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榆林道轄境橫斷榆林西北的子午嶺,山勢雄偉,峰嶺連綿,林木蔥鬱。在這裏有一條橫穿子午嶺的山道,從東山口到西山口,有十餘裏長。出了西山口就是陝甘交界的方家集。
這時正在中午之後,驕陽當空,這條山道上絕少行人。忽然從東山口闖進兩匹黑驢,驢背上馱定一老者、一少女。老者年紀在五旬以上,紫巍巍臉麵,掩口黑須,精神矍鑠,頭上戴一頂馬蓮坡大草帽,背上背著一個黃包裹,包裹上插一口長劍。那少女十八九歲,柳眉杏眼,俊秀中帶著一派英銳之氣,藍綢子包頭,藍綢子半長衫,白綢子紮腰,青色中衣,腳下一雙小蠻靴,背上也背包裹插劍,這老者和少女一望而知是風塵中的人物。這兩頭驢走得很快,蹄踏在山道上發出一片清脆之聲。少女的驢比老者的走得較快,已竄過數丈遠,老者卻在後麵招呼:“環兒,大熱的天忙什麼?貼著樹蔭慢些走吧。”少女依然催驢前行,扭著頭道:“爹爹,天太熱,快趕出山口,方家集早些落店,不要往下站趕了。”後麵老者哼了一聲道:“由著你吧。”這時那少女更把韁繩一抖催驢疾馳,眼前就是一個小山澗,向左斜轉。
這頭黑驢才往左一轉,驀然從山道的左邊閃出一人。他若是貼著道邊往這邊轉過來,雖是兩個迎頭,可是絕撞不到一處,不知為什麼,這少年竟自在這種轉角地方要橫竄到這右邊,眼看著就要撞上。驢背上少女,身手十分利落,雙腿用力一攏驢腹,腿底下繃上勁,往右用力一帶韁繩,口中卻在籲的一聲。這頭驢往右一盤旋是可以避開來人,不料這少年竟自一把將驢嚼環抓住。這一來,兩下一個往左,一個往右,爭這驢頭,小黑驢立刻揚蹄掙紮。少女不是早有提防,非被摔下去不可。少女一飄身,竟從驢背上躍下來,眼中已看到這少年在二十多歲,黃焦焦一張臉,禿眉毛,三角眼,尖鼻子,薄片嘴,穿著一身短衫褲,打著裹腿,穿灑鞋,背上也背著一個小包裹,相貌奸猾。少女嗬斥道:“你這人,怎這麼無理?又沒撞著你,你還不撒手等什麼?”這少年才嘻嘻一聲冷笑,把嚼環撒開向少女道:“大姑娘,騎牲口別這麼驃,撞傷了人會叫你走得了麼?往後走路小心著點,照這樣你可非吃苦子不可。侯三爺是外場人,換在別人早叫你下驢了。大姑娘對麼?”少年說話的神情十分輕薄。少女不由臉上一紅,斥道:“你不貼著道邊,在轉彎地方橫闖,險些沒把我摔下來,我饒沒說什麼,你還嘴裏不三不四的。你要欺負我是女流,你可算瞎了眼。還不與我滾開!”這少年卻反往前欺了一步道:“大姑娘,官由官道,侯三爺想怎樣就怎樣走,險些撞傷人還敢發威?哦,姑娘你是走江湖的老合吧。”少女杏眼圓睜把韁繩一帶,小驢已貼到右邊山道邊上。少女把韁繩也撒開,厲聲道:“你再敢說些匪言匪語,你是自找難堪!”這少年真個大膽,他哈哈一笑道:“姑娘,好大的火性,請上驢吧。”他目中說著,手底下作勢一揮,卻往少女胸前乳上摸來。少女忙往後一閃身,右掌向他脈門上便切。這少年手底下卻十分賊滑,往下一沉右臂,一矮身,左掌穿出,撩陰掌向少女小腹上便打。少女一斜身,左腿一提,左掌向外一展白鶴亮翅,向少年的肩頭上便劈。
這時,忽然一陣鐵蹄翻騰,老者已然追到。口中喊了聲:“環兒,這是做什麼?”其實老者早已看見這少年動手的情形不是好人,和女的動手,不論有多大仇,不許這麼遞招,這分明帶著輕侮討便宜。老者的驢離著還有丈五六,竟自喝聲:“環兒後退。”這老者一按鞍子,已從驢背上飛躍過來。少女往旁一縱身,那少年還要追,老者捷如飄風,已到了麵前。左臂一橫向外一揮,喝聲“你先等等”。少年被震得往後退了兩步才拿樁站住。老者口中卻說道:“看你手底下情似經過名師,你是哪一門,何人門下,敢這麼輕狂無理?”少年卻哼了一聲道:“侯三爺又不和你結親,你問不著。你一個吃江湖飯的也敢動手麼?”老者勃然大怒道:“匪棍,瞎了狗眼,你拿我父女當何如人?”老者話沒落聲,這少年卻冷不防地往前一聳身,一個虎撲子式,雙掌齊岀,向老者猛撞來,來勢頗疾。哪知老者為武林中能手,身形沒動,左臂橫架鐵門閂把少年雙掌往上一繃,右掌已從左臂下穿出彎弓射虎。砰地一掌把這少年打出兩三步去,撞在山壁上。少女喝聲:“他不是好人,爹爹別叫他走了。”可是那少年身軀往荒草中一倒,一挺身竟已躍起,一個旱地拔蔥竟自翻上了左邊山壁的一個缺口處。卻向下招呼道:“老兒,看你動手情形,頗像終南形意門,老兒,可敢在侯三爺麵前報出萬兒麼?”老者哈哈一笑道:“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柳名雲程,你可也有個名姓麼?”少年厲聲說道:“姓柳的,你果然是形意門。好吧,太爺侯三秀,現在有事,沒工夫和你廝纏。侯三爺告訴你,早晚連你形意門掌門戶的也逃不出手去,你隻要敢入甘肅境就叫你認識侯三爺的來頭了。”這老者厲聲道:“匪徒,你還敢發狂,我非教訓了你不可。”那自稱侯三秀的竟自說聲:“侯三爺沒工夫。”如飛地從山頭上逃去。這匪棍走後,那少女氣得幾乎要哭,向老者道:“爹爹,你看這不是無故的晦氣麼?”老者唉了一聲,見迎麵有行路的走過來,遂向少女道:“環兒,在江湖路上走,這種事是難免有的,我不願多惹是非,便宜了這匪徒,咱們走吧。”這爺兒兩個遂各自縱上驢背,一直趕岀西山,一直投奔山口外方家集太和店落店。
原來這老者乃是終南派的名武師山陰柳雲程,這姑娘是老武師膝前唯一的愛女柳玉環。山陰柳雲程為終南形意門傑岀人才,他從岀藝之後遊俠江湖。終南派已到了最盛的時候,現在掌門人司徒英奇,尤其是昌大形意門最有功之人。山陰柳雲程近年來,因為愛女長成尚沒物色到適宜人才為偶,帶著女兒遊俠江湖,暗中卻是為玉環物色佳婿。這是從江南轉了一遭,忽然想起師弟周星五、展鳳翔,在蘭州鋪場子授徒。師兄弟已多年沒見,正打算到蘭州走一遭和師弟們聚會聚會。不料行經子午穀,竟遇到了狂徒無理。父女二人落店之後,柳玉環還是餘怒未消。店家方才給打過臉水泡上茶來,忽然門外有人招呼了聲:“師伯,你老竟也來了。”外麵說話間跟著門一開,一個少年走進來。柳雲程一愣,看著有些麵熟,一時竟想不起來是何人。這少年卻說道:“師伯不認識弟子了吧,弟子就是裴智。”說著話已然行禮拜見。柳雲程哎呀一聲道:“我怎的記性這麼不好?唉!也難說,你已出落得這麼英俊,我哪不認得?我們一別,轉眼間已經八年光景,看你今年大約是二十二歲了吧?”裴智行完禮站起來,忙答道:“師伯一些不差,我今年二十二歲了。”柳雲程道:“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這真是長江後浪催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你們小弟兄長得這麼快,我們老弟兄須發皆斑,往後的事業隻有看你們了。”少年裴智又指著那姑娘問道:“這位可是我師姐麼?”柳雲程忙道:“環兒過來,這位師弟見見禮,咱們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這是你師叔周星五當年最小的徒弟裴智。”又向裴智道,“這是你師姐柳玉環。”兩人互相行過禮,彼此落座,柳雲程問他的來意。
這山陰柳雲程父女二人,全是風塵俠隱一流,他們隸屬在終南形意派門下。柳雲程更是終南派最著名人物,他對於終南派的武功探討精致,深得形意門武功三味。柳雲程他是終南派後起的劍客,鐵簫俠陸熙民的徒孫、司徒英奇的弟子,他自從出藝之後,本著終南派的門規,行道江湖。膝下隻有一個女兒,就是這柳玉環。父女走江湖,一半是行道,一半為的是給玉環物色乘龍佳婿。
爺兒兩個從江南走了好幾省,這次來到子午嶺方家集,竟和本門徒侄裴智巧遇。柳雲程的師弟周星五,在甘肅蘭州地麵住家,家中很有些田,出藝之後,就在自己家鄉鋪場子教徒弟。柳雲程這次也正想著去訪周星五。師兄弟已經多年不見了,想要暢敘一番,想不到和他的徒弟在此相遇,遂問起裴智的來意。裴智說道:“師伯你老這些年隻走江南一帶,西北各省輕易不去,這一帶的事情大約不大清楚。”山陰柳雲程忙答道:“我雖然在江南各省留連了幾年,可是對於同門中一般師友,哪會就忘掉?聽說你師父十分得意,對於我們終南派,從他身上昌大起來。形意派在西北各地已經發揚光大,還不是全仗著你師父之力麼?”裴智咳了一聲道:“師伯的話固然不差,可是近來的情形就糟了。終南派將要在陝甘一帶無法立足,我看要是鬧糟了,就許連終南山也得封閉門戶。”山陰柳雲程聽到這個話,怒形於色,向裴智問道:“怎麼我終南派就要從此封劍閉門?我們惹下什麼禍事?不能傳宗接代,武林中沒有我們立足之地了麼?究竟是什麼緣故,你快快和我說明。”裴智道:“師伯不要生氣。現在陝甘一帶,已經完全是少林派的門下,師伯可知道麼?”柳雲程道:“少林派領袖武林正宗不論在什麼地方昌大門派,也是理所應該,跟我們形意派又有何關?”裴智道:“師伯哪裏知道?自從我師父在寧夏傳藝授徒,終南派的武功已得到江湖中的重視。更兼門規嚴厲,屬在形意派下的弟子,沒有一個敢稍背門規。可是應了那名高見妒,在寧夏護軍使衙門中有一位武術教師,此人曾得少林派嫡傳,名叫鐵琵琶顧劍堂。他門下的大弟子羅漢掌紀鴻圖,還有一個徒孫名叫侯三秀。那顧劍堂行為上倒沒有什麼劣跡,隻不過眼空四海目中無人,他那徒弟羅漢掌紀鴻圖,跟侯三秀卻是十足的勢利小人。我們形意門和他無仇無怨,隻為這幾年以來,因為有武功傳出去,門下的弟子多在甘肅寧夏一帶,隻要遇到了以武功本領見長者,還是形意門的人到處全有。這一來,羅漢掌紀鴻圖師徒兩人,竟起了忌妒之心,他們認為甘肅境內,隻有少林派才配掌道武林正宗。形意派竟在甘肅境內,有了勢力,他們心不甘服,遂故意地和形意派門下尋釁生事。這一來,兩派的是非日多,周老師是極安分守己的人,師伯是盡知的。他老人家絕對沒練武的習氣,他老人家敢說是謙和處世,虧己待人。在練武的老師父當中,像他老人家這樣柔和性情的很少吧!可是眼前有了這種是非,你不去惹事,架不住事情找上門來,你也不得不招呼一下子吧。我恩師遇到這種局麵,應付至難,隻有認頭子的來吃虧,竭力地管束著我們形意派門下,不止於要力斂鋒芒,就是人家明找到頭上,也必須退讓三分。師伯你想想,這麼息事寧人,也就很對得起江湖朋友了。哪知道羅漢掌紀鴻圖,他不止於不領周老師這個人情,反倒越發地狂妄起來,認為形意派不過是虛有其名,故造聲勢,授徒騙財,無足輕重,他安心要把形意門完全擠得離開西北這條路。也是合當有事,我周老師到南夏去訪展師叔,展師叔住在南夏府,我師父帶著四師弟陳劍、五師弟石震去訪他。我展師叔在南夏府是在一個富商家中,鋪場在教徒,因為自己也是客居,我師父到了之後,他不願意在宅中招待,遂約著我師父和兩個師弟,在東龍街會芳酒館為我師父洗塵。冤家路狹,羅漢掌紀鴻圖的徒弟侯三秀,他也在會芳居帶著徒弟吃飯。我師父和展師叔談話中間,難免提起近來的事情,當時以我師父那種人,口頭上不會不謹慎,絕不願意多惹是非。提到形意派、少林派時生誤會的事,我師父跟展師叔說:總要設法解冤釋怨,化除嫌隙,千萬不要因為一點意氣之爭,弄出大是非來,那就不是我形意門師徒之意了……這種話任憑什麼地方說也擺得出去。可是那萬惡的侯三秀,他竟自知道了這是形意門的兩位武師,故意地叫他手下徒弟把我師父的酒杯掃翻,菜肴濺滿了桌麵。此人是安心鬧事,他那不能講理,更說出些無情無理的話來。師叔展鳳翔認為這是故意欺人,照這樣忍受下去,形意門隻有退出江湖。當時對於這侯三秀嚴加申斥,不應該出口傷人,兩下立刻動起手來。我師父要想攔阻哪裏來得及,像他們這種徒弟,雖然頂著少林派的門戶,可是不過虛有其名。一動手,就把那侯三秀打出酒館,摔倒門外。羅漢掌紀鴻圖他竟和展師叔拚命相鬥,兩下裏在酒館門前動起手來。羅漢掌紀鴻圖還有些真功夫,動手到十幾招,師叔展鳳翔以半步繃拳將這紀鴻圖震岀五六尺去,摔在地上。那羅漢掌紀鴻圖抱頭鼠竄算栽了這麼個大跟頭,這一來,無形中好像點起一個烈火,羅漢掌紀鴻圖,他回到護軍使衙門,在他師父鐵琵琶顧劍堂麵前一路搬弄是非。那顧劍堂原本門戶之見很深,此時見徒弟、徒孫都吃了大虧,他哪能袖手不管?不過那時我師父知道已然闖禍,眼前這種是非絕不能避免,更為的是少林派對形意門欺壓過甚,所以師父已打算把西北這條路上所有形意派的門下完全集合起來,普請寧夏、蘭州、涼州一帶的武師,跟顧劍堂會麵,當麵評理。隻要武林同道主持正義,說句公道話,定能夠化解多少是非,免得形意派與少林派弄成了不兩立的局麵。所以不顧栽跟頭不栽跟頭,立時催促著展鳳翔,師兄弟兩人回轉蘭州,在江湖道議論起來,我師父這種辦法,往好處說是存心退讓,可是口齒刻薄的,也就認為我師父跟師叔算是怕了人家,不敢等著顧劍堂。但是回轉蘭州之後,顧劍堂竟自跟蹤踩跡追了下來,登門去找師叔。兩下裏三言兩語,就算說僵,趕到動起手來,這才知道這顧劍堂果然是少林派嫡傳來本領,武功卓絕,更精擅一種掌力。師叔展鳳翔不止於敗在他手下,還把一條左臂給顧劍堂的鐵琵琶手打傷,就算是落了殘廢,可是顧劍堂趕盡殺絕。在這種情形下,依然不肯放手,當麵對我師父威脅。從此以後,在甘肅境內,不準形意派的武師們鋪場子教徒弟和護館走鏢。這種無情無理的壓迫,雖能忍受,並且他限定了在一百天內,凡是形意門的,全要退出甘肅省。過一百天,隻需發現了形意派的人,那可不怨他顧劍堂下絕情、施毒手,遇一個除掉一個。可是在百日內形意派有心不甘服的,隻管到護軍使衙門去找他,他是竭誠恭候。我師父聽到他這麼當麵侮辱,幾乎氣死,隻是個人的功夫決敵不過顧劍堂。我師父隻有忍辱含羞,把顧劍堂打發走,和師弟展鳳翔一商量,甘肅境內實無法立足了,打算親自回終南,向掌門人聲述原委。不過師叔展鳳翔一再攔阻著,展師叔因為形意派在西北一帶,前後不下十年的工夫,培植得不易。倘若真個封閉門戶,逃出甘肅省,那一來將來還怎樣再回去?不如仍然叫門戶存在,趕緊打發人到終南玉柱峰掌門人那裏,把這件事完全報告,將來任憑弄到什麼結果,免得落掌門人的責備。一麵更打發人分頭去請我形意門中的前輩,要保全形意派的威名,要趕到蘭州和少林派鐵琵琶顧劍堂一會,將來我們或者還可以恢複形意派已往的威名。當時商量好,遂打發我們晝夜兼程而進。四師弟陳劍、五師弟石震,一個奔大河以北,一個奔山左右一帶,尋訪本門中歸隱的前輩。弟子還算很幸運,竟在子午嶺和柳師伯們相遇,請柳師伯念在同門之誼,務必要趕到南夏為形意門保全一點臉麵,這就是弟子的來意。”裴智這番話說完,把個山陰柳雲程氣得麵目變色,俠女柳玉環也是蛾眉緊蹙,恨不得立時找到羅漢掌紀鴻圖、鐵琵琶顧劍堂師徒,一決雌雄。山陰柳雲程冷笑一聲道:“很好,既然有這場事,你隻管放心,我絕不耽誤,不過這次可得稟明了掌門人再去做。因為這件事關係著我們終南形意派存亡榮辱,總得在掌門人麵前請教一番,免得落了包涵。明天天亮後,我們立刻起身回玉柱峰。拜見掌門人後,立刻趕奔甘肅。”
裴智此時十分高興,因為這位柳師伯在終南形意派中是一個傑出的人才,現在連掌門人這一輩中,沒有多少位驚天動地的人物了,如今他肯出頭,這是最難得的事。“我師父跟展師叔還諄諄地囑咐,我務必地要訪著了這位柳師伯才好。”裴智告辭回轉自己房間。
這裏老武師柳雲程向姑娘柳玉環道:“姑娘,你聽見了,這顧劍堂和你兩位師叔全是無冤無仇,隻為門戶之爭,他就要下這種毒辣的手段,要把形意派從此壓下去。這種趕盡殺絕的手段,叫人如何忍耐得下去?姑娘你不是時時地鬧著路途上寂寞無聊麼?這一來,卻有你的熱鬧看了。”柳玉環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爹爹,這個熱鬧我很不想看,我隻痛恨著顧劍堂,他竟自以少林派門戶正大、領導武林正宗,藐視旁門別派,這種欺人的舉動,叫人懷恨難平。女兒很想著不必到終南玉柱峰去,免得多耽誤時日,還不如一直地趕奔寧夏,跟顧劍堂師徒拚一下子。勝敗輸贏榮辱,早早分個清楚也倒甘心了。”柳雲程微微搖了搖頭道:“姑娘,你把事情看得太輕了,我終南派傳到如今,已經是第七代,祖師開派得艱難,所精研的形意拳、五行連環拳、點穴拳,整整數十寒暑,才算把形意門立起來。開派以來,不敢收徒,先在江湖行道十年,做了多少驚天動地的事,鋤強抑惡,除暴安良,這才在玉柱峰立戶,正式授徒。每逢到這一般徒弟武功成就之時,打發下終南,全要在祖師前自行宣誓:要為師門報效三年,這三年絕不許辦個人的私事,以身獻與門戶,直到三年滿足,再行回山。在祖師前自行交代,若認為這三年行道,尚有未足,再離師門,必須完成幾種大心願。可是,凡是終南門下的弟子,經過了這種刻苦自勵,行道江湖,全變成了一種任俠尚義的性格。這就是多少人才來分岀南北兩支,終南形意派日益昌大。如今竟自出了這麼個硬對頭,安心和我們形意派為難,要逼迫我們封閉門戶,這種事我們怎能不向掌門戶的老太師父請教一番?以免我們一步走差,後悔無及。你把到終南參拜掌門人的事看得那麼輕,豈不是不知利害麼?”柳玉環聽交親這麼說,知道去終南玉柱峰朝見掌門人,關係著終南派門戶榮辱興亡,自己遂不敢多說。父女二人也收拾一切,早早安歇。
在第二天黎明後,那裴智先行起身,因為尚奉有師父的命令,去請本門重要師友。柳雲程帶著柳玉環也跟隨著趕奔終南玉柱峰,來到終南山南山麓,柳雲程指著山口一帶向柳玉環說道:“環兒,這終南山我一晃的工夫,大約又有五年沒到這裏了。這沿山一帶寬多了,這麼多的住戶人家,想起我學藝師門,到如今四十餘年,回溯前塵,都如昨日。可是山林依舊,人物皆非,那時進山口的賣茶老者,我在師門學藝十年,每次下山,必要到他這茶攤上喝一盞茶,直到出師之後,仗劍下終南,也曾和這老者作別。趕到我再回終南朝拜師長,這座茶棚就不見了。如今走在這個地方,依稀還記得當年景象。人生不過數十年,有限光陰,總要憑自己的智慧能力做些有益國家社會的事業,如是庸庸碌碌虛度一生,那也太辜負人生的意義了。”柳玉環聽父親嘮嘮叨叨敘起這些舊事,自己不好答言。一同走進山下,把兩匹小驢寄存在山口人家內,給他們放下幾個錢,叫他們替看管著,父女二人走進山口。
這終南南嶺一帶,這些年來越發顯得山勢雄壯。碧綠的山峰,被那四周圍繞著,到處能看到千百年參天古木,山道裏倒覺涼爽異常。清風習習,鳥語花香,一入這種境地,叫人就起厭世之念。
這段山道也長,直走過有兩個時辰,才到了中峰,離著玉柱峰的山莊尚有二三十裏的山道,在這盛夏的時候,不斷有逛山的人。不過這條山道上輕易卻見不著女流,柳雲程父女二人時時地被逛山的客人注意著。這位柳武師一邊走著,還給女兒柳玉環講述著終南形意派當年盛況。又走了有半個時辰,柳玉環在前麵一指道:“爹爹,那邊最大的山峰可是那玉柱峰麼?”山陰柳雲程抬頭看了看,點點頭道:“不錯,那就是玉柱峰——我們形意門的山莊,還用不著到玉柱峰下。你看在這裏看那玉柱峰,至多有二三裏遠,其實要是真個地往玉柱峰那裏去,從現在總得走到日沒時才能到,這就是望山跑死馬。”
柳玉環道:“這一說,不是到山莊旁就很晚了麼?那麼我們朝拜完了掌門人再翻下山來,非得在山道中走它半夜不可了。我看這一帶的風景極佳,這玉柱峰又是終南山最岀名的勝景。爹爹,咱何妨在山莊住他一宿,天亮時到玉柱峰遊玩它一番,再下山也還不遲,何必這麼緊趕呢?”柳雲程微微一笑道:“傻姑娘你想在山莊住一夜,你許是不要命了。”柳玉環道:“爹爹這是什麼話。我為什麼不要命?”柳雲程道:“你現在雖則學的也是終南派的武功本領,可是這亦能說家傳武學,不信你遇到了同門任何人,全不能承認你是南派的門弟子,你難道忘記了麼?我前些年曾對你講過本門中已不再傳女弟子了,為了女弟子險些把終南派斷送了。到如今隻要提起來,凡是老一輩的,沒有不歎息的。尤其是進了山莊,看到那公冶英珠的墓碑,令人又痛心又凜懼。若不是那場事,何至於門戶中這麼嚴厲起來?此次你是隨我來,因為父女不能分手,可是帶你朝見過掌門人,立刻就得退出山莊,不能再停留下去。”柳玉環蛾眉緊蹙,恨聲說道:“這種事我認為當初前一代的掌門人就算處置不當,公冶英珠咎由自取,罪有應得,可是像那裘師姑、陸師姑也被連累得在門戶中除名,未免太冤。作惡的並不是女弟子,何至於就由那時把女子熱誠皈依門戶的全拒於千裏之外?這仍然是把女子看得太輕了。”柳雲程哼了一聲道:“環兒,這已經走近山莊,語言須要謹慎些。若被本門中別人聽了去,雖不致有什麼事非,你一個晚輩,對於本門中就這麼任意批評,殊覺失禮。”柳玉環被父親申斥著不敢再多說,漸漸地走近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