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所在的電視台搞了一個整蠱節目。

【作為死神，我可以給你五千萬，買你一位家人的性命。

【十秒鐘內，請你說出這個人的名字。】

所有受訪者都識破了他們的把戲，節目即將夭折。

可沒想到節目組的人，竟然打起了我媽媽的主意。

他們到我家看望截癱的媽媽，還找理由支開我。

我買好奶茶回來時，正好看見導演在門外盯著監視器。

屏幕裏，倒計時聲響起。

媽媽一次次張開嘴又閉上，額頭急出了汗！

一看就知道她信以為真了。

我氣憤地將奶茶扔在地上，正要推門進去製止這場鬧劇。

媽媽急切的聲音傳了出來！

“徐妍！”

“我選徐妍！”

而徐妍正是我的名字。

1.

我腦中轟的一聲，像是整個腦子被炸掉了一樣，空蕩蕩的。

她選我？！

不是在她癱瘓時拋棄妻女的爸爸？

不是在外麵躲債，敗光她的錢，還對她不聞不問的姐姐？

而是照顧了她十年的我？！

同事們鬆開我的胳膊，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裏看。

全都愣在原地，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監視器裏，媽媽帶著哭腔的聲音更清晰了。

“對不起徐妍！對不起！

“你不要怪我心狠！手心手背都是肉！

“隻是你姐姐這輩子太苦了！

“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驕女，居然淪落成現在這個樣子！”

“我這個當媽媽的，我心疼她呀！”

說著她抬起眼皮，看了看所謂的死神。

“你爸一把年紀了，誰會花錢賣他的命。

“我怕他反悔，對不起對不起！”

我腦中閃現出一些畫麵，她罵姐姐的畫麵。

我給她換尿布的時候，擦身子的時候，她嘴裏總是不停地咒罵著：

“你姐這個白眼狼，總有一天要死在外麵，爛在外麵!”

“就算她回來，我也不會認她！”

每當這時，她還會誇我孝順懂事，我以為她終於要開始愛我了。

可為什麼會是這樣？

為什麼她現在又為了姐姐，寧願放過恨之入骨的爸爸，也要讓我去死？

屋子裏，媽媽還在不停地道歉，似乎這樣就能心安理得。

我在心裏苦笑一聲。

媽媽，你這聲對不起未免也太貴了！

這時導演站起身來，招呼大家收拾機器不拍了。

我卻伸手攔住他們，流著眼淚失魂般說道：

“導演，這個節目名字取好了嗎？

“要不就叫回魂夜吧。

“沒有得到錢的受訪者，在死者頭七看到她居然又回來了。

“節目效果拉滿。”

他拍拍我的肩，轉頭示意大家繼續拍攝。

一番裝神弄鬼後，同事們都收拾東西回去了。

我卻沒有按照計劃躲到酒店裝死。

而是站在門外，聽著屋裏的動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媽媽的電話終於響了起來。

“阿姨！徐妍出事了！

“她買奶茶的時候出車禍了！人當場就沒了！”

電話掛斷後，屋子裏一片死寂。

我猜想著，媽媽現在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期待著，聽到這個消息，她會有一些些後悔。

或許，她會哭嗎？

2.

可是傳來的卻是姐姐的聲音。

“沒事打什麼電話呀，不知道會暴露我的位置嗎！

“你身上還有錢嗎？給我轉一千塊過來。

“我有一個項目，隻要成功了我就能翻身！”

“別嚶嚶嚶的不說話啊！

“你是準備把你那幾個錢帶到墳裏去嗎？

“還是說寧願給徐妍那個賠錢貨，也不管我的死活？”

媽媽的嗚咽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嚎啕大哭！

“小姝，你快回來吧！

“媽媽有錢了！

“媽媽想你了！”

哦，原來是喜極而泣啊。

而電話那頭隻是不耐煩地報怨著，

“死丫頭不願意給你端屎端尿了嗎？想騙我回去？！

“告訴她你是她親媽，生她養她，讓她做這些事天經地義！”

媽媽啜泣的聲音繼續傳來，她在講她跟死神交易的事。

說到最後竟興奮地有些破音。

“徐妍真的死了，就在剛剛被車撞死了！

“她頭七晚上十二點，我的卡上就會自動多出五千萬！

“你欠的錢都能還清了。

“剩下的錢，我們母女倆這輩子都花不完！”

聽著她滿心歡喜地憧憬著未來，我不禁自問，我到底在期待什麼？

拖著注鉛般的腳步，我離開了這個所謂的家。

我“死後”的第二天下午，徐姝就匆忙趕了回來。

她走進屋裏的一瞬間，媽媽原本灰蒙蒙的眼睛，突然開始放光。

但徐姝並沒有回應她的期盼，而是掀開她的被子，在床上翻找著什麼。

一無所獲後，她氣急敗壞地搖晃著媽媽！

“卡呢？交出來！”

媽媽突然怔住，眼裏閃過一絲慌亂。

因為卡在我這裏！

方便我每個月，把她的退休金轉給徐姝。

徐姝一聽這話，瞬間怒火中燒，一下下扇在她尚有知覺的頭上。

“你就不知道防著她一點嗎？！

“十年時間不知道貪了我多少錢！”

媽媽隻是陪著笑，

“沒有沒有！

“我讓她到銀行轉賬，每次都有回單，就是怕她做手腳。”

屏幕前，李姐拍了拍我的肩。

因為她知道，這些年我過的是什麼日子。

中專一畢業我就到台裏打雜，一直做到助理。

可每到冬天，身上穿的還是那件，老師買給我的舊校服。

我賺的一分一厘都用到了媽媽身上，最好的護理器材，最貴的康複訓練。

知道我的情況，就連店員都勸我買便宜一點的紙尿褲。

我也隻是笑笑，

“媽媽用著會不舒服。”

她這些心思從來都放在台麵上，可我以前卻看不明白。

最後，徐姝將媽媽連拖帶拽拖下了樓。

帶著她趕到了我的追悼會。

她們出現在我的靈堂時，瞬間一股惡臭飄進冰棺裏。

徐妍沒有給她換紙尿褲。

一見到我的同事，徐妍就衝著他們叫囂！

“死丫頭的東西呢！交出來！”

“我的五千萬要是不見了，唯你們是問！”

3.

同事們憤憤不平，故意陰陽她。

“徐妍一個人累死累活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回來？

“人都還沒涼透呢，就想要她的錢？”

“她要是真有五千萬，她還用得著到食堂洗碗，換一頓飯吃嗎？！”

“你看看！這才一天時間，你媽媽就被你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徐姝無所謂地哼了一聲，斜眼看著媽媽。

“那你們自己問問她，是我照顧的好，還是死丫頭賠錢貨照顧的好？”

媽媽殷勤地連連點頭，

“當然是我的乖女兒小姝對我好！

“徐妍那個死丫頭，一天到晚就知道折騰我，把我翻過來弄過去！”

媽媽的樣子跟之前判若兩人，同事小何火氣上頭，指著媽媽脫口而出：

“你昨天還知道說對......”

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下去。

徐姝見狀朝他撲了上去，扯著他的衣領大叫著：

“徐妍的東西在你這吧？

“我看就屬你跳得最起！”

兩人就這麼拉扯起來。

媽媽害怕徐姝吃虧，急得不停地拍打著自己的腿。

然後又劃著輪椅去撞小何。

誰知動作太快，重心不穩連人帶車摔了下去。

頭砸在地上痛得發出陣陣哀嚎！

徐姝卻看也不看一眼，隻顧著往小何身上撲！

“死老太婆！幫不上忙還在那兒裝死！”

她這話一下惹了眾怒，大家一邊扶起媽媽，一邊指責她。

“你媽媽頭都流血了，你還有沒有一點良心！”

“一天就錢錢錢，再多的錢都不夠你糟蹋的！”

“我看徐妍就是太累了走神，才會出車禍！”

徐姝氣得渾身發抖，可還不等她開口。

媽媽就歇斯底裏般破口大罵：

“你們閉嘴！

“你們這些鼠目寸光的人！

“我女兒現在是沒有賺到錢，但是她很快就會有錢的！

“都說了有五千萬！

“你們這些窮鬼加在一起，一輩子都賺不到！

“徐妍她被車撞死那是她的命，怪不了任何人！

“更怪不到我們小姝頭上！”

我躺在冰棺裏，聽著她氣喘籲籲的嘶吼，努力忍住眼淚不往外流。

十年了，她還是一點都沒變啊！

“大女兒上交國家，小女兒承歡膝下。”

這是她的口頭禪。

所以在媽媽的全力托舉下，徐姝從來就活得恣意張揚鋒芒畢露。

而我則是她養老的保障，活著就行。

當有更好的選擇，比如五千萬的時候，死了也行。

十年前，徐姝所謂創業，欠了一屁股債。

債主們堵在我家門口喊打喊殺！

媽媽一把把我扯到人前。

“打啊！動手啊！

“這麼小的孩子，你們也下得去手嗎？！”

早就失去理智的人們，對著我拳打腳踢！

媽媽趁機拉著徐姝就要逃走，卻又被人一把拽住。

就在拉扯間，媽媽滾下樓梯摔斷了腰。

這一摔，把本就搖搖欲墜的一家，徹底摔散了。

現在的場麵跟那天一樣混亂，導演終於受不了開口說道：

“東西在警察那兒，有本事你自己去拿！

“沒這個本事，就等六天後我們給你還回去！”

一聽到警局，徐姝隻能閉嘴。

就在她推著媽媽要離開時，導演又突然叫住她們。

4.

意味深長地看著媽媽。

“阿姨，你來了半天了，還沒去看看徐妍呢。

“不去跟她說說話再走嗎？

“最後一麵了。”

她心疼地將手搭在，徐姝被抓傷的手背上。

“看什麼看，我看一眼她就能活過來嗎？”

回到家，債主們已經堵到了門口。

“你還敢回來？！還錢！”

為了拖媽媽上樓，本就一肚子火的徐姝，一下將媽媽扔到地上。

“拿去吧，這就是錢！”

然後開門走了進去，人群也一下湧進屋裏。

身後傳來媽媽的叫喊聲，

“不要打我女兒！不要打我女兒！

“我們還錢！六天後就還！

“晚上十二點，你們來拿錢！”

債主拖走了我給媽媽買的治療儀，按摩椅......

又衝進我的房間，卻找不出一件像樣的東西。

倒是我小時候的日記，被撒的滿地都是。

洋洋灑灑都是我不被愛的證據。

【好想聽到媽媽叫我小妍妍妍。】

【今天放學時下好大的雨，媽媽隻接走了姐姐，把我忘了。】

【我幫同學洗校服，攢了一百塊錢，我要給媽媽買生日禮物。】

【存錢罐被媽媽打碎了，“死丫頭，藏這麼多錢，也不知道幫你姐姐還點！白眼狼！”】

人群散去，家裏一片狼藉，徐姝隻是坐在沙發上刷著手機。

門外傳來媽媽的聲音，

“小姝，媽媽爬不進去，你幫幫我。

“媽好像尿到地上了，你來收拾一下。”

徐姝突然掛上撒嬌般的笑容，把媽媽拖了進來，又看了看地上的尿漬。

“媽媽，你知道我是做大事的人，哪裏做得來這些活。

“等五千萬到手了，我給你買一棟大別墅，請十個人伺候你。

“再買一輛房車，我帶你出去旅遊！

“就是......，

“都還要等六天，我那個項目再不投錢進去就要黃了。”

說著她從媽媽的衣服內袋裏，掏出了她的身份證，拿起手機一頓猛拍。

嘴裏嘀咕著：

“你說你怎麼不晚生幾年，歲數大了杠杆拉滿也貸不了幾個。”

而一旁的媽媽臉上早已經笑開了花。

她的好女兒已經多久，沒給過她好臉色啦！

在她看來我也算死得其所了。

接下來的幾天，徐姝不是拿著個電話，談她的大生意。

就是在4S店看車，售樓中心看房。

有她陪著，媽媽即便吃不飽穿不暖。

背上被汙物感染，爛出幾個大洞，每天也是喜笑顏開。

心裏想著好女兒也就不覺得痛啦！

而且隻需要再等幾天，五千萬一到，這些都不是問題。

就這樣，她熬過七天，終於到了我頭七的晚上。

電視台的同事，徐姝的債主都聚在了我家裏。

徐姝搶過導演手上的銀行卡，注冊了手機銀行，頁麵一直停在餘額那裏。

期待著，隻要等著時針走到十二點，那裏就會出現數不清的零。

而我已經偷偷來到了門外，通過監視器看著裏麵的情況。

徐姝不停刷新著手機頁麵，臉上的表情緊張又興奮。

媽媽也劃著輪椅伸長脖子，殷切地看著手機屏幕。

眼裏泛著淚光，就像在等待著重生。

就連原本隻想等著拆穿徐姝的債主，也被她們感染。

覺得時間一到，欠了十年的幾百萬就真能拿回來。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在心中倒數。

5、4、3、2、1

徐姝深吸一口氣，顫抖著鬆開滑動頁麵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