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考放開後,丈夫如願成為十裏八鄉唯一的大學生。
我留在村裏早起貪黑下地種田,賣豆花賺學費。
可求學四年,他始終不回家。
直到第五年,婆婆要迎新媳婦進門。
“書清是市長閨女,娶了她洪山就熬出頭啦。”
至於我,沒領結婚證不作數,一個村姑,棄了就棄了。
我也不想再傻傻等他團聚了。
去敲響了村裏的瘸子家的門。
“你還想帶我進城做生意嗎?”
1
瘸子冷峻的眉眼攀上喜色。
“阿紅,你終於想通了,以你的經商天賦肯定能成就一番大事業。”
“不過,我上一批貨的貨款還沒到,等貨款到了我們就一起去城裏幹票大的!”
我點點頭。
“好,做生意最忌諱急功近利,我不著急,我們可以慢慢來。”
這些年我在村裏豆花賣得風生水起,瘸子總是說我窩在這小小的村莊裏可惜了。
但是我不能離開,我還要在這替洪山照顧好一家子。
不過現在不必了,我也該為我自己進城闖闖了。
回到家,門口圍了一群村民議論紛紛。
我好不容易才擠進去。
看到一台氣派的小汽車停在門前。
這樣的小汽車我隻在村長家的電視機裏看到過。
我正疑惑。
一個熟悉的身影走出門來。
是五年未見的洪山。
他一身西裝革履,與這個破敗的小村莊格格不入,我險些沒認出來。
“阿紅,我回來了。”
和我朝思暮想的畫麵一樣,洪山功成名就,溫柔地向我伸出手。
我應該和他訴說我對他的想念。
說我起早貪黑,說我夜不能寐。
可是他有別人了,千言萬語都哽在喉間。
我竟說不出一句話。
在村民的議論聲中,洪山牽著我的手邊走邊說。
“怎麼這麼多年不見,生分了,都不和我說話。”
我輕輕抽出手,冷淡地說。
“大學沒白讀,在城裏找了份好工作,已經今非昔比了。”
手心一空,洪山尷尬地撚了撚手指。
“阿紅是怪我回來晚了吧,你也知道,想在城裏立足不容易,讓你久等了是我不對。”
“我這次回來是專門接你和娘去城裏享福的。”
走到門口,他拉住我。
“阿紅,有件事情我要和你坦白。”
我心中了然,他另娶的事根本瞞不住。
剛剛門口就有村民在說洪剛帶回來一個城裏大小姐。
洪山緊皺眉頭,好像不知道要如何開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對我來說就像有把刀懸在頭頂。
我知道它一定會落下。
但是它遲遲沒有落下。
2
“你不要我了對嗎?”
我的眼淚在眼眶打轉。
他說不出口,就由我來說吧。
洪山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試探地問。
“你都聽到了?”
我沉默地點了點頭。
洪山緊張起來。
“阿紅,你聽我解釋,我和書清是自由戀愛的,而且她是市長的女兒,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忘了我們青梅竹馬的情意。
意味著你不認可我們的婚姻。
意味著這些年我都是癡心妄想......
意味著你根本不愛我。
洪山見我沉默,歎了一口氣。
“算了,你一個農村婦女也不懂這些。”
我懂的,我也上過學,我也準備過高考,隻不過家裏沒錢,我為你讓路了。
我緊咬嘴唇,任由淚水劃過,我不敢說話。
我怕說出的話全部成了埋怨。
我不想鬧得難堪。
我要給自己留一份體麵。
他見我落淚,語氣放軟。
“不過阿紅你放心,你這些年的付出我都看在眼裏,我不會忘恩負義,書清也是講道理的人。我和書清說好了,你以後就是我的義妹,我帶你進城,再給你找份工作。”
洪山為我擦了眼淚,期待地看向我。
我勉強扯出一個笑。
“好。”
隨他去吧,反正以後我和他也不會有什麼瓜葛了。
他領我進屋。
屋內一個穿著時尚的女子抱著嬰兒坐在土炕一角。
婆婆、弟弟、弟妹眾星捧月地圍著她。
見到洪山進來。
女子起身把孩子遞過去。
洪山伸手逗得嬰兒咯咯樂。
我心中一片淒涼,原來他們連孩子都有了。
洪山離開村裏的那刻,就沒打算再和我過日子了吧。
那女子笑容明媚,她衝我招手。
“你就是阿紅吧,我替洪山謝謝你這些年支持他的學業,和我們回城吧,我們會好好照顧你的。”
婆婆拉過我。
“阿紅,聽見沒,洪山都記得你的好呢,你以後就是大學生的妹妹了,還能進城工作,高興傻了吧。”
3
她們絕口不提我已經和洪山結婚了的事。
就好像書清的出現理所當然。
洪山還記著我,我就要感激涕零。
我走近,想看看那孩子。
可書清卻皺了皺眉,別過身子,她捂住鼻子。
“阿紅,你身上什麼味兒呀,別熏到孩子。”
我尷尬地定在原地。
洪山把我往後推了推。
“阿紅在村裏賣豆花,長年累月的味道是不好聞。”
又好像是碰到什麼臟東西,拍了拍手。
“阿紅你別怪書清,她剛生完孩子沒多久,對味道比較敏感,你快去洗洗。”
我自嘲地笑笑。
“豆腥味是不好聞,可是如果我不起早貪黑地賣豆花,你哪來的學費?”
婆婆一臉不悅。
“阿紅,你能供我兒子上大學是你的福氣,賣個豆花能有多大功勞,還不是我兒子有本事?”
“你再把這些話掛在嘴邊,就別跟我們進城了,就自己留在村裏賣豆花吧。”
我就知道,婆婆終究是向著洪山的。
洪山不在的時候我盡心盡力地伺候她,她還能假裝心疼我。
如今洪山帶著妻兒回來了。
她也沒必要裝了。
我平靜地說。
“那就不去了吧,我留下來賣豆花就好。”
洪山趕忙勸道。
“阿紅,別耍小脾氣了,我知道你一直盼著和我進城。”
我是盼著和你進城,不過是和你,不是和你的妻兒。
這些話沒必要和他說。
我隻淡淡地回了一句。
“你們先去,我還有田地要歸置,剩下的豆子還沒做成豆花賣掉。”
弟弟譏諷地說。
“嫂子,啊不對,姐,你一個村婦確實眼界太淺配不上我哥,那田地有啥歸置的呀,給我不就完了,那破豆子扔了就扔了,還磨啥呀,你也就知道這點事。”
弟弟弟妹在家好吃懶做。
從來都沒去過一次田裏。
他真以為種田就是撒把種子的事。
婆婆因為弟弟的口誤白了他一眼。
“你姐忙慣了,閑不住,那豆子就讓她磨了賣了吧,錢就交給我,當路費了。”
見他們仍然要帶我走,我索性坦白。
“洪山,我不想和你去城裏了。”
4
洪山一拍桌子。
“阿紅,我知道我娶了書清你不高興,但是我和你是包辦婚姻,連結婚證都沒有,本來就不算數,我為了補償你特意來接你進城,你還想要什麼啊?”
“書清都能容得下你,你不感激就算了,還在這裏不停地說什麼豆花豆花,怎麼沒你賣豆花我就讀不了大學了嗎,你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他竟然覺得我是在用我對他的恩情威脅他。
可他想太多了,我還真沒把自己當回事過。
十畝地,別家要三個勞動力一起種。
我一個人農忙時淩晨就要起床幹到半夜。
怕上廁所耽誤時間,我連水都不敢多喝。
我如果不幹,一家人就沒有米吃。
弟弟弟妹從不管婆婆。
我一日三餐事無巨細地伺候著。
還要在農閑的時候走街串巷地賣豆花。
那豆花我一口都舍不得吃。
因為要把錢省下來給洪山寄去。
幾年來我熬得皮膚黝黑。
骨瘦如柴。
伸出手都要比婆婆還粗糙了。
我是太不把自己當回事了!
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誤會了,我沒想破壞你們的婚姻,我隻是想去過我自己的生活了。”
洪山根本不聽我在說什麼,趾高氣揚地命令。
“你有什麼自己的生活,那豆子你也別磨了,明天就收拾東西跟我們走。”
我覺得無法和他交流,轉身回屋了。
去就去吧,到城裏再走也是一樣的。
可第二天,下了大雨,村裏的路堵住,走不了了。
我有些擔心昨天出發去城裏的瘸子小六路上是否順利。
正想著,婆婆進屋喊我。
“阿紅,都什麼時候了,你怎麼還不去做飯?”
要是我不去做,免不了又是一番爭執。,
我起身去做飯。
一家人沒一個過來幫忙的。
我端菜上桌時。
書清正和洪山用英語聊天。
書清鄙夷地看了我一眼,對洪山說了一串流利的英語。
洪山寵溺地笑著回應他。
他們以為我聽不懂,可我都明白。
5
書清說的是。
“把她帶回去說是你妹妹,讓人知道,我會被笑話死的,丟死人了。”
洪山回答。
“妹妹是哄她的,她進了城肯定對你言聽計從,不會讓你難堪。”
洪山忘了,上學的時候我才是最有可能考上大學的,洪山從來沒有考到我前麵過。
高考那年,是他說,我父親在世時候和他家談過我倆的婚事,他傾慕我多年,不忍心我無依無靠,想要娶我。
他說他會努力考上大學,帶我去城裏過好日子。
我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是母親獨自拉扯我長大。
可是那一年,我母親也因病去世了,我覺得全世界都塌了,洪山成了我唯一的救贖,為了讓他安心讀書,我選擇放棄了上大學的機會。
我用稚嫩的雙手一圈一圈推著沉重的磨盤,那本該拿著筆的手磨出了泡,磨出了繭,變得醜陋不堪。
母親就是靠著做豆花的手藝供我上學的。
她也曾像我這般深夜點著燈,一圈又一圈的好像沒個盡頭,
她從不許我幫忙,她總說:
“阿紅,你要離開這裏,走得遠遠的,這輩子都不要碰磨盤。”
洪山拿著錄取通知書激動地抱起我轉圈的時候。
我固執地想,我沒有對不起母親。
我也是為了我愛的人。
洪山會帶我離開這的。
我一樣能走得遠遠的。
事到如今,我才醒悟,我錯了,我錯得離譜。
我把手裏的碗盤放下,掀了桌子,跑到大雨裏。
身後洪山的怒吼變得模糊。
我渾身濕透,拚命地跑。
我又哭了,不是為洪山,是為我自己。
我以為繁重的生活會讓我把那些艱澀難懂的知識忘掉。
可是過了這麼久我還是能輕鬆聽懂英語。
如果我沒有為了洪山放棄高考。
我早就走出這裏了。
為什麼我沒有聽母親的話,要把命運交到別人的手裏?為什麼我沒有勇敢地為自己拚一把?
明明我也可以的。
不知跑了多久,我跑累了。
躺在地上,任由泥濘糊了滿身。
6
頭頂撐起一把傘,是小六。
他也一身狼狽,身上滴著水,好像是剛從哪裏匆匆趕來,沒緩過氣,還在微微喘息。
他一把撈起我,手忙腳亂地把半濕的外套往我身上裹。
“阿紅,你怎麼下雨天躺在地上,病了怎麼辦?”
我在雨裏放聲痛哭。
“小六,我對不起我娘,我不應該碰那個磨盤!”
小六見我哭,急得想抱我,又不敢抱,一時間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你別哭,不碰就不碰嘛,你和我去做生意,咱不賣豆花了!”
我緩過神來。
對呀,我要去城裏做生意了,我不會再耗在這個村子裏了。
我還有機會
我激動地握住小六的手。
“對,去做生意!我要靠自己走出去,為自己的未來奮鬥,再也不要等著別人來拯救了!”
小六紅著臉任由我握著手一動不動。
“小六,謝謝你一直鼓勵我,說我有經商天賦,你放心,我一定和你一起好好幹。”
“對了,你那貨款怎麼樣了?”
小六聽到貨款,如夢初醒,終於回過神了,他飽含歉意地說:
“阿紅,我昨天走一半就下大雨了,我看雨天路不好走,本來想等雨停了再走。可是雨沒停,路堵住了,我就回來了。剛回來就看到你了。”
“抱歉啊,要讓你多等幾天了。”
我輕鬆地笑笑:
“沒關係,不差這幾天,這麼大的雨,你也辛苦了,我這就回家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正要離開,洪山的聲音隔著雨幕清晰地傳過來:
“阿紅,我說你掀了桌子就往外跑什麼,原來是出來私會!”
“你是想一輩子待在這村裏當個村婦嗎?竟然找了個瘸子,你娘當年辛苦供你讀書就是為了讓你嫁個瘸子嗎?你這樣對得起你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