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獅姑猛然一轉身,用力一甩肩頭,把達木安的手掙脫了,依然忍著氣說道:“達木安土司,我們紫花墟的苗民安分守己,你憑什麼把我全家送到清軍那裏,你別忘了苗山中,也有自己的法令,難道你就能隨便地殺害苗民麼?達木安,你是這苗墟中的領袖,你也應該知道,苗人中牢不可破的習慣,苗人中你不可強迫著我去做什麼事,你叫我說什麼好言好語,我年歲小,不明白你的意思,有什麼事,你找墟主去講,別跟我們說。”
這達木安哈哈一笑道:“獅姑,你也到十五六歲,成熟之年,有什麼不懂,我達木安十分喜愛你,難道這個話你還不曉得麼?”
獅姑幾乎氣得哭出來,但是她強梁,最不願意當著人落淚,憤然說道:“達木安,你何必這麼任意欺淩紫花墟的苗民,你可要明白些,我們雖生長苗疆,原係漢族,住到苗山中,不得不隨苗俗,可是你這麼欺淩我們,我們卻不願意忍受呢。”
那天童已在兩拳握得很緊,預備要破出惹禍去,動手打他,獅姑也在忍無可忍地終還因為關聯著苗墟的安危,不敢發作,可預備逃走了。
達木安用手拍了拍那柄腰刀,向獅姑道:“俊俏的女娃,你別的不知道,應該知道這個,達木安就有生死人之權,你敢違抗我麼?”
就在他這句話才落聲,突然身後樹頂子上哢嚓一響,一根大樹杈子折下來,帶著枝葉,竟向達木安頭上砸來,獅姑天童急忙往旁一縱身退出丈餘遠,因為枝葉很長,不趕緊避開,就得被砸上,達木安身軀笨重,他往旁一躥時,已經慢了許多,雖則沒被大樹杈子砸中,卻被樹枝的梢兒掃了一下,左邊半邊臉,落了好幾道傷痕,砸得他哇呀呀怪叫,口中用苗語不住罵著,回頭往樹上察看,可是隻有樹帽子不住地顫動著,任什麼找不到,這時獅姑天童已經猜透了一半,互相看了看,向那達木安招呼了聲:“土司,我們墟主招呼我們了。”
這兩人不等他答話,一連縱躍著往嶺腰下逃去。
這個土司達木安,空向著樹頂子罵了一陣,自己也莫名究竟,為什麼樹杈子會折下來,見獅姑天童如飛地跑下去,他望著獅姑的背影,發著冷笑,不住地自言自語道:“你這小女娃,看你能逃得出土司老爺的手法麼。”
跟著樹頂子上又是一陣響,這次他可用著力地往旁一縱身,濃密的樹帽子上,不住地顫動著,連附近幾棵樹頂子上的鳥全驚飛起來,天空中不住地飛鳴盤旋,這苗山中本是多有毒蛇怪蟒,飛天嶺一帶,倒還幹淨,更有各苗墟中,不時地搜索驅逐,輕易還沒有這類惡蟲出現,此時達木安竟想到樹上這麼亂響不要再遇到了怪蟒長蛇,那可就危險了,他一手緊抓著刀柄,趕緊地向嶺下走來。
方走出一兩丈遠,突然身後咕嚕嚕一陣響,一個大石塊從上麵滾下來,不是他聽得聲音趕緊躲避,非被砸下嶺去不可。
這一來,土司達木安認為所遇見的事情怪異,他一陣緊走,跑下嶺腰,已經弄得滿頭是汗。籲籲直喘,再看那獅姑和天童,一個跑進紫花墟,一個直奔了虎牙墟,眨眼間已經望不到兩人的蹤影。
這土司達木安在嶺下站了半晌,他這種惡念不消,自己認為飛天嶺是自己努力之地,又有什麼可懼的,他遂一直地往紫花墟走來,竟去找那墟主史湘老人,要尋他們的晦氣,這紫花墟中,有一百多戶漢苗雜處的居民們,有的就著山壁間開辟的石洞,有的在山坡間,也蓋起房屋來,這個墟主史湘就住在這紫花墟偏著南邊一帶山坡上,自己起建的十幾間房屋,緊靠著山坡築起半圓的木柵以防野獸的侵襲,臨近墟主也有十幾處人家,靠山坡前就是一大片農田,還有一道從山澗引來的水,經過山坡前環繞半周,向低窪處流去,墟主門前不遠,就是一道小木橋,靠山坡上種著許多樹木,有十幾株桃樹,此時花已經開得漸漸地零落了,這一帶雖在早晨,卻是那麼冷清,隻有兩個六七歲的小孩子在溪邊拋石塊。
可是在這個土司,達木安走向紫花墟內,剛到了木橋前,這紫花墟墟主史湘老人已從他那木柵門內走出來,這位史湘老人年紀在七旬左右,高高的身材,瘦削的麵龐,精神矍鑠,威嚴逼人,他這種裝束是半漢半苗,頭上的灰發,卻挽起個道髻,插著一根木簪,花白的胡須根根見肉,穿著一身土布的短衣衫,褲管高高地卷起,腿的下半截全裸露在外,赤著腳,穿著一雙自己編的草鞋,手中撮著一對胡桃,這對胡桃顆粒非常大,又紫又亮,從柳門中走出來,順著山坡直奔橋邊,那土司達木安,肥重的身軀,走在木橋上麵,木橋嘎吱嘎吱直響,他遠遠地在招呼:“墟主,我正是來找你。”
史湘對著他微一躬身,行了半個禮,兩手微向腿上一搭就直起腰來,土司達木安雖有些不滿意,可是不敢發作,他走下木橋,史湘老人陳著臉色說道:“土司老爺,你找小老兒有什麼事?”
那土司達木安,卻把胸脯一腆,向史湘老人說道:“跟你們交派的,趕緊把飛天嶺下這幾個苗墟的花名冊造齊了,你們要知道大清國的朝廷聖旨一到,立刻就要實行,清理苗山,征收錢糧,報繳地租,獻納獸皮,折交銀兩,這些事是刻不容緩,立刻就要辦的。我昨日才向駐防的統帶大人那裏請示過,大營的公事可不許遲延怠慢,隻要我把信息一送到,你們就要把名冊送上去,墟主,你是這飛天嶺下所有苗墟的出頭辦事人,隻有朝著你說。你可知道現在比不得從前了,隻要稍有遲延抗拒的情形,就是滅門之禍,一個命令下來,就把苗墟全洗了,聽明白了沒有?我是處處地照顧你,像別處苗墟的土司們,他們絕不肯這麼辦,處處的事先給你們送信,我達木安在清營中替你們說了多少好話。要知道外邊風言風語傳說飛天嶺下的幾個苗墟,很有安心擾亂的情形,若不是我極力的辨別,不知又該捉進多少人去呢。”
史湘老人臉上死板板,絲毫沒有什麼表示,隻冷然說了句:“多謝土司老爺,我現在還能活下來,這不是你恩典我們麼,不論什麼事,隻有俯首聽命,到時候再說吧。交納不上官糧,傾家敗產也得算著,好在全是一般窮民,活下去也沒有什麼快樂,消滅了也倒很好,我們這種順民還有什麼敢分辨的麼。”說完這個話,卻眼望著別處。
那土司達木安臉上帶出十分不快的神色,向墟主史湘老人道:“史湘,你這人怎麼這麼不通人情起來,我是十分看得起你,走了很遠的山道,來到這裏給你送信,你竟然連一碗茶全不敬獻,史湘你就這樣對待土司麼?”
史湘一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須哼了一聲道:“土司老爺,你現在是貴人,駐防的統帶大人又十分信任你,你那邊喝得慣我們苗墟中這種山茶,既然是土司老爺你肯賞臉,裏請。”
要按史湘這種洽談情形,在平時這土司早就憤怒走去,回頭帶著人就來擾亂你,可是今日他另有心思,居然毫不發作,昂然地向山坡上走來。
這史湘老人隨在他身旁,一同走進木柵門內,柵牆的地勢很大,種了許多山花野草,在正麵上有兩間幹淨的木屋,這正是墟主接待客人之所,把這土司達木安讓進屋中,史湘老人連聲招呼著:“天童,趕緊泡茶來。”
這時候達木安落座之後,他哪裏想吃茶,卻向史湘老人說道:“墟主,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我想你一定也能幫我的忙。”
史湘老人道:“土司老爺,有事隻管吩咐,隻要我能做的事,焉敢不盡力。”
土司達木安,卻帶著笑說道:“虎牙墟柳墟主的女兒獅姑,長得相貌很好,也很伶俐,我十分喜愛她。墟主你是知道,我達木安尚沒有家室,想討這個獅姑做妻室,這件事我想虎牙墟的柳墟主,他也一定願意吧。”
這位史湘老人一聽土司竟自當麵說出這種侮辱無禮的話來,無論按著苗俗漢俗全不應該這麼做,何況獅姑的年歲小,達木安已經是五十左右的人,他居然這種話竟敢出口,可見把苗墟中人,全看作可欺了。
可是史湘老人麵色非常緩和,帶著微笑道:“土司老爺,你喜歡這女娃麼?不過現在你可不要忙,等我慢慢地問問他們,我們出身雖是漢人,但是在苗疆已經落了戶,一切就得隨著苗俗。我們苗山中對於少年的婚姻事,父母家人不能強行做主,土司老爺,一定比我還明白,倘若獅姑她願意,像我們弟兄實是願意巴結土司老爺了。”
達木安一聽史湘老人的話,分明是推諉,他卻帶著怒聲說道:“墟主,現在苗疆中遭到這麼大的變亂,苗族幾乎全行覆滅,在這種時候,一切事不能夠再拘束那種風俗習慣了。你也看得出來,此次苗疆整個的造化,大清國在各苗山,已經駐屯重兵,無論什麼事,由不得我們苗人做主了,這件事,我是安心來照顧你們,我和你們苗墟有了這段姻緣,將來我定能為你們出極大的力。墟主,這件事倘若不能做到,你可要仔細想想,恐怕將來定要後悔。”
史湘老人道:“土司老爺,你不必和我示威,獅姑又不是我的女兒,她自有親生父母,我已經答應了願意給土司老爺幫忙,可是我也不能強迫他們,我們焉敢有心得罪你,自取其禍,你也不能話說出口,事情就要辦下來,那也太強人所難了。”
這時天童端著兩碗茶送進來,他在門旁已經聽得裏邊說的話,憤怒十分,可是在父親麵前他可不敢發作,何況在嶺腰已經遇上這土司達木安。他把茶送進來,安放在木桌上,達木安已經憤然站起,向史湘老人道:“虎牙墟的墟主,我何嘗不能親自和他講,隻是那個柳天培他那種粗暴行為,語言無禮,我早有收拾他的心,隻是我怕落了作威作福之名。這件事,我若當麵和他講,他隻要敢違抗我達木安的命令,恐怕我不能再忍耐下去,那時我可要對不起他了,所以我先來和你講一聲。他若是知道進退,明白禍福,順情順理地把這女娃給我送去,飛天嶺各苗墟管保仍然可以過安樂的日子,真個地要惹翻了我達木安,我也沒有什麼權利來處置他。你要知道現在正是清查苗山之時,我達木安隻要一放手不管,恐怕紫花墟、虎牙墟全要多出些流血的事情,我達木安也定要被人背後咒罵。說是我蠱動出來,這點小事全在墟主你身上,你忖量著辦吧,三天內我聽你的回信。”
史湘老人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好吧!”這達木安帶著十分不高興昂然向外走去,那天童在一旁緊咬著牙,握著拳頭真是想立時把他撲殺,史湘老人卻隨著他身後送他,一直地出了木柵門,這土司達木安連頭也不回,一直地出了紫花墟,順著山邊走去。
這位史湘老人站在木柵門前,不禁仰天長歎,那天童已經跟了出來,站在身後,看到爹爹憤恨的情形,他卻轉到麵前說道:“爹爹,這個禽獸竟這樣欺人,難道我們就忍受下去麼?這件事倘若告訴了我柳叔叔,他也定不能忍耐,非要殺這個老狗。”
史湘老人微搖了搖頭道:“天童,我們敢那麼做麼?國破家亡,流落苗山,苟且偷生,以待時機,現在我們隻有低頭忍耐著這種欺淩壓迫,沒法地對付他,但是不能用那種激烈的手段,現在我們還得借著飛天嶺暫作棲身之地,倘若真個地動手除掉這個惡魔,恐怕非要落個血染紫花墟,我們宗族鄉裏人,在這裏已經夠苦的了,原盼著終會有我們想望的那一天到了,小孩子家不要多惹是非,回頭去把你柳叔叔和司徒老伯請來,我有事和他們商量。”
剛說到這,史湘老人轉身往裏走,天童忽然說道:“爹爹你看,火穀墟後麵那帶林木間,似乎有人隱匿著行跡,走得可太快,不像是我們墟中人。”
史湘老人聽得天童的招呼,也扭轉身來,順著他手指處看去。果然有一條人影,從那濃蔭蔽空的樹林下走得非常疾。那情形是不願意叫人看見他的行跡,可是紫花墟這裏,地勢最高,反能看見來人的蹤跡。
史湘老人注目細查時,不禁哦了聲道:“天童你的目力,怎麼反不如我,我看是我們自家人到了,你仔細看看是誰?”
天童跟著仔細望去,這才說道:“莫非是我柳三叔,他的衣裝全變了樣,所以我沒看出也沒想到三叔竟會回來這麼快,他不是說還得去個一兩月麼?”
史湘老人不答天童的話,站在木柵前仔細注意著火穀墟一帶。這時那來人竟從林木間把身形隱去。沉了一刻,忽然聽得木柵的後麵,有人在招呼:“墟主,我回來了。”
這來人是一個年約四旬左右的,完全是漢裝,生得身形偉壯,虎背熊腰,兩道劍眉,眉梢往上吊起,一雙豹子眼,通官鼻子,四字口,皮膚的顏色,紅中透紫,顯得十分健壯,身上背著一個小包裹,完全打扮成鄉民模樣。
史湘老人點點頭道:“你辛苦了。”
這來人說了聲:“墟主,裏麵細談。”史湘老人和天童一同走進柵門內,天童趕緊把柵門關閉。一邊往裏走著,史湘老人說道:“你來得還很巧,土司達木安才和我糾纏了半晌,方才走去,你若是被他撞見,倒有許多不便呢。”
說話間一同走進屋內,那天童卻向前行禮,招呼了聲:“三叔。”這來人落座之後,把那木案上放的茶,端起來一飲而盡,長籲了一口氣,向史湘老人道:“我從三更後到現在走了八十裏路呢。”
史湘老人道:“怎麼樣,此行可曾得到了些什麼重要的訊息?”這人卻點了點頭道:“小弟這一趟去得還十分順利,墟主,多年盼望的事,現在大約能夠如願以償,我們可以預備重還故裏,不必再在這苗山受這種苦惱了。”
史湘老人卻哈哈一笑,但是他這種笑,不是真個地欣幸歡樂,眼角幾乎流出淚來,向這人道:“三弟,真的麼?我居然還能夠埋骨故鄉,那真是我史湘夢想不到的事呢。”
這來人更說道:“不止於這件事,還有我們那個血海深仇的對頭人,他也到了,現在他正隸屬於楊威將軍麾下,我們正可找他清算這筆血債呢。”
史湘老人聽了這個話,立刻須眉戟張,憤然作色道:“柳衝三弟,這個話可是真,好,好,好,就是我史湘落個做刀頭鬼,我也要先飲他幾口血,你把詳情說與我。”
敢情這紫花墟、虎牙墟、火穀墟所住的一般漢人,全是負著無邊隱痛,逃亡進苗山,潛蹤避禍,隱忍待時,他們有一番極殘酷的事,住在苗山這些年來,對人是隻字不提。
這史湘老人和現在虎牙墟墟主柳天培,跟火穀墟的司徒靜,他們全是貴州本省的人,他們住在黔中道雲霧山以東八寨廳和都勻縣交界的地方,在那裏有幾個極大的村落,一個叫史家圩,一個叫柳塘,一個叫百花鄉,這三個大村落,因為在緊靠著苗山嶺北嶺後,地勢十分偏僻。可是他們的村莊都十分富庶,這三個村莊,不下兩千餘戶的農民,他們耕耘著幾十頃平原的農田和山地,史湘老人就是史家圩的村主,那柳天培是柳塘的村主,司徒靜是百花鄉的村主。
這三個村莊相連著,最遠的相隔不到半裏地,除去這三個村莊以外,除了山地就是平原,再沒有村莊市鎮。
這史湘老人他雖是一個鄉農出身,但是他少年時曾讀書習武,隻為性情過於耿直,始終沒入仕途,也曾在江湖上走些年。到了五十歲以後,厭倦了江湖奔波,更看到人情險詐,自己安心歸隱農村中,把個人的精神和見識,全用在鄉裏中,倒能領率一般農民們致力農田的事業,史湘老人這一經手整頓,史家圩變成安樂之鄉。
柳塘和百花鄉這兩位村主全是史湘老人結拜的弟兄,有了史湘這種人做領導,所以柳天培、司徒靜全照著史家圩的村規去辦理,把柳塘、百花鄉兩個鄉村,也整理得十分興旺起來。
他們耕耘得法,鄉民們人人盡力地操作,村規中定出多少條律來,叫鄉民們男婦均得遵守著村規去做,一年四季,絕沒有閑著的時候,男的在田中操作,女的在家中除了照顧飲食之外,就得紡線織土布,所以這樣史家壞、柳塘、百花鄉三個村莊的百姓沒有吃閑飯的人。
這史湘老人更能夠督勵著一般農民們,勤勉操作,崇尚簡樸,積榖積糧,以備荒旱。這一來,這三個村莊,絕沒有遭到饑寒之苦的,尤其是從村主這裏做榜樣,無論有多少農田,不準用奴仆,全要親自操作。村公所中,叫農民們每年要納一筆費用,這種錢拿出來可不是為什麼排場儀式,搭村公所的架子,完全取之於農民用之於農民,鄉民們婚喪嫁娶,力有不足的,村公所中可以酌量他的情形補助。
這史湘老人是文武全才,柳塘村的柳天培、百花鄉的司徒靜,也全有一身好功夫,不過柳天培比較著性情暴躁些,可是他也很直爽,很公正,鄉民們是真個怕他,他可絕沒有絲毫強梁霸道的情形,這三個村莊簡直成了世外桃源,家家戶戶全過著豐衣足食的生活。
哪知道,好景不長,這年趕上邊疆上有了戰亂發生,大股的匪幫,梟聚了萬餘人,搶州奪縣,邊疆上兩三省全遭到匪患。
這一來,清廷屢次著本省督府派兵痛剿,可是這種匪患,一直地鬧了二年多的光景,屢仆屢起,到處流竄,貴州一省就有數十縣全遭到搶掠,趕到大兵征剿,這黎民百姓們和遇到匪患時差不多,勒派錢糧,供應柴草,種種的勒索,弄得一處處民不聊生,隻有靠縣城省會的地方,稍微安定,凡是偏僻一點的地方,百姓們流離失所,十室九空,像這八案廳都勻縣這一帶,黎民百姓遭遇的尤其比別處慘,一連被大股流匪洗劫了數次,再加上供應官差,田地荒蕪,哪禁得住一連兩年的工夫,這一來遍地裏是逃亡的難民,這史家圩、柳塘、百花鄉,這麼富足的村莊,哪會不遭到股匪的照顧,可是這種變亂一起,史湘老人和柳天培司徒靜,早就算計到,恐怕難逃這步劫難,史湘老人趕緊地把這三村的父老,全聚集在史家圩的鄉公所,向大家計劃著,事情萬不可遲延下去,遇到這種變亂的時候,不能再顧忌到荒廢耕種,所有三村的莊丁完全召集起來,自行組團練鄉勇,好保衛三村的兩千餘戶,居民們遂抽集出一千五百名壯丁,立時由這三位村主親自領率教練。
把村公所曆年所積的盈餘全拿出來,購買了器械,更發動了三村所有年歲輕的男婦,晝夜地操作,每個村子全築起一道土圍子,史湘老人更定出團練鄉勇守衛之法,離開村莊,三十裏內到處裏布置下放哨的人,隻要一發現有股匪到來,立刻用響箭,飛報村中。
這樣,僅兩個月的工夫,這一千五百名壯丁晝夜地調練,一個個更年富力強,真比官家的幾營人得力,就這樣,一連兩次大幫的股匪來搶掠村莊,竟被這三位村主領率壯丁把股匪殺得望影而逃。這一來,史家圩、柳塘、百花鄉的威名遠鎮,連那縣城裏,反不如他這三個村莊守衛得法,鄉勇們更是遇到了事,奮勇當先,破死命地和股匪拚戰,後來,股匪們全知道了史家圩這三個村莊實不可犯,再也沒有敢來捋胡須了。
隻是這次變亂的時間過長,還仗著這三村中在豐年時全知道積蓄備荒,趕到這場事,算是用上了,整整一年多的工夫,田地也不能種了,把曆年積蓄全耗費在鄉勇們身上,隻有盼著本省匪患肅清,慢慢再恢複。可是史家土於這三個村莊雖則保全住,別的地方依然是沒肅清,小股的土匪出沒無常,越發地難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