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在一家紅色主題酒店做前台。

國慶節當天，我把門口裝飾用的小國旗送給了路邊的小朋友。

老板卻在微信群裏對我破口大罵，讓我滾蛋。

“你這種不重視國旗，沒有集體榮譽感的垃圾，不配在咱們愛國酒店工作，趕緊滾！”

我看了眼一共七人的工作大群和52個工作小群。

他也好意思說我沒有集體榮譽感？

我帶著爺爺的特等功勳章和酒店地皮的歸屬證明，轉身就走。

老板不知道，這家酒店的地皮，是國家當年獎勵給我爺爺的。

我留在這，隻是因為酒店對麵的烈士陵園裏，安葬著我拿過三次特等功的爺爺。

離開後，我直接把地皮捐給了國家建紀念館。

工程隊開著挖掘機來的時候，老板終於慌了。

1

“前台林念擅自挪用公司貴重財產國旗，按照成本價十倍罰款，從工資裏扣！”

“這批旗子是高檔定製款，五十塊錢一麵，看到請回複！”

我月薪三千，十倍就是五百。

看著他買的那些線頭都開裂的劣質小國旗，我的怒火就直衝天靈蓋。

可轉念一想，我留在這工作，不過是因為它正對著的烈士陵園。

那裏，安葬著我最敬愛的爺爺。

我指尖泛涼，在群裏回複。

“1”。

見我回複得這麼幹脆，平時跟我關係最好的同事蘇晴急忙跑了過來，拽著我就往老板室跑，

“王總，念念她不是故意的！”

“你別扣她這麼多錢好不好，她一個人在濱城打拚不容易。”

王富貴看我一言不發，冷哼一聲。

“本來我還想著，大堂經理的位置空了陣子，你做事還算利索，打算提拔你試試，這樣一看......”

蘇晴聽到王富貴的話後，眼眶一紅，話鋒突然一轉。

“王總，念念她隻是不知道這批旗子對我們酒店的意義有多重大。”

“這是我們愛國精神的象征啊！”

她轉頭語重心長地拍著我的手勸說。

“念念，你快跟王總道個歉，這可不是小事。”

“要是因為你偷了一麵旗子影響到酒店的形象，那可怎麼辦？”

我看著她，沒說話。

王富貴被蘇晴的話一捧，氣焰更加囂張。

“道歉？道歉有用嗎？”

“市裏馬上要評選愛國主義教育示範單位了，像你這種品行不端的員工，要是被舉報了導致我們酒店失去了評選機會，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他越說越氣，隨手抓起桌上的幾麵小旗子扔在我身上。

“你明天就給我滾蛋！這個月的工資，一分錢都沒有！”

我看著被他扔在地上的國旗，心裏猛地刺痛了一下。

我慢慢蹲下身，將那些小小的旗子撿起來，仔細撫平了上麵的褶皺。

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員工休息室。

2

我東西不多，一個背包就能裝下。

蘇晴跟了進來，關上門，一臉的自責和擔憂。

“念念，你別往心裏去，老板就是那個脾氣。”

“都怪我，嘴太笨了，本來想幫你求情，結果好像說錯話了。”

我搖搖頭：“不怪你。”

她歎了口氣，好像不經意地提起。

“哎，你說這事兒鬧的。”

“前幾天市裏領導來考察，說要把我們酒店作為愛國主義教育示範單位的試點，王總可重視了。”

“他說誰要是能幫酒店拿下這個項目，就立刻升做大堂經理，還給十萬塊獎金呢。”

蘇晴說到“十萬塊獎金”的時候，眼睛裏閃著一種我看不懂的光。

我慢吞吞地“哦”了一聲，繼續收拾東西。

她看我沒什麼反應，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念念，我知道你一直覺得老板他們挺虛偽的，嘴上愛國，心裏全是生意。”

“你是不是覺得咱們酒店根本不配評這個示範單位？”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她。

我確實這麼想過，但這話，我從未對人說過。

蘇晴見我不說話，以為我默認了，眼神閃爍了一下。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老板王富貴打來的，我劃開接聽。

還沒開口，他的咆哮聲就從聽筒裏炸了出來，震得我耳朵疼。

“林念！你這個賤女人！你是不是跟文化局的人亂嚼舌根了？”

“他們剛剛打電話來，說接到群眾舉報，要重新評估我們酒店的參選資格！”

我皺起眉：“我沒有。”

“還給老子裝！”王富貴更加暴躁。

“蘇晴都跟我說了！你跟她說，你覺得我們酒店不配！說我虛偽！說我隻知道賺錢！你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我猛地轉頭，看向蘇晴。

她嚇得後退一步，眼神躲閃，臉上血色盡失，開口找補。

“王總......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隻是......隻是轉述一下念念的想法，我怕她出去亂說......”

我瞬間明白了。

原來那句“群眾舉報”，就是從她這裏出去的。

她為了那十萬塊獎金和大堂經理的位置，把我賣了。

我心裏一陣發冷，但語氣依舊平靜。“老板，酒店配不配，不是我說了算的。”

“是看你們做了什麼，而不是說了什麼。”

“你還敢教育我？”王富貴氣得破了音，“你給我等著！我不僅要讓你在濱城所有的酒店行業裏都混不下去！”

電話被狠狠掛斷。

休息室裏一片死寂。

蘇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上來就想抓我的手。

“念念，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老板他逼我說的！”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她的觸碰。

“我媽媽前陣子查出來心臟病要做搭橋，急等著用錢......我真的很需要那筆獎金......和大堂經理的位置”

“你理解一下我的難處！原諒我好不好？”

我看著她聲淚俱下的表演，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我歎了口氣，拉上背包的拉鏈，轉身就走。

3

我沒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到了酒店對麵的烈士陵園門口。

隔著冰冷的鐵門，我望著爺爺墓碑的方向，站了很久。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是我哥。

他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憤怒。

“念念，出事了，你快看濱城論壇！”

我點開論壇，一個加粗標紅的帖子被頂在最上麵。

【驚爆！濱城‘紅色英雄’酒店員工竟當眾褻瀆國旗，侮辱英烈！】

點進去，是我在酒店門口的監控截圖，角度刁鑽。

配合著小孩子哭紅的眼睛，看起來好像是我把他手裏的小紅旗搶走，還嘲笑他一樣。

帖子內容極盡歪曲，說我無故將作為愛國象征的國旗拿去玩鬧，是為“褻瀆”。

更惡毒的是，下麵還有一段添油加醋的描述。

說我被開除後懷恨在心，四處揚言英雄事跡都是假的，以此侮辱革命先烈。

帖子的最後，王富貴還以酒店負責人的名義發了一段義正辭嚴的聲明，表示已將我這種道德敗壞、毫無愛國之心的害群之馬開除。

而最讓我渾身發冷的是一條高讚評論。

一個匿名ID寫道：“我是她同事，我可以作證。她平時就經常說些崇洋媚外的話，對我們酒店的紅色文化很不屑。”

“她還說過，她們家當年有個長輩做了逃兵，被抓住後被打得可慘了，所以她最討厭這些英雄故事了。”

逃兵......我爺爺三次特等功，渾身都是彈片留下的傷疤，最後犧牲在戰場上。

他們竟然用“逃兵”這個詞來侮辱他！

我哥在電話那頭已經氣到發抖。

“王富貴這個狗東西！咱爸當年看你喜歡那裏的環境，才把地租給他，他竟然敢這麼汙蔑你！還敢汙蔑爺爺！”

“我現在就帶人過去，把他的酒店給我掀了！”

我哥天生脾氣火爆，又剛退伍不久，這件事狠狠觸到他的逆鱗。

“哥。”

我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別急，打蛇，要打七寸。”

我看著陵園的方向，慢慢說出了我的計劃。

“你告訴咱爸，就以愛國華僑的名義聯係王富貴。”

“就說爸爸被他酒店的愛國情懷深深打動，決定捐一筆錢，幫助他們拿下示範中心的稱號，用來弘揚英雄精神。”

我哥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捐多少？”

我想了想，“五百萬。”

“但條件是，捐贈儀式必須辦得隆重盛大，要把市裏的領導和重要媒體都請到場。”

“捐贈儀式就在公布‘示範中心’評選結果的那一天舉辦。”

我哥瞬間明白了我的意思，笑聲裏帶著森然的冷意。

“好，就這麼辦。”

“我倒要看看，他王富貴到時候的臉，會是什麼顏色。”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上“逃兵”那兩個字，眼睛酸澀得厲害。

爺爺，您放心。

您的清白，孫女會親手為您討回來。

這仇，我必須自己報。

4

我哥的辦事效率極高。

第二天，王富貴就接到了一個自稱陳先生的海外來電。

聽說有一位被自己愛國情懷感動的華僑要捐贈五百萬後，王富貴欣喜若狂。

這筆錢不僅能讓他穩穩拿下示範中心的牌子，還能讓他名利雙收，成為濱城的名人。

他立刻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功勞，在酒店大肆宣傳。

蘇晴因為舉報有功，又在籌備捐贈儀式上表現出色，被王富貴提拔為大堂經理。

她春風得意，朋友圈裏不是曬自己的新工牌，就是曬王富貴獎勵她的名牌包。

很快，王富貴就給我打來了電話，語氣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林念，你看到了嗎？網上都是誇我們酒店的！”

“這就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你這種陰暗角落裏的小人，永遠不懂什麼是格局，什麼是正能量！”

他頓了頓，聲音裏滿是惡毒的快意。

“等我拿到陳先生的捐款，拿到‘示範中心’的牌子，我就是濱城的名人！”

“到時候，我看你還怎麼在這個城市待下去！”

我沒說話，直接掛了電話。

捐贈儀式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酒店門口鋪上了紅毯，掛滿了慶祝的橫幅，比國慶節那天還要隆重。

市裏的相關領導、各路媒體記者都已到場，長槍短炮對準了主席台。

王富貴穿著嶄新的定製禮服，滿麵紅光地站在台前。

蘇晴穿著一身幹練的職業套裝站在他身後，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謙卑與自豪。

王富貴拿著話筒，開始了他激情澎湃的演講。

他從酒店的創立初心講到自己的愛國情懷，聲情並茂，說到動情處，甚至還擠出了幾滴渾濁的眼淚。

台下掌聲雷動。

演講結束，到了最關鍵的環節“愛國華僑陳先生”登場，並宣布評選結果。

可左等右等，說好的陳先生卻遲遲沒有出現。

王富貴的額頭開始冒汗，他不停地看表，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有些僵硬。

就在這時，幾輛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轎車停在了酒店門口。

下來的不是什麼華僑，而是一群身穿製服、表情嚴肅的男人。

為首的一人，胸前別著一枚莊嚴的國徽。

他們徑直穿過人群，走上了主席台。

為首的領導從一臉錯愕的王富貴手中拿過話筒，環視全場。

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會場，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各位來賓，各位媒體朋友，今天我們在這裏，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頓了頓，目光如利劍般射向王富貴。

“紅色英雄酒店所在的這片土地的合法所有者林建軍先生，已於昨日，將該土地無條件捐贈給國家。”

王富貴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什麼？不可能！這地是我租的！我簽了合同的！”

領導沒有理會他的嘶吼，繼續宣布：

“國家將在此地，建立國家一級標準的‘林衛國將軍紀念館’，以告慰英靈，教育後人。”

“至於這個所謂的‘紅色英雄’酒店......”

領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經核實，其為違章建築。”

他的身後，已經能看到工程隊開著挖掘機趕來的影子。

記者們的閃光燈瘋狂閃爍，將王富貴慘白如紙的臉照得無所遁形。

他渾身顫抖，指著領導，語無倫次。

“所有者......誰是所有者？林建軍是誰？我......我明明是跟一個老頭簽的合同！一元錢的租金！”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我穿著一身簡單的素色長裙，慢慢走了進來。

我走過臉色煞白的蘇晴，徑直來到了王富貴的麵前。

我的手上，托著一個打開的絲絨盒子。

裏麵，是三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特等功勳章。

旁邊，是一份已經泛黃，但字跡依舊清晰的土地歸屬證明。

我抬起頭，迎上他驚恐萬狀的目光。

我的聲音很平靜，卻通過話筒，一字一句，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王總，你不是說我侮辱英烈嗎？”

我舉起手中的勳章，對著所有的鏡頭。

“我爺爺，林衛國。”

“就是住在你對麵，被你用來賺錢消費的那位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