,定然視如拱璧,輕易不肯示人。但既已被人家曉得他收藏著《漢宮美人圖》真跡,親戚故舊以及新交當然免不了要來請求欣賞,增長美術觀感,更有班連一知半解都沒有的人,因為要附庸風雅,也來麻煩,這亦係題內應有之義。那官兒如果一一回絕,未免因此得罪人了,倘或拿真跡給人人賞鑒,一則怕弄肮臟了古畫;二則更恐被有大勢力的人用強迫手段豪奪了去。他因有這兩種原因,當然隻有另請現在的畫家造意模仿,畫出一本杜撰的古畫來欺騙那些聞名而來的人。本來現在專做古人假字畫真跡的人幾乎各省都有,他們的手段,寫的、畫的、刻章的、造紙的、調印泥的以及裝池的,由各人專精一項,通力合作而成,所以雖然是假的,卻也很值得佩服他們作弊的本領。
“當初老朽因據著理想,意料那官兒定然畫有副本,所以到本地來行事,要專誠相訪足下,好同去做這件功德。並然老朽不善於用謀,實因已知那官兒是練過武的,萬一因為做手腳時和他較量起來,孤掌難鳴,要不傷他,怎能取得到手?要傷了他,豈是俠義行為?故此要來尋訪足下同去行事,由你去智取,老朽卻準備和那官兒交手,此乃分工合作之意。不料住在此處,前日白天到府上拜訪大駕時,恰巧尊管回稱公出在外,老朽剛回身要走,恰巧足下陪著幾位朋友回來。老朽因為人多不便,隻得退回。原想昨日一早到府奉候,不料剛走到大街上,即看見足下和別人開玩笑。老朽一時高興,做了回遊戲,借此好和足下認識。這便是以前的因果。
“講到昨夜之事,怎麼說理應推尊是足下之功呢?皆因足下有手段將木匣取到手,走後,那官兒趕到後麵,察看情形,雖然怒恨,並不驚慌,回進上房。他的夫人已得信從別間上房子裏趕來探問,埋怨那官兒不該如此大意。那官兒笑著安慰他夫人,說:‘雖然大意,總算不幸之大幸。因為偷去的是假的,並非真的,而且借此一招搖,揚言出去,可以免得人家再來借看,從此可少去許多麻煩。’他夫人當他是捏造言辭安慰她的,哪肯相信?那官兒見夫人不信,隻得親到夫人房內,開本人書箱,取出這真的來遞給他夫人觀看,他夫人方才歡天喜地地相信。那官兒收好後,仍舊到前麵書房裏去批閱公文案牘,老朽當時原伏在屋上,跟著那官兒緊緊相隨,當即乘此機會跳下來,闖進房去,伸手將夫人點了穴,扭下書箱上的鎖,開箱取了這木匣兒,複又點活夫人的穴,飛步出房,上屋回店。假使不使足下先將假的取到手,這真的老朽也斷斷不會取得到,所以老朽說應推足下之功。老朽不過隻取得一回巧。”
老者將前後的情形說完,不由又忍不住笑道:“蔣、米二位,天下的事真是出乎意外的極多,老朽昨兒不是麵許蔣大爺,說用唐明皇賜給李太白的金牌作酬勞嗎?不料強中還有強中手,居然有敢從虎口裏奪食的朋友,不動聲色地乘空來將俺的金牌拿了去,可知這人的膽量、本領亦非常人可及了,並非老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知二位昨兒回去,可曾將打賭之事無意中對何人說及嗎?”
二人聞言,一齊正色道:“老前輩莫非疑心俺們在背地裏做的嗎?那未免是老前輩太多心了。”
海川聽到此處,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覺得此事愈有興味。正在心中高興,忽見那老者打著哈哈道:“二位別見氣,幸虧老朽有先見之明,也和那官兒一般,預先打就的一塊杜撰金牌,倘若老朽真個有一塊唐明皇賜給李太白的金牌時,一般也是古物,一般可值巨萬,又何必要到這裏來設法呢?實不相瞞,二位都是明公,老朽此番來向官兒盜取古畫的原意,皆因去、今兩年甘肅省內各處地方旱荒之後,繼以水災,漢、回兩族的人民流離失所,餓死、凍斃的隨處皆是,老朽因不忍見故鄉受如此巨災,遂立意想設法募捐賑濟。無如老朽非比什麼達官顯宦,可以登高一呼,即得群山響應,又不比什麼富有潛勢力的首領,像從前康熙年間的黃三太,可以指鏢向各路綠林首領借銀。老朽縱有賑濟之願,卻一時無從措手;再則老朽想著,如果像和尚募緣般向各處地方的大家小戶人家去募化,別說杯水車薪,無濟於事,況且災民嗷嗷待哺,萬萬也等不及。從來募化小緣三千,不如募化大緣一二,所以俗說‘募眾不如募一’。俺往年在京城素聞睿親王家資饒富,當先皇乾隆宴駕、當今天子接位之後,查抄權臣和珅的家產時節,睿王曾參與其事,曾將和珅的不義之財中飽了不少,所以他的家財在現今各親王貝勒、貝子、公侯、大臣之中,要算是首屈一指。如果向他募化到幾百萬,賑濟故鄉災民,在睿王正如大牛身上拔了根毫毛,並不覺得怎麼樣,可是災民卻受惠不淺了。但老朽又素聞睿王性愛古人字畫,無論鐘鼎銘盤彝品雕刻,皆在欣賞之列,隻要他看得中,無論你索價多少,他都肯斥金購買。不過他的目光極其銳利,審美觀念比任何人為強,無論誰有怎樣善於模仿古人筆跡的本領,隻要一經入他的目,立刻便能給他看出真偽,故此非得到真正古人的字畫,不能夠得到他的喜愛。因為這個緣故,老朽窮思極想,方才想著這官兒收藏著的《漢宮美人圖》,於是老朽特地從甘肅趕到本地,求得這本古畫,並且要乘此領略領略蔣大爺的神偷本領。果然蔣大爺的手段高妙,不愧‘神偷’二字。”
說到這裏,哈一炁又微微笑道:“老朽假造的金牌完全是預備酬謝蔣大爺的,不料竟被一位不識古貨真偽的朋友勞動大駕來拿了去,雖然那麵牌是金子打成的,送到典當裏去,也還值得些銀兩,但是已經貽笑大方了……”
海川在隔房裏聽到此處,聽出了神,因心中深佩哈一炁的這番盜竊行為,實係大俠舉動,深合佛家慈悲濟世之旨,不由忘卻顧忌,衝口而出,念了句“阿彌陀佛!”連稱“善哉善哉!這才真是大俠大義,不愧號稱北方異人,真可使我和尚頂禮拜服!”
海川這幾句忘形之言出口,不由將隔房三人驚駭非常,立刻將話頭打斷。同時忽然聽得房外有人笑著應聲道:“和尚且慢讚他的俠義舉動,在俺看來,還仍舊難免美中不足呢。”
海川聽得,吃了一驚,趕即回身開了房門走出去看,同時隔房三人也開門出外來看。原來外麵接口說話的那人非是別個,正是那號稱南方怪傑的那行空。隻見他正立在走廊上,望著海川點了點頭,望著哈一炁等三人齜齒微笑。
哈一炁畢竟是位見多識廣的前輩老英雄,目光究竟比眾不同。當時他目光如閃電一般望著海川和那行空瞬了一瞬,即已知道這一僧一俗都是非凡人,遂帶笑先向著那行空拱手,口稱:“既承台從過訪,且請到裏麵坐。”一麵又向海川拱手道:“大和尚,俺們芳鄰密邇,老朽未曾過訪,卻先蒙大和尚謬獎,實在愧不敢當,也請同到敝寓來談談如何?”
那行空、海川二人先後抱拳合掌回禮,各說一聲:“遵命!”
那行空先舉步走進五號房間,海川順手將房門帶上,也移步走到五號房內。哈一炁向走廊外麵望了望,並無人來,連那店小二也不知往何處去了,遂回進房內,將門掩上,請問二人的姓名上下,並讓二人坐下。海川將法名說了,那行空也道出姓名。哈一炁、蔣漁舟和那姓米的鏢師原都是久仰南方怪傑之名,而未見麵的,這會兒一見,歡若平生。至於對於海川,因他是方外之士,也十分欽敬,遂先問那行空的寓所。
那行空笑道:“哈老英雄方才不是說芳鄰密邇嗎?俺就住在這緊隔壁的四號房間裏啊!”
哈一炁聞言,不由笑得拍手道:“巧極巧極,幸會幸會!”說著,即將蔣、米二人給二人介紹。海川才知那姓米的鏢師名喚元章,弟兄二人,兄弟名喚少章,哥兒倆同在本城開設一爿兄弟鏢局,原是汴、洛一帶的有名英雄,在鏢師同行中,可稱得出類拔萃的能手。海川因乘勢又問那姓古的鏢師名喚什麼。
米元章道:“他叫作古道生,是四川重慶府的著名豪傑,專走各處遠路的貴重鏢。俺們當初原是打出來的相識,此番他從北京回來,路過本地,特意便道到兄弟鏢局來訪俺。大師父何以能夠知道?”
海川笑著將昨日夜的見聞說了一遍。那行空也將過往之事說出一半來道:“俺從高橋鎮到此,即住在這裏,做了番手腳。因為無事,所以還不曾走。昨兒清早起身,因見哈老英雄的氣概非凡,心中生疑,遂暗暗留意。哈老英雄出門到街坊閑逛,和蔣爺開玩笑,俺也在後麵,後來兩下在茶坊內喝茶談話,俺也走進茶坊,背著臉坐在隔座上竊聽,所以昨夜還在那土地祠內和大家會上一麵。”
哈一炁等三人到此方始恍然,即大喜追問道:“如此說來,俺們大家可算得都是誌同道合了!那麵金牌,不知那爺可知是何人拿去嗎?莫非便是……”說到此,覺得有些礙口,便停住不往下說了。
那行空笑著接口道:“三位疑心便是俺拿的嗎?那就真正失之千裏了,俺有個憑據在此呢。三位須知,天下事出於意外的極多,然而是非隻為多開口的訓條卻是不可不信的啊!”邊說邊從身邊摸出個小方勝兒來,遞給哈一炁道:“老英雄,請看了便明白了。”
畢竟那方勝兒裏寫著些什麼,請待下回再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