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條峻險的山嶺,自西徂東,從嶺上仰視上去,但見嶺上怪石羅列,如熊如羆。黑壓壓的森林,遮蔽了天空的浮雲。山坳裏也都是些喬鬆古柏,被野風吹著,發出怒吼之聲,如波濤卷至,令人身上也有些寒意。因為這時已近涼秋九月。
這時有一個藍袍的健兒,舉步若飛,很矯捷地走上嶺來。一口氣走到嶺上,也覺得有些疲乏,見那邊長鬆下有一塊很光滑而大的青石,他就坐在石上稍憩。仰起頭來,睹著空中盤旋的蒼鷹,頗涉遐思。你道這健兒是誰?原來他便是在九華山上斬大蛇,九華村中誅淫婦,題詩壁上,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那位怪客,那位壯士。
他自在村中殺掉了一對奸夫淫婦,不欲驚動鄉人,也不欲貽禍他人,所以在壁上題下一首詩。他出行目的本不欲多在那地方淹留,所以乘此機會,不告而行,來到這裏皖贛交界的尖帽嶺。因為這嶺十分峻險,高可接天,形如一頂尖削的帽兒,土人遂稱為此名了。
壯士在石上休憩一會兒後,又覺得有些口渴,聽北麵有水流潺潺之聲,便立起身來,循聲尋去。穿過一重鬆林,果見石壁間有一清泉,自上下墜,從石上流到潭中,瀦成一個小池,複由池邊石上奔流而下,跳珠濺玉,恍如通明之簾。池邊石壁上鐫著許多字,大大小小,有些已漫漶不辨。壯士也不去細瞧。卻伸出雙手,掬著泉水,飲了一番,解得口中的渴。
回身走到原處,卻見石上早又坐著一個黑麵大漢,須如刺蝟,繞頰叢生。一雙三角的眼睛,兩道板刷般的濃眉,身材魁梧。穿著一身黑布的衣褲,腳下踏著一雙皂靴,靴跟已有些破敝,露出烏黑而光的腳踵來。瞧他相貌甚是凶猛,很像綠林中人。身邊卻放著一隻長方的木箱。一見壯士走來,那黑麵大漢便從石上立起,背著那隻木箱,拔步就走。壯士瞧著那木箱十分沉重,那大漢行蹤又很令人猜疑,一定是個盜蹠者流,掠得金銀財物歸去了。自己身邊本來阮囊羞澀,缺乏盤川。那麼他既然得的不義之財,何不奪過來用些?取之也不傷乎廉,好教那廝悖入悖出,得一個懲戒。
想定主意,遂從腰際掣出那柄牛耳尖刀來,飛步抄過大漢前麵,喝一聲:“不要走,你那箱子裏的東西快快取出來,讓人家用些,才是曉事的。否則你這廝休想輕易過去。”
那黑麵大漢起初不防到有這麼一著,倒使他怔住了。後來聽得壯士之言,明白他的意思,遂哈哈狂笑道:“好小子,膽敢向你家伍爺剪徑,也太不知自量了。你要我木箱裏的東西麼?也罷,待我送給你受用一下,看你受得起受不起。”
說罷,便將背上木箱取下,向地上咚的一擲道:“小子,你瞧著吧。”跟手把木箱掀開,取出一對又圓又大的紫金錘來,雙手握住,晃了一晃,喝道:“我這一對家夥很倔強的,我雖情願送給你,不知道它肯不肯,瞧你本領如何吧。”掄起左手紫金錘,向壯士頭上一錘打來。
壯士卻不防那黑麵大漢的木箱裏安放著這一對家夥,知道他不是平常之輩,但是業已和他翻臉,憑仗自己一副好本領,也不甘向人示弱。便迅速地向右邊一跳,避過了那一錘,遂把牛耳尖刀戳向他胸口去。黑麵大漢把紫金錘格住,鐺的一聲,那刀早已梟開一邊,右手一錘又向他攔腰打來。壯士便將手中尖刀使開,憑著身子便捷,左躍右跳地乘隙向大漢要害處進刺。那大漢也將雙錘使動,如雨點般一上一下,盡向壯士猛擊。壯士見他的錘法使得果然緊密,而且膂力尤大,每一錘打來,沉重非凡,自己手中隻有一柄牛耳尖刀,決計難以敵得過他的雙錘的,隻有取巧一法,避重就輕,乘間蹈瑕,和那大漢周旋得他力乏了,然後可以取勝。
那大漢和壯士鏖鬥到七八十合,饒他雙錘凶猛,卻不能打到敵人身上,心中好焦躁。暗想我這一對家夥不知打倒了多少英雄好漢,今天卻遇到勁敵了。那廝手中隻有一柄短刀,卻和我能夠戰上許多時候,而且輕身功夫很好,我倒不可疏忽,急須奮勇將他打死。遂把雙錘換了一路錘法,打將過去。這一來壯士有些抵敵不住,漸漸向後退走。退到一株棗樹旁邊,那壯士驀地吼了一聲,拔起那株棗樹來,作為兵器。粗枝巨幹,直向那大漢掃來。那大漢也把雙錘掄動,兩個人虎鬥龍爭般殺在一起。
忽然嶺下人喊馬嘶,擁上一大隊人馬來,個個麵目猙獰,黑布裹首,手中各持著刀槍棍棒。有許多人扛著很重的箱子,背著很大的包裹。原來是一夥盜匪行劫回來,見二人在嶺上廝殺,也覺有些驚呆。為首一個坐著黃驃馬,手握雙刀,年紀約有二十左右,生得一臉疙瘩,大喝道:“你們在此廝殺作甚?也識得狗頭夏四麼?”
黑麵大漢瞧見盜匪到臨,便向壯士虛晃一錘,跳出圈子。虎躍一般奔至盜魁馬前,喝道:“什麼狗頭羊頭?吃你家老子一錘。”呼的一聲,左手紫金錘向狗頭夏四頭上打下。狗頭夏四把雙錘架開,鐺的一聲,身子在馬鞍上一晃,虎口震裂,右手一柄刀也被錘頭擊飛了。說聲不好,才想退後,黑麵大漢右手錘打來時,正中狗頭夏四的頭顱,一顆狗頭擊個粉碎,從馬上跌下地來。
壯士見黑麵大漢回身殺盜,喝聲爽快,也舉著棗樹向盜群中衝殺過來。大漢更把雙錘使得如兩顆金星,一齊把盜匪痛擊,諒這些盜匪哪裏是二人的對手,早被二人殺得落花流水,死了一大半,餘眾鼠竄逃去。
黑麵大漢飛步而前,抓住一個盜黨,擲在地下,一腳踏住,喝問道:“你們是哪裏來的狗盜?”
那盜戰戰兢兢地說道:“求爺饒命,我們是離此三十裏打虎山上的弟兄。那被爺擊死的狗頭夏四,便是我們的頭領。今天從鄭家村行劫回來,不料遇見了二位爺。如今頭領死了,弟兄們逃了,求爺饒了我一條性命吧。小人也是第一次做強盜啊。”
大漢等他說完時,喝道:“誰管你第一次第幾次?你既然做了強盜,我也饒你不得。”手起一錘,把那盜打成個肉餅。
回顧壯士把棗樹拄在地上,看他做事。許多箱子包裹都拋丟在地,不由帶笑向壯士說道:“我們廝殺了一會兒,覺得你的武藝真是不錯,很夠得上是一位好漢。湊巧來了盜匪,被我等合力殲斃,也是他們自來送死。現在我們可以不必打了。你起初要看我箱子裏的東西,以為中有金銀,誰知是我的家夥。講起我的家夥,無人能當得起我三錘的,你能受得下,還得起,所以我說你是好漢。現在盜黨拋棄下的財物,你要取時,盡可拿了。”
壯士見他說得十分幹脆,遂把棗樹向旁邊地下一擲道:“好,承蒙謬讚,愧不敢當。你也可算一位好漢。方才領教過你的雙錘,很是使我佩服。我們萍水相逢,惺惺相惜,如蒙不棄,願聞姓名。”
黑麵大漢哈哈笑道:“豈敢豈敢,我們坐了再談如何?”
二人便回到那塊大青石邊,一齊坐下。大漢把雙錘仍放在木箱中,然後說道:“我姓伍名震子,別號伍三錘。自幼父母雙亡,一向在冀北設立鏢局,很有一些虛名。至於我的武術,一半是天生大力,一半是隨從鄰人紀翁學習而來的。那紀翁以前是僧王親格林沁麾下的驍將,隻因被人妒忌,所以憤而辭職。他和我很是相契,可惜我隻有蠻力,不諳武藝,遂把十八般兵器一件件教授給我。我悉心練習,後來我無意中從荒刹裏得來這一對紫金錘,知道是很名貴的東西。守寺的老僧告訴我說,去年有一個四十開外的偉丈夫,途過這裏,病臥廟中,十分沉重。不到幾天就病死了,所留下的隻有這一對金錘。他因沒有用處,擱置在荒刹中。我出了五兩銀子留下,取歸與紀翁審視。紀翁也讚歎好錘,諒那人必是一位有能耐的好漢,可惜不知姓名,已奄然物化了。紀翁遂把錘法一一教導我,我遂使用這一對東西,倒也很是得手。以後開設鏢局,憑仗著這一對雙錘,打倒了黃河南北不知多少英雄好漢,所以人家稱我伍三錘。不幸後來得罪了貪官,誣我一家通匪,竟乘我在外之時,將我的鏢局封閉,一家老幼殺害,並且畫影圖形,要捉拿我到官治罪。我一口怨氣無可發泄,改裝回鄉,將那貪官一家也殺個一幹二淨,報得血海大仇,從此便流落江湖間了。今日到此,得遇尊駕,相逢很巧,諒尊駕必是一位有來曆的英雄,也願請教大名。”
壯士聽伍震縷述身世,非常直爽,遂也把自己的家世告訴他知道。原來那壯士姓黃名猛,是浙江天台山畔黃家村中人氏。那村中人民大半黃姓,黃猛的父親黃克夫是一個鄉間的守財奴。黃家村裏要推他家為首富了,可是克夫雖然有了許多田地房產、金銀珠寶,自己一些兒不肯享用。他的夫人周氏是個佞佛的老嫗,膝下隻此一子。按常理而論,黃猛席豐履厚,坐擁許多遺產,當然是個千金之子。可是黃猛少時不學一般富家公子模樣,征逐於綺羅叢中,出入在脂粉隊裏,反倒對於女子十分厭惡,隻欯使槍弄棒,練習些武功。又花了五百兩銀子,買得一匹名馬。那馬周身毛色如銀,可以日行千裏,夜走八百。黃猛時時騎著那馬,出去奔馳為樂。他父親也管他不住,請了一個宿儒在家教讀,他哪裏有心研究什麼經書,勉強讀些,時常跑出書室去了。
偏偏這位老師是個經學家,十分嚴厲,以為師嚴而道尊,要想拘束黃猛的自由。哪知有一天,觸惱了黃猛的性子,把他的老師揪翻在地,拳打了數下。打得這位宿儒大喊饒命,方才住手。這麼一來,這宿儒也不肯再在黃家教授了,氣得幾乎要死。黃克夫送了數百兩紋銀,又向他再三道歉,送他回鄉。從此克夫也不再請先生了,為了他的兒子也覺得十分氣憤。
有些親戚在旁勸說道:“大概令郎是武曲星降世,教他念書是不行的。不如請個武術老師來教授他各種武藝,他倒肯真心實意飛練的,他日必能成就。也好考武場,立功名,如古人班定遠傅介子為國立功,榮宗耀祖。況且漢朝如絳灌之儔,富至王侯,何必一定要他學文呢?性之所近,不可勉強的。”
黃克夫聽了人家的說話,覺得也很有理,於是便延請一位武老師姓侯名瀛的,到來教授。果然黃猛很願意地學習了。這樣學了兩年,已盡得侯瀛之傳。侯瀛說他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自愧沒有再高深的武術可以教導他,所以立即辭去。黃猛自侯瀛去後,自己依然朝夕練習不輟,隻苦無名師教授,然而他的武藝已是一鄉聞名了。
這時黃家村中自有許多少年,都來跟從黃猛一起練武。黃猛便做了裏中遊俠兒了,在他家的門前有一塊廣大的田場,黃猛每天早上聚集了一輩少年,便在那裏使槍弄棒,習以為常。恰巧有一天他們在田場上練武,黃猛因為他們使的槍法不好,於是他就拈了一支梨花古錠槍,嗖嗖地上下左右使開解數來,槍花足有碗口大,晃動時使人目眩。愈舞愈快,正好像銀龍戲海,怪蟒翻身,眾少年見了,不由得喝聲彩。
不料彩聲未已,忽然西方一聲冷笑,好似怪鴨夜鳴。眾人都很奇怪,黃猛頓時把槍法收住,立定了回頭向西首瞧視,卻見一個番僧,雙目突出,濃眉烏黑,顴骨突起,頷下有些短須,皮膚粗而且黃,身穿直裰,腳踏芒鞋,背上背著一塊鐵牌,胸前懸著一個鬥大的木魚,腰間卻佩著一個刀鞘,隱隱露出一半,立在那裏,兀然不動。方才的笑聲正是他發出來的。
黃猛心中有些惱怒,把槍向他一指道:“你這賊禿,不去募化,卻來這裏閑看什麼?諒你也不懂什麼武藝。方才你家小爺舞槍的時候,你冷笑作甚?難道小爺的槍法看不上你的眼睛麼?”
那番僧聽了黃猛的話,不慌不忙地說道:“小居士,你不要這樣動火。出家人此來,正是要向你募捐了。你是不是這裏黃家的公子?出家人雖然不懂武藝,隻是剛才瞧見你的槍法,實在不甚高明,忍不住笑了一聲,請你不要見怪。”
黃猛聽了番僧的話,好似火上澆油,愈加發怒。眾少年也說道:“這番僧口出大言,豈有此理。”
黃猛便對那番僧說道:“你說我的槍法不好,那麼你必然是此中的內行,膽敢口出大言。你家小爺倒要試試你的本領。”說罷把手中槍一挺,又說道:“你這賊禿恐怕受不起小爺一槍,便要把你紮個對穿。”
番僧又是一聲冷笑道:“黃公子,我索性說了吧。像你這樣的本領,在我們寺裏還不夠有徒弟的資格。隻好挑挑水,劈劈柴了。你要和出家人較量,好好好,我就領教你幾槍便了。”說罷,走進圈子。
黃猛氣得了不得,把手中槍向外一抖,照準番僧頭上紮去。那番僧隻低頭繞了一個圈兒,黃猛的槍便紮個空,收轉槍來,又向番僧當胸使一個蒼龍取水,一槍向番僧胸前刺來。那番僧卻很快地一跳,早已跳到黃猛的背後。黃猛明明一槍刺去,卻把番僧刺得不見影子,不覺一怔。卻聽那番僧在背後帶笑說道:“我在這裏,黃公子,請你高抬貴手,再刺一槍吧。”
黃猛回轉身來,先把槍向番僧的下三路虛晃一晃,一槍刺去。果然那番僧在避開這槍,便將身子向上一跳。黃猛眼上手中一齊留心,說時遲那時快,陡的一槍翻挑上來,覷個親切,槍尖正向番僧咽喉刺到。自以為這一槍總要把番僧刺個著了。卻見那番僧張口向下一咬,竟把黃猛的槍尖緊緊咬住。黃猛驟吃一驚,趁勢把槍向番僧口中一送,哪知槍尖已被番僧咬住,好似生了根的一般,不能推動半毫。番僧舉起右手,輕輕把槍一拽,那一支梨花古錠槍已脫去黃猛的掌握。黃猛此時還是不服,便向旁邊一跳,又從一個少年手中取過一柄大砍刀來,使一個刀花,說道:“我和你比刀。”
番僧笑道:“任你刀吧槍吧,出家人總領教的。”便把槍向旁邊地上一丟,說道:“來來來。”
黃猛便把刀使急著,一個箭步跳過去,照準番僧頭上劈下。此時番僧不躲讓,反將他一顆光頭向上一迎。那大砍刀正劈在他的額角上,錚的一聲,好如劈在石上一般,反而把那刀激退回去。黃猛又吃一驚,暗想這番僧莫不是生就的銅頭鐵額?怎麼我的大砍刀不能操作他的毫末呢?
番僧卻笑道:“你要砍時,快快再來一下。”
黃猛依然不信,把刀使個禦帶圍腰,一刀向番僧腰中橫掃而來。番僧卻又輕輕一跳,跳至黃猛背後,用腳在他腿上輕輕一鉤,黃猛早已撒手擲刀,撲地跌倒在地。眾少年齊吃一驚,黃猛爬起身來,隻是對那番僧呆看著。
番僧哈哈笑道:“黃公子,還有什麼家夥,請使出來吧。我的說話如何?”
黃猛又對那番僧相視一下,忽然朝他拜倒在地,說道:“師父,你不是尋常之人,恕我肉眼無珠,多多得罪,務望師父海涵勿責。”
那番僧連忙將他扶起,說道:“黃公子不要多禮,出家人是不敢當的。我本來要向你家募捐,至於武藝一項,我還是個門外漢。”
黃猛又說道:“師父不要客氣,你的本領比較我以前的教師侯瀛要好得十倍百倍,現在要請師父不棄微賤,便到我家裏去小息。我情願拜你為師,請師父不吝指教。至於師父若要募化,隻要我對父親說了,他老人家一定肯答應的。”
番僧說道:“孺子可教。我鑒你態度誠懇,盛氣已折,且是個可造之材,我就跟你去吧。”
黃猛遂教眾少年退去,自己領了番僧走進家中。黃克夫正坐在書房裏核算賬目,一見他兒子伴著一個形容奇怪的番僧步入,不由一怔。黃猛便對他父親說道:“方才孩兒在田場上練武,忽然這位師父到來,說我的本領不濟事。孩兒不服,和他比賽,果然武術高強,遠出以前侯教授之上。所以孩兒再三邀他到家中來,要求他教授孩兒武藝。難得這位師父已經答應我的請求,所以孩兒引導他來和父親相見。”
黃克夫聽說,立起身來,含笑相迎,請番僧上坐。番僧放下大木魚,解去背上的鐵板,黃猛見鐵板上刻有韋陀神像,便過去接了,供在桌上。番僧就老實不客氣坐下,黃克夫也在對麵坐了,黃猛垂著手,立在一邊。
黃克夫便向番僧問道:“請問大師父從哪裏前來?法名為何?還乞賜教。”
番僧答道:“我們地方離開這裏很遠了,乃是從青海石門寺出來。因為寺中要重修大雄寶殿,塑造十八尊金身羅漢,所以方丈派遣我等到內地各處來募化。我們同行二人,指定江浙兩省,乃是富饒的區域,勸募當然較易。一路過來,已募得七八千兩銀子,遂由我的同伴護送回去。我一人來到這裏,聞得居士是村中首富,要想來向居士募化,卻逢小公子在場上練武。在旁看得口癢,笑了一下,小公子以為我有意輕視,遂一定要和出家人比試身手。出家人不敢得罪,隻好敷衍一遭,幸得小公子自知其短,要我前來教他武藝。出家人見他如此好學,當無不允之理。”
說到這裏,黃克夫接著說道:“大師父真好本事。小兒的性情是十分剛強而高傲的,能夠使他誠意屈服,拜倒膝下,足見大師父自有非常本領了。但是說了半天,還沒有知道大師父的法名。”
番僧笑道:“我也忘記通報了。出家人名喚法剛,在寺中略習得一些防身之術,不足稱道的。因為我們這種人出來募化,五湖四海,無論什麼地方都要去的,募化下來的銀子也要回去交賬,不能短少。可是外間歹人很多,我們若不懂得武藝,不要吃虧麼?”
黃克夫點點頭道:“不錯,大師父真是方外奇人,難得依小兒的請求,不勝榮幸。現在請大師父便在寒舍小住,教授小兒的武藝。至於大師父出來募化,也是十分辛苦的,自憾綿力淺薄,不能多多解囊,願出一萬之數,不知大師父以為如何?”
法剛道:“居士如此慷慨,不可多得。出家人謹代敝寺感謝。”
黃克夫道:“算不得什麼的,這筆款子待我慢慢籌措起來,他時等到大師父回去的時候,必當如數奉上。”
法剛又連聲道謝,黃克夫又問法剛可吃葷腥,法剛哈哈笑道:“我是個酒肉和尚,不論牛肉羊肉豬肉都吃的。在青海的地方,酒是非常名貴而難得的,食物又是很苦,哪裏像此地大江以南的錦衣玉食,優遊舒適呢?所以我踏進了江浙之地,便覺得樣樣都好,一切吃的食物,比較青海大有天壤之別。江南人當然福氣得很,民風也大大柔弱,沒有像我們地方的人民能夠耐勞而吃苦了。居士,我既已答應住在這裏,請你千萬不要客氣。你們吃什麼,我也吃什麼便了。”
於是黃克夫便教廚下預備一桌酒菜,到晚上宴請法剛,賓主盡歡。從此法剛便住在黃家朝夕教授黃猛,黃猛悉心學習,法剛又把自己佩的番刀給黃猛觀賞,黃猛見番刀是用百煉鋼製成的,刀的形式長有二尺左右,卻隻有兩個指頭般的闊。背厚也隻有一分多,首尾筆直,鋒利無比,光可鑒人。上麵嵌有金絲紋,鐫著幾個番字。確是外間不多經見的寶刀。刀鞘是桃木質,外麵裹著銀皮,上鑄一尊小小佛像,還鑲著兩顆小小寶石,這樣裝潢也是精美無倫。黃猛看了,十分心愛。
法剛又對他說道:“我們這邊的風俗,崇尚佛教,喇嘛最是尊貴。我是紅教中的喇嘛,以外尚有黃教,都是很占勢力的。我們喇嘛或是尊貴的番人,隨身都要帶四件東西,不可缺少。缺少了不尊貴。”
黃猛聽了,便問道:“是哪四件東西?”
法剛笑了一笑道:“孺子少安毋躁,待我細細講來。”
欲知法剛說的什麼四件東西,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