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顧恒向我走來,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
“怎麼一個人待在念念房裏?”
他走近,俯身想親吻我的額頭,被我下意識地偏頭躲開。
他的動作一頓,隨即不在意地笑了笑。
“這幾天在公司加班,累壞了。”
“很想你,沒能及時回來,對不起。”
“主要是業務上的事,實在推脫不開。”
我看著他,不說話。
他似乎習慣了我的沉默,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
“對了,林倩今天聯係我了。”
“她說,為了彌補你,想認念念做幹女兒。”
我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還說,已經給念念找好了全天候的保姆,費用她全出。”
“這樣,你也能有自己的休息空間,不用那麼累了。”
他說得那麼體貼,那麼周到。
仿佛真的是在為我著想。
見我還是不說話,他以為我不高興,立刻補充道。
“沐沐,你別多想。我雖然同意了,但那不代表我原諒了她。”
“她犯下的錯,必須用一輩子來償還。”
“每天的懲罰,隻會加大力度,絕不會停止。”
“我要讓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忘不掉自己是個罪人。”
他信誓旦旦。
眼裏的深情,濃得化不開。
可我隻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陌生得可怕。
他見我眼神空洞,終於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他環顧四周,眉頭微微皺起。
“林倩說保姆今天就到了,人呢?”
“是不是......抱念念下去曬太陽了?”
他的目光在房間裏逡巡,最後,落在了嬰兒床上那個素白的小罐子上。
他走過去,好奇地拿了起來。
“這是什麼?”
我的心臟在這一刻停止了跳動。
他掂了掂,然後,隨手擰開了蓋子。
看到裏麵灰白色的粉末,他嫌惡地皺了皺眉。
“這種劣質奶粉,念念可不能吃。”
他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一絲責備。
“怎麼不扔掉,還留著幹什麼?”
說著,他拿著那個罐子,轉身就要往外走。
要去倒掉。
“不要!”
我瘋了一樣驅動輪椅,朝他撞了過去!
輪椅撞在他的腿上,罐子從他手中脫落。
我撲倒在地,用殘缺的身體,死死地護住了那個小小的陶瓷罐。
“哇”的一聲,我哭得撕心裂肺。
顧恒徹底愣住了。
他趕緊蹲下來,想要抱我。
“沐沐,怎麼了?你別嚇我!”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慌亂。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胸腔都疼得像是要炸開。
我多想告訴他。
顧恒,這裏麵是我們的女兒。
是你和林倩“加班”時,被我獨自送去火化的女兒。
可我看著他那張寫滿“關切”的臉,忽然覺得,他不配!
他不配知道念念的去向。
我死死咬住嘴唇,將所有的血淚和真相,都咽回肚子裏。
我緩緩地,搖了搖頭。
“別動它。”
“這不是奶粉。”
“是......一位故人送我的,很重要。”
顧恒怔住,他似乎是第一次,在我臉上看到這樣冰冷決絕的神情。
他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好,我不動。”
就在這時,他口袋裏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眉頭瞬間皺緊。
我用餘光瞥見,屏幕上跳動的兩個字——林倩。
心,又被狠狠地剜了一刀。
他站起身,語氣恢複了往日的溫和。
“公司項目出了點緊急問題,我得馬上回去一趟。”
“晚上會晚點回來,你......早點休息。”
他甚至沒再多看我一眼。
也沒問,我的故人是誰。
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門被關上的瞬間,我的眼淚瞬間幹涸。
我撐著地,艱難地爬回輪椅,將懷裏的骨灰罐,輕輕放在腿上。
然後,我拿出手機,點開了昨天就預約好的搬家公司對話框。
【師傅,可以出發了。】
我將自己所有的東西,連同這個家裏最後一絲屬於我和女兒的氣息,打包帶走。
我抱著女兒,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曾被喻為家的地方。
顧恒。
從此以後。
我們,死生不複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