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天生左眼下有塊猙獰的赤色胎記。
他們說我是不祥的災星,會毀了崔氏百年清譽。
五歲那年,親生母親將我扔進亂葬崗。
她說那裏的屍體比我更配得上崔家嫡女的名頭。
是收屍人老崔頭,用他那雙沾滿泥垢的手,將我從死人堆裏刨了出來。
他罵我蠢笨,卻用一碗最燙的米粥,溫暖了我這具冰冷的軀殼。
十五年後,崔氏夫人帶著華麗的馬車,突然出現在我麵前。
要認我回去,隻為讓我替她的養女去嫁給一個將死之人。
她要的不是女兒,而是一個能為家族帶來利益的殘次品。
為了護我,老崔頭被虐殺慘死。
我在墳前立誓,此生定要手刃崔氏夫婦。
1
華麗的馬車停在我的破院前,像一隻金碧輝煌的怪獸。
車上走下來的女人,穿著我從未見過的錦緞。
她就是我的親生母親,清河崔氏的當家主母,崔夫人。
她捏著一方絲帕,捂著口鼻,眉頭緊鎖。
“一股死人味。”
她的話語輕飄飄,卻像刀子一樣紮進我心裏。
我剛從亂葬崗回來,身上確實帶著泥土和腐朽的氣息。
那是我的工作,收屍。
一個穿著粉色羅裙的少女從她身後探出頭,好奇又輕蔑地打量著我。
那是崔明月,崔家精心培養的養女,京城有名的才女。
崔夫人終於將視線落在我臉上,準確地說是落在我左眼下的赤色胎記上。
那眼神,不是看女兒,是看一件汙損的貨物。
“你就是阿稚?”
我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跟我回去。”
她語氣裏沒有商量,隻有命令。
“侯府世子病重,需要衝喜,你替明月嫁過去。”
我終於明白了。
她不是來認女兒的。
她是來找一個廢物利用的工具。
崔明月嬌滴滴地開口:“姐姐,你別怪母親,這也是你的福分。”
“侯府世子雖然快死了,但你嫁過去,好歹也是世子夫人。”
福分?
一個將死之人的妻子,就是我的福分?
崔夫人見我沒反應,耐心耗盡。
“一個收屍人的女兒,能嫁入侯府,是你祖上積德。”
她指著我,對身邊的仆人說。
“看看她這副樣子,就是個殘次品,也就能在這種事上派點用場。”
“殘次品”三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刺入我的心臟。
我忍著痛,抬起頭。
“夫人。”
我平靜地開口。
“十五年前,你把我扔進亂葬崗的時候,可曾想過,我還能活下來?”
崔夫人臉色一僵。
我繼續說:“我臉上的,不是胎記。”
我用指尖輕輕劃過那塊猙獰的赤色痕跡。
“是你當年親手用金簪劃破的,為了確保我永遠也回不了崔家,對嗎?”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
崔明月震驚地捂住了嘴。
崔夫人的臉從煞白變得鐵青。
她以為我五歲,什麼都不記得。
可那深入骨髓的疼痛,和她那張冰冷絕情的臉,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
她惱羞成怒,聲音變得尖利。
“你這不祥的東西,果然被這老東西教壞了!”
她指著我身後的破屋。
“我今天就要帶你走,誰也攔不住!”
我冷笑一聲。
“是嗎?”
“你以為我不知道,侯府世子根本不是你的首選。”
“你更想讓崔明月嫁給三皇子,所以才找我這個殘次品去填侯府的坑。”
崔夫人的偽裝被我層層剝開,她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這個賤人!”
她揚起手,就要一巴掌扇過來。
我沒有躲。
我知道,她不敢。
在崔家眼裏,我這條命,現在還有利用價值。
果然,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咬牙切齒地放下手,換上一副陰狠的表情。
“別以為我拿你沒辦法。”
“收養你的那個老東西,是朝廷通緝的逃犯吧?”
“我現在隻要去官府一說,他立刻人頭落地!”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看著她得意的嘴臉,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用收屍人慣有的冷漠口吻回擊。
“亂葬崗裏埋的都是死人,夫人想看,我隨時可以帶您去。”
我的意思是,別逼我。
否則,下一個被收屍的,可能就是你。
2
崔夫人被我的話噎住了,氣得臉色發紫。
她指著我,手指都在發抖。
“好,好得很!”
“給我上,把她給我綁起來!”
兩個膀大腰圓的侍衛立刻朝我逼近。
我下意識地後退,卻被其中一個侍衛粗暴地推搡了一下。
腳下一滑,我整個人向後摔去。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破屋裏猛地衝了出來。
“誰敢動我的女兒!”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
是老崔頭。
他平日裏總是佝僂著背,滿身酒氣,一副隨時都會散架的樣子。
可現在,他的腰杆挺得筆直,渾濁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透著一股駭人的殺氣。
他手裏握著那把生鏽的鐵刀。
那是我見過無數次,他用來切菜、清理屍骨的刀。
此刻,那把刀在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侍衛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震懾住了,一時間竟不敢上前。
“我的女兒,誰也別想碰!”
老崔頭再次低吼,聲音不再沙啞,而是充滿了金戈之氣。
他將我一把拉到身後護住。
崔夫人回過神來,尖聲叫道:
“一個臭收屍的,也敢在本夫人麵前放肆!給我打,打死了我負責!”
侍衛們得了命令,再次圍了上來。
老崔頭眼中寒光一閃。
他動了。
身形快得像一道閃電。
隻聽“哢嚓”一聲巨響。
崔夫人帶來的那個裝滿金銀珠寶的華麗聘禮箱子,被他一刀從中間劈成了兩半。
金銀散落一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所有人都驚呆了。
那兩個侍衛更是嚇得連連後退。
他們是練家子,自然看得出,眼前這個看似衰老的收屍人,身手遠在他們之上。
那不是普通的劈砍,那是戰場上磨礪出的,一擊斃命的殺招。
崔夫人驚恐萬分,她指著老崔頭,聲音都變了調。
“你......你這個邊關叛徒!你果然藏在這裏!”
“收留逃犯,罪該萬死!”
老崔頭沒有理會她的叫囂。
他隻是用那把還滴著木屑的刀尖,遙遙指著崔夫人的喉嚨。
“滾。”
一個字,冰冷刺骨。
“再來,老子讓你去收自己的屍。”
崔夫人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她能感覺到,那不是一句空洞的威脅。
如果她再多說一個字,那把刀下一秒就會割開她的喉嚨。
她連滾帶爬地上了馬車,臨走前,從車窗裏探出頭,丟下一句惡毒的詛咒。
“你逃不掉的!叛將的女兒,很快就會陪他一起下地獄!”
馬車揚起一陣塵土,狼狽地逃竄而去。
院子裏恢複了平靜,隻剩下滿地的金銀和被劈開的木箱。
我看著老崔頭挺直的背影,心中又是感動,又是擔憂。
他真的是叛將嗎?
3
崔夫人走後,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老崔頭身上那股駭人的氣勢瞬間消失了。
他又變回了那個佝僂著背、滿身酒氣的收屍人。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把生鏽的鐵刀,慢吞吞地往屋裏走。
我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疲憊的背影,心裏的疑問像野草一樣瘋長。
“老崔頭。”
我輕聲開口。
“你......真的是他們說的......叛將嗎?”
他身形一頓,沒有回頭。
“胡思亂想什麼!”
他罵罵咧咧地進了屋,聲音裏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老子就是個窮收屍的,哪來的叛將命?”
他把刀扔在案板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然後他開始淘米、生火,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
我知道他在逃避我的問題。
但我沒有再追問。
我知道,他不想說,我問再多也沒用。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沒有喝酒。
他做了一頓異常豐盛的晚餐,甚至把他藏了很久的唯一一塊臘肉都拿了出來。
飯桌上,他一言不發,隻是不停地給我夾菜。
那碗米粥,依舊滾燙,暖得我心口發燙。
他將那塊唯一的肉食夾到了我的碗裏。
“阿稚。”
他突然開口,聲音沙啞。
“記住,你是最聰明的。無論發生什麼,都要活下去。”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悲傷,有不舍,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決絕。
“不要相信任何權貴,他們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聽起來,像是在交代後事。
飯後,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塞到我手裏。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銅鎖,上麵鏽跡斑斑,刻著奇怪的花紋。
“這是我收屍時撿來的,不值錢,你貼身收好,別弄丟了。”
我握著那冰冷的銅鎖,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老崔頭的話,他反常的舉動,都像一塊巨石壓在我的心上。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輕微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兵器摩擦的細碎聲響。
我一個激靈,瞬間清醒。
不好!
他們來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隔壁房間的老崔頭也坐了起來。
“阿稚,快!”
他低喝一聲,聲音裏滿是焦急。
下一秒,幾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翻牆而入。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直奔老崔頭的房間。
老崔頭沒有絲毫猶豫,他猛地衝過來,一把將我推進床下的地窖。
“待在裏麵,別出來!”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一塊沉重的木板和各種雜物死死堵住了地窖的入口。
黑暗瞬間將我吞噬。
我隻能聽到外麵傳來的兵器相接的刺耳聲響。
4
地窖裏一片漆黑,我什麼也看不見。
隻能聞到潮濕的泥土味和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外麵,兵器交鳴的聲音越來越密集。
我聽到了老崔頭壓抑的嘶吼,還有骨頭斷裂的悶響。
我的心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我想衝出去。
我拚命地推著頭頂的木板,可它紋絲不動。
“老崔頭!”
我哭喊著,用指甲瘋狂地抓撓著木板,指尖很快就滲出了血。
可我的聲音,完全被外麵的打鬥聲淹沒了。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麵的打鬥聲漸漸平息了。
最後,我聽到一聲重物倒地的悶響。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死一般的寂靜。
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像地獄裏的判官。
“得手了。”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不......
不會的......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撞向頭頂的木板。
“砰”的一聲,雜物被撞開,一絲月光照了進來。
我掙紮著爬出地窖。
然後,我看到了。
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景象。
老崔頭倒在院子中央的血泊裏。
他渾身都是深可見骨的傷口,那把生鏽的鐵刀斷成了兩截,掉在他手邊。
他的胸口被一柄長劍貫穿,鮮血染紅了身下的土地。
“老崔頭......”
我顫抖著,一步步向他走去。
他還有氣息。
他看到我,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亮。
他艱難地扯出一抹笑,嘴裏不斷湧出鮮血。
“阿稚......別怕......”
他用盡最後一口氣,聲音微弱卻無比堅定。
“我不是......逃犯......”
“我是大將崔山......當年......被崔家誣陷通敵......他們......是為了吞並軍功......”
他費力地抬起手,指了指我緊握在手裏的那個銅鎖。
“這是......兵符......是證據......”
“活下去......為我......報仇......”
說完最後兩個字,他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
頭一歪,徹底斷了氣。
我抱著他漸漸冰冷的身體,眼淚像決了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我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張著嘴,任由絕望和悲痛將我徹底淹沒。
那群黑衣人冷漠地看著這一幕。
其中一個走上前來,粗暴地將我從地上抓起。
“崔夫人有令,帶她回去。”
我沒有反抗。
在他們抓住我的那一刻,我的眼淚奇跡般地停住了。
心裏那片滔天的悲傷,瞬間凝結成了冰冷的恨意。
我被他們拖拽著離開。
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老崔頭倒在血泊中的屍體。
我在心裏默念。
崔家,既然那麼想讓我回去,那我就回去。
攪他個天翻地覆。
5
我被帶回了清河崔氏那座富麗堂皇的府邸。
這裏雕梁畫棟,和我那破舊的小院是兩個世界。
崔夫人坐在主位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她看到我滿身的血跡和我空洞麻木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
她以為,我已經被老崔頭的死嚇破了膽。
“從今天起,你就是崔家的女兒,崔稚。”
她輕描淡寫地宣布,仿佛給了我天大的恩賜。
“忘了那個收屍的老東西吧,他一個叛將,死有餘辜。”
我垂下眼瞼,掩去眼底的殺意。
我沒有反駁,也沒有爭辯。
我隻是安靜地、順從地接受了他們給我的一切安排。
換上華麗的衣裳,學習那些繁瑣的貴族禮儀。
我扮演著他們希望我成為的樣子。
一個被嚇壞了的、卑微順從的、不祥的棄女。
我故意放大我左眼下的那塊“胎記”,讓它在精致的妝容下顯得更加猙獰。
我讓他們所有人都覺得,我自卑、懦弱、上不了台麵。
崔家的下人們看我的眼神裏充滿了鄙夷和憐憫。
他們在我背後竊竊私語。
“看她那張臉,真是晦氣。”
“聽說她以前是收屍的,身上一股死人味。”
“夫人也是可憐,為了明月小姐,竟然要把這種貨色認回來。”
我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進耳朵裏,然後刻在心上。
崔明月尤其喜歡在我麵前彰顯她的優越感。
她會帶著一群小姐妹,在我學習禮儀的時候“恰巧”路過。
“姐姐,你這步子走得不對,像鄉下趕集的婆子。”
“哎呀,姐姐,你拿筷子的手勢好奇怪,是收屍的時候留下的習慣嗎?”
她身邊的那些小姐妹們,立刻發出一陣哄笑。
我隻是低著頭,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我越是這樣,崔明月就越是得意。
她開始在我麵前毫無防備地談論起京城裏的事情。
“侯府那個世子,聽說已經咳血了,估計活不過這個月。”
“母親說了,等你嫁過去,他一死,我就能名正言順地跟三皇子議親了。”
“到時候,我就是皇子妃,你就是個寡婦,我們崔家也算仁至義盡了。”
我利用她的虛榮和愚蠢,一點點拚湊出我需要的信息。
我發現,崔家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崔夫人的丈夫,也就是我的親生父親。
常年臥病在床,家中的大權旁落到了二房手中。
崔夫人急於將我嫁入侯府,再讓崔明月攀上三皇子。
就是為了鞏固她這一房在家族中的地位。
我利用老崔頭教我的觀察技巧,迅速摸清了崔家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和權力結構。
我的複仇,已經找到了第一個突破口。
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插進崔家心臟的刀。
而這把刀,就是即將迎娶我的,那個“將死”的侯府世子。
6
我被塞進一頂花轎,以替嫁新娘的身份,被送往京城的定安侯府。
送親的隊伍很寒酸,一路上的百姓都在指指點點。
他們都在議論,清河崔氏為了巴結侯府,竟然送一個臉上有疤的不祥之女去衝喜。
所有人都等著看我的笑話。
等著看我這個災星,如何克死那個本就病入膏肓的世子。
花轎在侯府門前停下。
沒有喧天的鑼鼓,沒有熱鬧的賓客。
隻有幾個麵無表情的下人,引著我穿過層層庭院,來到一處偏僻的院落。
這裏就是世子養病的地方,冷清得像一座墳墓。
新房裏,連紅燭都沒有點亮。
我一個人坐在床邊,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深夜,房門才被“吱呀”一聲推開。
我抬起頭,看到了我的丈夫,定安侯府的世子,李硯。
他穿著一身白衣,臉色確實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但他站得筆直,眼神清明銳利,完全不像一個重病纏身的人。
他走到我麵前,視線直直地落在我左眼下的那塊赤色痕跡上。
我以為他會像別人一樣,露出厭惡或者鄙夷的神情。
但他沒有。
他隻是靜靜地看了幾秒,然後,用一種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出了三個字。
“山字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