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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戀愛後,我和陳嶼共用一副耳機。

他戴右耳,我戴左耳。

他說,左耳要空出來,隨時聽我說話。

閨蜜蘇言調侃:

“不會陳嶼的右耳裏藏著什麼秘密吧?”

我隻當是個無心的玩笑。

直到今天臨時會議,我翻出陳嶼的半副右耳耳機。

剛戴上,歌曲自動播放。

歌聲停頓的間隙,我聽見蘇言輕柔卻清晰的聲音:

“祝我最愛的男人,新婚不快樂。”

1

我凝視著歌曲旁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指尖逐漸冰涼。

歌曲上傳時間:8月27日,淩晨2點17分。

那是陳嶼單膝跪地,將鑽戒套上我手指的五個小時後。

起哄聲中,蘇言第一個衝上來抱住我,聲音哽咽:

“討厭!這麼快就把我最好的朋友搶走了!”

她眼眶泛紅,看起來是真的不舍。

“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陳嶼走來,挨著我坐下。

我手忙腳亂地退出音樂界麵,習慣性將散落的長發撩至耳後。

耳廓卻猛地一痛。

陳嶼探過身來,一把扯下了我塞在右邊的耳機。

意識到自己失態,他也一時怔住。

許久才滾了滾喉結,幹澀開口:

“這耳機一直有雜音,我怕傷著你的耳朵。”

我垂下眼簾,繼續在鍵盤上敲擊,裝作整理會議資料。

“你拿耳機做什麼?聽歌嗎?”

餘光裏,他緊攥著手,指節泛白。

我抬眼,故作好笑,輕輕推了他一把:

“哪有功夫聽歌!還不是為了拍婚紗照加班。”

“快幫我去拿副新耳機來,我這裏走不開。”

他觀察著我的表情,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鬆動。

“行,馬上!”

挽了把我的頭發。

“先幫你紮起來,都擋視線了。”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淺紫色的發圈。

我配合地低下頭,任由他的手指穿過發絲。

心中驀地一凜。

我直到工作很久後,才慢慢蓄長了頭發。

他也從來沒有表現出熱衷為我束發。

此刻動作卻分外嫻熟。

沒等我想明白,一陣冰涼觸感貼上後頸。

我看向電腦鏡頭裏的自己。

發圈上墜著的銀色四葉草搖搖晃晃。

指尖撫過後頸,那裏已開始微微發熱瘙癢。

我對銀飾過敏。

這個發圈,不是我的。

2

半夜,我輾轉難眠。

臥室門被輕輕推開,陳嶼借著窗外透進的月光,走到衣架前。

匆忙披上外套。

“陸澤在酒吧喝多了,我得去把他弄回家。”

陸澤是他的竹馬,我知道這個人。

我沉悶應了一聲:

“嗯。”

他未覺異常,俯身在我臉頰印下一個吻。

“睡吧,今天恐怕回不來了。”

“明天早餐我預定了你愛吃的鮮肉小餛飩,記得按時起床,別把胃餓壞了。”

衣袖間殘留的梔子花香飄進我的鼻腔。

無端叫我心頭一顫。

他從不用香水。

我赤腳走到窗邊,看著他的車尾燈消失在拐角。

這才摁亮手機。

屏幕上麵,赫然是我憑著記憶,搜索到的那張歌單。

非常小眾,至今隻有兩人收藏。

而最新一首歌,上傳於二十分鐘前。

右聲道裏,蘇言的聲音帶著醉意:

“就當是最後的放縱,好不好?”

評論區裏,一個沒有頭像的默認昵稱小號,孤零零地回:

【好。】

我緊抿著唇,快速往前翻。

最初的一首歌,時間竟還早於我和陳嶼相識。

蘇言的聲音張揚明媚:

“所有當麵開不了的口,我都藏在右聲道裏。”

“這是獨屬我們的秘密,你要記得來聽,行不行?”

仍是那個小號:

【行。】

ip地址,正是我們所在的這座城市。

我點開上傳者的主頁,背景圖裏,是一隻穿著西裝的男士的手。

我的目光盯住了,下意識將圖片放大、再放大。

直到能看到男人深色袖口上,露出一角的菱形袖扣。

指尖倏地一顫,我幾乎握不住手機。

這枚袖扣,我再熟悉不過。

那是我翻來覆去設計了幾十稿,又挑了很久的原料,最後一點點親手打磨鑲嵌的。

在這世上,獨一無二。

我像是在偷窺別人的戀愛日記。

“嘖嘖嘖,我還在想某人能忍到什麼時候呢,沒想到這麼快就朝我表白了。”

評論回應:

【怕你被搶走。】

此後兩年。

他們去過很多地方。

在雪山之巔執手,於沙暴前相擁。

遇過險,流過血,亦共賞過絕景。

我忍不住回望陳嶼與我的這十年。

不禁心生絕望。

十年裏。

我們為工作奔走,為生活忙碌。

汲汲營營,滿身風塵,入目盡是瑣碎。

比不上他們一瞬的刻骨銘心。

然而,他們的感情也敗於瑣碎。

因為打不開門互相攻訐,因為雜亂的鞋子彼此怪罪。

回歸凡世的人開始爭吵。

在最後,是蘇言崩潰喊道:

【不分手行不行?】

這次,沒有回應。

直到我和陳嶼在一起。

3

我讀研時追陳嶼那會兒,鬧得全校皆知。

他是校內出了名的冰山。

據說被他拒絕過的女生能坐滿一整間教室。

而我,偏偏不信這個邪。

人人都等著看我吃癟。

蘇言就是這時候闖進了我的生活。

“追自己喜歡的人,有什麼好笑的?”

她挽緊我的手臂懟道。

從此為我出謀劃策,無比上心:

“試試送鍵盤,我可特意為你打聽過,他會喜歡。”

“今天穿這件。懂他?哈,我是懂男人!”

“他不喜歡這支樂隊......啊,我是覺得他們風格太前衛了,一看就不符合他那種理工男。”

現在想來,處處都是破綻。

他們之間有著太多的心照不宣。

隻有我這個傻子被蒙在鼓裏,還樂得開心。

顛顛地將陳嶼領到蘇言麵前,以為是新友初遇:

“我最好的朋友和最愛的男人,認識一下,以後好好相處吧。”

當時蘇言嗤地笑了一聲,別過頭去。

陳嶼無奈地揉了揉鼻尖,朝我聳肩。

網上說閨蜜和男友是天生的敵人。

當時我真的這麼以為。

卻沒想到,是舊愛重逢時的無言。

蘇言的聲音再次響起:

“為什麼是她?”

小號答:

【我抱不住風,隻能站在泥上。】

這次,蘇言直接回複他:

【風來擁抱你。】

倘若這是我在網上偶然刷到的破鏡重圓故事。

還會覺得浪漫,甚至心生豔羨。

可偏偏,我是這段故事裏襯托男女主的醜角。

惡心感翻湧而上。

十年的時間裏,他們可曾有過哪怕一瞬,因欺騙我而感到愧疚?

仰或,更樂於借我這個傻子,享受這種感覺。

我近乎麻木地聽著,幾乎每段對話裏,我都能找到自己的影子。

【嗬嗬,某人明明恐高,還硬要玩跳樓機,傻子,是為了彌補之前的遺憾嗎?】

評論區,那個小號再次出現:

【嗯。】

那原本該是我和陳嶼的約會。

蘇言卻嚷著我們拋棄單身狗,硬湊了上來。

我雖不及蘇言無畏無懼。

骨子裏也向往刺激。

想著多個搭子,心裏反倒欣喜。

沒想到,恐高的陳嶼竟主動要求陪同。

“陪女朋友,是我的義務啊。”

他笑得溫柔,開口更叫人心動。

我因羞澀低垂下眼,未曾注意到身旁兩人,交錯的目光。

【以前覺得捏陶偶特別無聊,現在才知道,重要的是兩人在一起的時光。】

我抬眼望去,架子上赫然擺著一對陶土娃娃。

扭曲的造型,粗糙的外表。

我曾問他:

“這是一個你一個我嗎?”

他笑笑:

“買著玩的擺件而已,你說是就是吧。”

我擦去悄然流遍滿臉的淚,聽到一句:

【那天,我會盛裝出席,當作是自己要嫁給你。】

歌單卻突然被隱藏了。

過了一會兒。

手機在黑暗中亮起。

是蘇言打來了電話。

我蜷縮在沙發上,任鈴聲回蕩。

她卻鍥而不舍。

到第三個時,我隻得接起。

裝出濃重的睡意:

“大半夜的,怎麼了?”

蘇言的聲音帶著些試探:

“寧寧,你睡了嗎?”

我極力平穩住語調:

“現在醒了。”

她嘿嘿笑了兩聲:

“我就試試你有沒有熬夜。早點睡啊寶貝,明天要以最美的狀態出現在婚紗照上。”

電話掛斷,屋內一片死寂。

屏幕上又彈出一條消息:

【機會難得,真的不再考慮考慮?】

淚水早已沁滿屏幕,我手抖得許久才拚完一個字:

【去。】

那邊秒回:

【這才是我認識的許佳寧。】

4

陳嶼果然徹夜未歸。

他打來電話,語氣懊惱:

“陸澤個混蛋,鬧騰了一整晚,到現在還沒醒!”

“下次見麵非得好好跟他算這筆賬!”

他故作輕鬆地笑了笑。

“寶貝,你先去試婚紗,我很快就來。”

掛斷電話,我卻並未急著走。

公司給的機會難得,我又拖了很長久才答應。

現在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我與陳嶼在這間房子裏生活太久,許多東西難分彼此。

挑挑撿撿了半天,才收拾完。

等我走進婚紗店。

蘇言站在環形鏡前,身上是一條綴滿碎鑽的魚尾婚紗。

“腰線這裏還需要再收一點。”

導購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別著別針:

“陳太太的腰真細啊。”

她未作反駁,隻抬手在胸口比了比:

“領口要再改一改。”

忽地,她在鏡中望見我,笑意一凝,隨即又綻開更明媚的笑:

“寧寧你來啦?這件版型不錯,我替你把過關啦。”

我的視線掠過她,落在角落沙發上的陳嶼身上。

他今天西裝革履,格外俊朗。

在見到我的瞬間,起身迎了上來。

“寶貝,送你一件禮物。”

他打開手中絲絨盒子。

叫我心中一動。

盒中躺著一對翡翠耳墜,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質地雕工,幾乎與我當年不得已賣掉的母親遺物一模一樣。

那段最艱苦的日子,母親的驟然離世、父親的醫藥費、突如其來的債務,壓得我喘不上氣。

我幾次賣出,陳嶼幾次買回。

如此反複,直到最後一次,我再不肯說半點耳墜的下落。

我不願麻煩他,這讓我們的關係不對等。

當時他捏了捏我空蕩蕩的耳垂,隻是歎氣。

我深知眼前這副非是舊物。

但他能尋來如此相似的替代品,已叫我喉頭哽咽。

他輕輕擁住我,替我拭去眼角淚痕:

“好了,美麗的新娘,今天應該開心。”

5

蘇言湊上前來:

“呀,寧寧,怎麼哭了。”

她微俯下身打量,我披散的長發向下垂落,露出了纖細脖頸上的鉑金細鏈。

鏈子上墜著一枚小巧的藍色寶石,在燈光下折射出幽微的光。

我的血液在瞬間冰涼。

我認得這顆寶石,它算不得昂貴,甚至可以說是廉價,切工也很粗糙。

但它曾被陳嶼妥帖珍藏。

那是他第一次野外地質實習的“戰利品”。

他或許忘了,曾經許過諾,會將這份獨一無二送給我。

蘇言的指尖不經意地撫過頸間寶石,朝陳嶼道:

“你這人真是,總愛搞這些煽情的。”

“唉,也就是收了你的賄賂,拿人家手短,沒辦法我才幫你哄寧寧。”

陳嶼也笑:

“看來我得出大血了!”

我別過頭去。

隨手拿起另一件緞麵主紗:

“我看這件不錯,你替我試試吧。”

蘇言眼中閃過詫異,小心翼翼地問道:

“寧寧,你......是不是生氣了?”

我麵容慘淡地笑了笑:

“隻是太累了,別多心。”

“我是說真的,婚紗又重,穿脫又麻煩,咱倆身形差不多,你就幫我這個忙吧。”

我看向陳嶼,打趣:

“陳先生也不會有意見吧?”

他的目光在我們之間遊移,終於說:

“你們定就好。”

蘇言被歡欣衝昏了頭腦,哼著歌轉身紮進試衣間。

我徑直拿著手機走出了婚紗店,撥通了陸澤的電話。

“喂,嫂子?”

陸澤的聲音沙啞。

“澤寧,陳嶼說你昨晚鬧騰了一夜,現在酒醒了嗎?沒事吧?”

我穩住呼吸,讓語氣聽起來與平常無異,摻雜著一絲關切。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隨即傳來刻意的懊惱:

“啊......對,對!沒事了嫂子,就是和女朋友吵架,心裏頭不痛快,一時喝多了,害嶼哥守了我一宿,真不好意思啊。”

我又寒暄幾句,掛斷後撥通陸澤女友的電話。

“你和澤寧怎麼樣了?別總為小事吵架,傷感情。”

對方摸不著頭腦:

“啊,寧寧姐怎麼突然這樣說,我倆最近感情可好了,昨晚上他還陪我追了大半夜的劇呢。”

她陡然警覺:

“是不是陸澤那家夥背著我幹什麼壞事了!”

我連忙搪塞幾句,匆匆結束通話。

曾經,我篤信相愛之人該彼此信任,留給對方足夠的空間與體麵。

可此刻,親耳聽到陸澤撒謊時那熟練無比的語氣.

像一根冰冷的針,徹底刺穿了我的信任。

那些數不清的、陳嶼聲稱與陸澤共處的夜晚,那些我獨自在家等待的時光。

他們,真的在一起嗎?

5

我站在門口。

店內,蘇言束起長發,穿著主紗,與陳嶼並立在鏡前。

陳嶼微微側頭聽她嘰嘰喳喳,忽然抬了抬手臂。

蘇言眼前一亮,將手穿進他的臂彎。

我掏出手機,悄無聲息拍下了這一幕。

背景、光影都不錯,人更是一對璧人。

正合適出現在婚禮邀請函上。

這樣,破鏡重圓的故事才算圓滿。

趁他們沉浸。

我拿過蘇言的手包。

不出所料的,她的鎖屏密碼與陳嶼有關。

切換賬號,登錄小號。

縱使有所準備,撞入眼簾的賤人二字,還是讓我心中一沉。

【嗬嗬,又有小賤人不自量力想追他。】

【不會吧,他怎麼搭理那個賤人。】

後來她發:

【我不信自己比不過那個賤人。】

最新一條,就在昨日:

【他還愛我,我不信爭不過那賤人。】

雖知她接近我目的不純,可再看這些文字,還是覺得荒謬。

十年相戀,結果男友所愛他人。

十年友情,在她嘴裏我不過礙事賤人。

繼續往前翻看。

在我未登場的時間裏,賤人是陳嶼的母親。

【賤人,等你死了,我照樣和他在一起。】

我給陳嶼母親打去電話。

她是位堅韌而慈和的女子。

獨自將陳嶼養大成才。

又對我關愛有加。

電話裏絮絮很久,我才話鋒一轉:

“陳嶼帶蘇言去見過您嗎?”

對麵沉默片刻,一聲長歎。

“陳嶼第一次帶人回來,我不知道多高興。”

“可那會我正好病了,吃完藥閉上眼,神智卻還清醒。”

“那小姑娘人前阿姨長阿姨短,以為我睡著,卻和陳嶼撒嬌抱怨,因為我耽誤了去西北旅行的計劃。”

“這樣的人,我是絕對不會讓她進陳家門的!”

“幸好,陳嶼最後選擇了你。”

我心中苦澀,張嘴卻啞。

是了,根源就在這裏。

陳嶼十分體諒母親的艱辛。

相對的,也十分聽她母親的話。

所以他才不得不紮根在我這泥裏。

好一會,我才開口:

“對不起。”

我的手懸在回車鍵上。

屏幕上是貼著陳嶼和蘇言合照的婚禮邀請函。

陳母沉默片刻,終於說:

“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我蜷縮回手,終究沒有摁下發送。

隻匆匆離開。

在我人生路上,陳母幫過我許多。

我也不得不聽一聽她的話。

6

陳母已等候我多時。

她靠坐在沙發上,一如既往的脊背直挺,長發盤得妥帖。

我瞥見她麵前厚厚的報告單。

她卻語氣淡然:

“晚期,醫生說情況不樂觀,最多還有半年。”

頓了頓,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如果你與陳嶼抓緊,興許我還趕得上看一眼你們的婚禮。”

我一時語塞。

小輩之間這些醃臢事,叫我當著長輩的麵撕扯開來,總覺得太過難看。

掙紮許久。

我隻得沉默地掏出手機,將陳嶼與蘇言背叛我的證據,遞到她麵前。

陳母垂眸看了片刻,臉上並無太多意外。

隻輕輕歎了口氣:

“陳嶼這種從小循規蹈矩的孩子,遇到蘇言那樣跳脫張揚的,被吸引住陷進去,也正常。”

“而且,以我對自己兒子的了解,當初他同意和你在一起,肯定也是因為你身上或多或少的,展現出了與蘇言相似的特質。”

我頓時愣怔住。

她的語氣太過平常,仿佛隻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卻將我刺得生疼。

“阿姨。”

我嗓音幹澀:

“既然您這麼認為,還覺得我和陳嶼應該結婚嗎?”

她的聲線毫無波動:

“我理解你的難過,並且十分心疼你,畢竟這滋味,我也算嘗過。”

“但是,我是陳嶼的母親,終究要站在他的角度,為他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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