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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媽媽說,我是她一生的恥辱。

五歲那年,我把布娃娃埋進土裏,說它在睡覺,她罵我是怪物。

七歲生日,爸爸送我粉色裙子,我剪碎了它,她打了我一巴掌。

十歲,妹妹出生了,她抱著妹妹哼歌,那首歌我從未聽過。

十三歲,我在廚房磨刀,她驚恐地把妹妹護在身後。

明明是她說刀鈍了,我隻是想幫她磨刀。

而如今,我吞下了整瓶安眠藥。

醒來時,聽見她在病房外哭喊:

“為什麼死的是我可憐的妞妞,不是你這個怪物?”

1

五歲的時候。

我唯一的夥伴是一個臟得看不出原色的布娃娃,胳膊開線了,棉花露出來,黑乎乎的。

我把它抱到樓下的花壇裏,用手在泥地上刨了個坑。

土坷垃硌得手指甲生疼。

我小心翼翼地把娃娃放進去,然後把土蓋回去,還拍了拍,讓它睡得舒服點。

我媽站在陽台看見了,衝下來揪著我耳朵把我拎回家。

門在背後砰地關上,很大一聲,震得桌子上杯子都晃了晃。

她指著我的鼻子,嘴唇都在抖:“你在幹什麼?啊?你把玩偶埋土裏幹什麼?”

“你個怪胎!我怎麼會生出你這種小孩?”

她的唾沫星子濺到我臉上。

我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地說:“娃娃累了,它在睡覺。”

她揚起手就想打我,最後那一巴掌沒落下來,硬生生轉了個方向,拍在了旁邊的櫃子上。

櫃子震了一下,上麵一個玻璃杯子掉下來,碎了。

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塊粘在鞋底甩不掉的口香糖。

“睡覺?埋土裏是睡覺?薑餘,你真是個怪物!”

她吼著,胸口劇烈起伏。

我沒哭。

我隻是不明白,睡覺為什麼不對。

2

七歲生日那天,爸爸回來了,他常年在外頭跑車,很少回家。

他給我買了條粉色的公主裙當作生日禮物,裙子上有一層一層的紗,亮晶晶的很漂亮。

他臉上揚起一抹笑容說:“我們小魚兒穿上肯定好看。”

我媽在廚房剁排骨,剁得砧板咚咚響。

我把裙子穿上了。

鏡子裏的我很別扭。

因為尺寸不是很合適,很緊,勒得我喘不過氣,而且那件裙子上的紗紮得我皮膚很癢。

我爸去廚房幫忙了,客廳就我一個人。

我找來剪刀,就是我媽用來裁衣服那把,有點沉。

我拿起裙子的一角,開始剪,想把紗剪少一點,把裙子弄得舒服一點。

紗一層層破開,發出嗤啦的聲音。

碎布條落了一地。

我媽端著菜出來,看見一地的紗,和拿著剪刀的我。

她手裏的盤子掉在地上,菜和油汙濺得到處都是。

她衝過來,一把奪過剪刀,反手就給了我一下。

耳光扇在我臉上,火辣辣的。

“你個不知好歹的東西,糟蹋東西!你就是見不得這個家有一點好的東西,是不是!”

她眼睛紅得嚇人,指著我的手指頭都在顫。

我爸過來拉她,被她一把甩開。

“都是你!慣出這麼個討債鬼!”

我沒吭聲,臉腫了兩天。

那條破裙子,後來被掃進簸箕,倒進了樓下的垃圾桶。

3

十歲那年,媽媽的肚子像吹氣球一樣鼓了起來。

她臉上常常帶著笑,摸著肚子,眼神軟得像水。

她不再大聲罵我,大多時候,她都當我不存在。

家裏突然多了很多小東西。

奶瓶、尿布、軟綿綿的小衣服,都是粉粉嫩嫩的顏色。

還有一個小小的嬰兒床,放在他們房間裏。

妹妹出生了。

抱回來那天,小小的,紅紅的,皺巴巴像隻小老鼠。

她哭起來聲音很大。

但我媽抱著她,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她輕輕晃著,哼著一支調子很軟的搖籃曲。

我靠在門框上,聽著。

那調子,我從來沒聽過。

原來她也會這麼溫柔地唱歌。

4

家裏到處都是妹妹的東西。

我的舊書桌被挪到了陽台角落,上麵堆滿了妹妹的尿不濕。

我的房間和妹妹的隻隔一堵牆,晚上總能聽見她的哭聲,還有我媽耐心哄她的聲音。

我媽全部的精力都在妹妹身上。

喂奶、換尿布、洗澡、逗她笑。

她偶爾看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掃過一件礙事的家具,然後立刻回到妹妹身上。

我開始整夜整夜睡不著。

或者睡著了,會突然驚醒,心臟跳得厲害。

白天上課,老師講什麼,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腦子裏有時候是空的,有時候又塞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搞得我頭疼。

慢慢的,我變得越來越不喜歡說話。

班上同學都說我怪,沒人願意跟我玩。

5

妹妹一天天長大,會爬了,會咿咿呀呀叫“媽媽”了。

她長得白白胖胖,眼睛像黑葡萄。

我媽看她的時候,眼睛裏的光是滿的。

她給妹妹買各種各樣的新衣服,紮漂亮的小辮子。

妹妹摔一跤,她心疼地抱起來哄半天。

而我小時候摔破了膝蓋,她隻會皺著眉頭說:“走路不長眼睛嗎?”

吃飯的時候,雞腿永遠是妹妹的。

我媽會把菜裏唯一的肉絲挑到妹妹碗裏。

我夾一筷子青菜,默默地吃。

有一次,妹妹把我的作業本撕了,上麵有我剛寫完的作文。

我氣急了,推了她一下。

她沒站穩,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我媽從廚房衝出來,一把抱起妹妹,像護崽的母雞,對我怒目而視:

“薑餘,你幹什麼!她是你妹妹!你怎麼下得去手?”

“她撕我作業本。”

“撕就撕了!一個破本子比你妹妹還重要?你怎麼這麼惡毒!”

惡毒。

她總是能用最壞的詞來形容我。

6

十三歲,初二。

那天下午學校大掃除,提前放學了。

我記得媽媽前兩天念叨過,廚房的刀有點鈍了,切菜費勁。

我走到廚房,拿出那個磨刀石,接了水,然後拿起那把最厚的切菜刀,蹲在垃圾桶旁邊,開始磨。

刺啦,刺啦。

刀麵和石頭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裏特別響。

磨到一半,門口有動靜。

我媽抱著妹妹進來了。

她看見我蹲在那兒,手裏拿著明晃晃的菜刀,磨刀石上還有水漬。

她的臉唰一下就白了。

她猛地退後一步,把妹妹死死按在懷裏,用整個後背對著我,好像我下一秒就會撲過去砍她們一樣。

她的聲音尖得變了調:“薑餘!你拿刀幹什麼?你想幹什麼?”

我舉著刀,有點茫然地站起來:“你說刀鈍了,我想幫你磨刀......”

“放下!你給我放下!你滾回你自己的房間去。”

她幾乎是尖叫,抱著妹妹躲進了臥室,砰地關上了門,還傳來了反鎖的聲音。

我舉著刀,站在原地。

廚房窗外的光晃著我的眼。

手上拿著的那把刀,沉甸甸的。

7

從那天起,她看我的眼神,除了厭惡,多了實實在在的恐懼。

她防著我,像防著一個隨時會傷人的瘋子。

她把家裏所有的刀具都收進了她房間的抽屜裏,鎖了起來。

水果刀、剪刀,甚至連我的手工小剪刀都不見了。

她不讓妹妹靠近我。

隻要我在家,她就把妹妹帶在身邊,寸步不離。

我走過妹妹身邊,她會立刻把妹妹拉開,好像我身上帶著瘟疫。

吃飯的時候,她讓妹妹坐在離我最遠的位置。

我夾過的菜,她不會再碰。

有一次,我隻是想幫妹妹撿一下掉在地上的玩具小熊,手剛伸出去。

我媽就像被電擊了一樣衝過來,一把打掉我的手。

“別碰她!”她的眼神凶狠,帶著警告。

我的手背紅了。

我看著那個掉在地上的小熊,臟了,沒人再撿它。

我心裏那個空洞,越來越大了。

8

學校裏關於我的流言蜚語越來越多。

“精神病”、“怪胎”、“她媽說她有毛病,拿刀砍人”......

沒有人和我說話。

我的座位在教室最後麵的角落,孤零零的。

老師找我談過話,語氣委婉,問我家裏是不是有什麼事,需不需要幫助。

我搖搖頭,什麼也沒說。

說了有什麼用呢?

有一次體育課測800米,我跑完喉嚨裏全是血腥味,蹲在跑道邊幹嘔。

幾個女生從我旁邊走過,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聽見:

“看她那樣,真嚇人。”

“離她遠點,聽說她媽都不想要她。”

“是啊,她妹多可愛,她要是有她妹一半好......”

我低著頭,看著塑膠跑道粗糙的顆粒,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爸回來了。

他好像又老了一點,頭發白了些。

他試著跟我媽溝通說:“小魚兒就是性格內向點,你別老是那樣對她。”

我媽立刻像被點燃的炮仗:“我怎樣對她了?啊?我缺她吃還是缺她穿了?”

“你問問她,她整天陰沉沉的像個什麼樣子!看著就讓人心煩!”

“我心裏隻有妞妞,妞妞才是我的女兒!”

這些話,她是當著我的麵吼出來的。

我爸歎了口氣,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無奈和疲憊。

他也不再說什麼了。

我知道,在這個家裏我是多餘的。

一直都是。

9

今天天氣其實不錯,太陽很暖和。

我在家裏轉了幾圈,最後走進我媽的房間。

她床頭櫃的第一個抽屜裏,放著好幾瓶藥。

她睡眠不好,靠這個睡覺。

我也想好好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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