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我愛喝奶茶。

爸爸每天下班都會繞十幾公裏路去給我買奶茶。

媽媽為了讓我隨時喝到，買來設備報班學習如何做奶茶。

所有人都說世界上沒有比我更幸福的小公主。

後來弟弟出生，爸爸媽媽抱著我立下字據，“寶貝你放心，隻是想以後我們走了有個人能保護你，我們最愛的還是你。”

爸爸媽媽果然說到做到，凡事按照我的意願來。

不再逼我去上輔導班，也不再強迫我吃不喜歡的蔬菜。

可那天，我隻是把自己買回家的奶茶分給弟弟一口。

媽媽就突然暴怒，拿過奶茶狠狠砸到我臉上：

“你弟弟對珍珠過敏，你是不是故意想害死他？”

“每次你都要爸爸帶珍珠奶茶，自己買肯定也是珍珠口味的！”

怎麼會呢，

弟弟珍珠過敏，我想和他一起分享這杯奶茶，所以特意沒有讓店主姐姐放我最愛的珍珠。

我剛想舉起奶茶上的備注拿起來給爸爸媽媽看，他們卻緊張的隻顧著弟弟泛紅的臉頰。

媽媽心疼地紅了眼，拽著我，把我塞進半個成人高的奶茶桶裏，失望道：

“你簡直是被慣壞了，罰你在桶裏站半個小時反省，不到時間不能出來！”

說完，媽媽就轉身不再看我，抱著弟弟出門哄他了。

可他們忘記了，奶茶桶是被改裝過的。

隻要壓力超過一定值，蓋子就會自動關閉，而蓋子連接著機器，開關也在那裏。

這樣做是以防我貪玩爬進奶茶桶，保證我的安全，可現在卻成了伸向我的魔爪。

......

啪嗒！我觸動了壓力值，

蓋子關上了。

奶茶桶裏氧氣有限，我開始有點喘不過氣，拚命地想要推開頭頂的蓋子。

我想喊救命，喉嚨卻因為逼仄的黑暗發不出聲音。

這時，我聽見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急促而笨拙。

我瞬間激動地抓住奶茶桶壁，一定是爸爸媽媽心疼我，所以返回家來救我了。

我使勁拍打著奶茶桶，祈求外邊的人聽到我的呼救。

腳步聲停下了，我清晰地感受到腳的主人就在我附近，甚至就在我身前。

然而下一秒，我聽到了椅子在地麵上挪動的聲音，像是有人推著，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很快想到外邊的人是剛會跑的弟弟。

他的個子還沒有桶高，搬椅子是為了救姐姐嗎？

我忍不住激動，努力保持清醒，緩而重地砸著桶壁。

但弟弟太小了，他隻會“啊呀”地尖叫。

此時，我又聽到玄關處有爸媽的爭吵聲。

很快，爸媽的聲音隔著桶響起。

媽媽的聲音帶著嗔怒：

“都怪你，讓你等月嫂來了再走，寶寶這麼小，要是爬進奶茶桶怎麼辦啊！”

爸爸連忙附和：

“是我太著急了，要不這樣，我請一天假，親自帶寶寶，也看看新月嫂行不行。”

弟弟聽到爸媽的聲音，手舞足蹈地發出怪叫。

媽媽著急地跑過來，把弟弟抱到懷裏：

“我的心肝啊，你怎麼爬上來了，太危險了。”

弟弟還在尖叫，“啊呀”“啊呀”地在媽媽懷裏撲騰。

爸爸看著奶茶桶被合上的蓋子：

“貝貝也還是懂事的，怕弟弟掉進去，特意把蓋子蓋上了。”

不是的，小寶是想讓爸爸媽媽救救桶裏的姐姐啊。

空氣漸漸稀薄，我逐漸憋紅臉。

爸爸的聲音隔著桶清晰傳來：

“小寶不會是想喝奶茶了吧？”

不知怎麼，小寶忽然停止尖叫，爸媽以為自己猜對了。

媽媽皺著眉，不太高興：

“奇怪，以前小寶不愛喝啊，別是被貝貝那丫頭帶壞了吧。”

說著她小聲嘟囔：

“從前也沒見這孩子這麼能折騰，自從有了小寶屢屢犯錯，幹壞事！”

爸爸沒有多想，接過弟弟催促媽媽：

“別念叨貝貝了，你給小寶做一杯試試呢。”

緊接著，我聽到了機器啟動的聲音。

咕嚕咕嚕，像是催命符。

頭頂的管子漸漸滲出奶茶液體，他應該是沒有調速，隻有一個管子在流，且速度很慢。

我拚命地掙紮，想要靠身體撞翻奶茶桶，但我的力氣太小了，桶絲毫不動。

此時空氣所剩不多，就算不被淹死，也會因缺氧而死。

2

桶裏的奶茶淹沒了我的膝蓋，過不了多久，就會滲入口鼻。

我急得使勁拍奶茶桶，因為缺氧喉嚨隻能發出斷斷續續的氣音。

他們完全沒有聽到。

好在弟弟在這時踢了奶茶桶一下，爸媽注意到這邊的動靜，連忙把他抱到一旁。

我聽到媽媽焦急的聲音：

“哎呦我的寶寶，媽媽在給你做了，別著急。”

看到奶茶桶，爸爸想起來我，喊了幾聲我的名字。

“貝貝怎麼沒動靜，跑去哪兒玩了？她不是最愛喝奶茶了麼？”

“不會在桶裏睡著了吧？”

爸爸想起我了！

我剛想要回應他，弟弟的奧特曼玩具忽然發出巨大的哇哇聲，完全遮住我微弱的“爸爸”。

而我口鼻被堵住了，我隻能伸長脖子呼吸，爸爸都叫不出聲來。

意識漸漸昏沉。

恍恍惚惚間，我聽到媽媽失望又無奈的說：

“不用管她，應該是賭氣懲罰了她，在鬧脾氣。”

說著她停下機器，叫爸爸聽聲音：

“你聽，哪有動靜，她這會兒早就在臥室躺著了。”

爸爸聽了一會兒，發現桶裏確實沒有聲響，放心的啟動了機器，說道

“也是，一會兒做好了奶茶，貝貝就自己出來了，她最喜歡我做的奶香奶茶了。”

而我留在桶裏張著嘴巴艱難地呼吸。

滴答滴答的奶茶，漸漸淹沒我的口鼻。

突然，機器抖了幾秒莫名停住。

我聽到媽媽走近，拍了拍機器，連帶著我的腦袋被震得嗡嗡響。

爸爸檢查了幾番：

“沒有原料了，估計桶裏的也不夠，我看小寶也不鬧了，你去上班吧，我哄哄他。”

聽完，媽媽點點頭親了口弟弟上班去了。

以往爸媽上班，我都會把他們送出家門。

可這次，爸媽等了很久也不見我的蹤影。

媽媽有些生氣地摔上了門：

“不過說了她幾句就鬧脾氣，白眼狼！”

爸爸心思沒在生氣的媽媽身上，轉身逗了會兒弟弟，問：

“小寶有沒有看到姐姐啊？是她把小寶扔在家出去玩了嗎？”

弟弟還不會說話，隻會“啊呀啊呀”，圓圓的腦袋一晃一晃，像是在點頭

但爸爸好像誤會了，以為真的是我出去玩了。

“那我們不管姐姐了，姐姐出去玩了，爸爸也帶小寶出去玩嘍！”

聽著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砰”的一聲，與大門一起被關上的，還有我的五感。

失去意識前，我好像看到去年過生日時的場景。

我坐在爸爸的肩膀上，媽媽戴著我最喜歡的蠟筆小新圍裙，她正攪拌著奶油。

聽到我的聲音，媽媽沾了些奶油笑著往我臉上抹。

“你這個小饞貓，爸爸媽媽以後會一直愛貝貝的，每天都會給貝貝做好喝的奶茶。”

爸爸也擰著我的鼻子笑：

“貝貝是爸爸媽媽最愛的小公主，小公主隻需要快快樂樂長大就好了！”

可是等我想要伸出手抱他們時，爸爸媽媽卻陡然換了副嘴臉。

媽媽把奶茶砸在我的頭上，罵我是個害人精。

爸爸在一旁抱著滿身疹子的弟弟，怒氣衝衝，“以後我們沒有你這麼惡毒的女兒！”

冷汗滲透我全身，我拚命地想靠近他們，解釋我沒有，告訴他們奶茶裏沒有珍珠。

可等我恢複身體的掌控權時，我竟然飄在了半空中。

我扭頭看向窗外，天已經黑了。

馬上就到爸爸媽媽下班的時間了，不知道他們回來看到我的屍體該有多傷心。

我費力地飄到奶茶桶旁，想要拖出我的屍體藏起來，可下一秒，我的手就穿過桶。

猝不及防，我跌倒在地。

這時，玄關處有鑰匙轉動的動靜兒。

3

我下意識想迎上去，想抱住爸爸媽媽，但他們的身體毫不停頓地穿過我，徑直走向廚房。

爸爸抱著蔫蔫的弟弟跟在媽媽身後：

“小寶還是吵著想喝奶茶，外邊的不幹淨，要不然你用桶裏的給他混點母乳哄哄吧？”

小寶也配合地哭了起來。

媽媽心疼地抱著他哄：“小寶乖，媽媽給小寶做。”

她離奶茶桶越來越近，如果媽媽掀開桶蓋，肯定會看到桶裏狼狽肮臟的自己。

我想阻止媽媽。

要是被媽媽發現她花費幾千買回家的機器被我整壞，弟弟喝不了奶茶，媽媽肯定會生氣的。

我拖著沉重的身體攔在媽媽身前，可她卻忽然轉身去了冰箱那裏，拿出了一早就凍好的母乳。

“他這麼小，奶茶喝多了不好，把母乳倒進奶茶杯裏糊弄下小寶吧。”

我鬆了口氣，心想媽媽終於不會發現我是愛犯錯誤的小孩了。

隻要我不犯錯誤，媽媽就會覺得我乖巧懂事，就能多愛我一點了。

爸爸看著懷裏捧著奶茶咕咕猛喝的弟弟，這才想起自從回家一直沒聽到我的動靜。

他四處環視一遭：

“貝貝去哪裏了？以往我們下班她都會興衝衝地等在玄關的。”

提到我，媽媽連頭都沒抬，眼神溫柔地看著弟弟，但說出的話卻冷冰冰的：

“她能去哪兒？每次不順心了，不是躲在房間裏賭氣，就是跑去奶奶家告狀？我看她就是想讓我們做長輩的，拉下臉來去哄她！”

不是的，媽媽。

我拚命地搖頭，小手緊緊抓住媽媽衣角的空氣。

我有接你和爸爸下班，有乖乖地待在桶裏，我沒有賭氣，我在等你和爸爸原諒。

可是我說的話沒有人能聽到。

隻有年幼的弟弟，歪了歪頭，盯著我的方向咯咯笑。

爸爸注意到弟弟怪異的舉動，順著看過來。

我下意識一躲，不想讓爸爸看到自己濕噠噠的樣子。

如果爸爸看到，肯定會斥責自己故意弄臟地板，故意踐踏媽媽的勞動成果了。

爸爸看著弟弟手舞足蹈的樣子，一臉納悶：

“寶寶怎麼總看著奶茶桶，是不是貝貝還在裏邊啊？”

說著，他就要上前掀開奶茶桶的蓋子。

倒是媽媽橫眉豎眼：

“你疑神疑鬼什麼，早上不是檢查過了嗎，貝貝不在裏邊！”

但爸爸沒有停下腳步，眼見手就要碰到蓋子。

不可以！

我急得大喊，顧不得腳底的奶茶會踩臟媽媽剛拖幹淨的地板，撲上去壓在爸爸背上。

砰地兩聲。

弟弟打翻了手裏的奶茶，撲騰著手腳要往我身上爬。

爸爸猛地回頭，急忙去拿掃帚和拖把。

我跌坐在地上，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原位。

太好了，沒人會發現桶裏臭烘烘的自己了。

可是弟弟弄臟了地板，肯定會挨罵的，他還這麼小，我又不能哄他。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爸爸媽媽身後，不停地念叨：

“爸媽，弟弟不是故意打翻奶茶的，他是被我嚇到了，你們不要罵他，也不要打他。”

我看到媽媽揚起了手，下意識閉上眼睛，不忍心看到弟弟紅腫的臉。

緊接著，我聽到清脆的巴掌聲。

4

媽媽哭得撕心裂肺：

“都怪我沒看好寶寶，要是奶茶撒到寶寶身上嗆到他，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爸爸也跟著打自己，聲音啞啞的：

“也怪我，非要去看什麼奶茶桶，嚇到寶寶了。”

爸媽怪著怪著，就怪到了我的身上。

他們冷漠地看了眼我的臥室，似乎在透過厚重的門瞪我：

“還不是貝貝那孩子，這麼大了，一點都不懂事！”

弟弟沒有像我一樣被關進奶茶桶，他還是爸爸媽媽最疼愛的寶寶。

真好。

可為什麼心酸酸，眼濕濕的呢。

“當初我媽說得對，女孩子不能嬌慣，才幾歲就因為嫉妒弟弟，狠心害死他，等大了就徹底管不了了！”

媽媽說到這裏，忽然看到牆上貼著的獎狀，都是我在學校拿回來的。

當時媽媽可高興了，抱著我轉圈圈，不停地誇讚我是神童。

她還說我是她最大的驕傲。

可現在，媽媽卻憤憤地撕掉這些驕傲，毫不猶豫地扔進垃圾桶。

爸爸也讚同地點頭：

“學習再好心不好也妄做人，這種孩子，越讀書心越狠，你停了她的輔導班是對的。”

媽媽卻覺得還不夠，那雙眼裏迸濺出厭惡：

“楊哥說得對，女孩子越為她好她越嬌縱，你看自從不管她吃蔬菜後，她是不是也不鬧了？”

原來，停了我的輔導班不是心疼我累。

不逼我吃蔬菜是因為壓根不想再管我。

我愣愣地看著媽媽，她那雙拍著弟弟背部的手是那麼溫柔。

可麵對我時，隻有無盡的嫌棄和厭惡。

爸爸歎了口氣：

“小孩子嘛，鬧騰點正常，我給媽打個電話，讓她把貝貝送回來。”

電話響了幾聲，奶奶得知爸爸的來意後，不明所以：

“貝貝沒來我這兒啊，是不是在誰家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