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條河在這塊底下無聲地流去。那水一定是清澈而寒冷的,它在大地的腹部,流動著,散發出寂寞而神秘的芬芳。
我就走在河岸上。
黑暗巨大無邊。我的小小的手電,如同秋夜原野上最後的螢燈。我感到我在逐漸接近一種真實。我的頭顱上每一次迎接水滴的沁寒時,我都象蒞臨了一次撫摸。而我的腳,在一點也不曾修飾的溶洞中,又逐漸回歸到了最初最原始的爬行。
也許我該接近源頭。而接近源頭的方式是不是就這樣別無選擇?
1
人類總是渴求在陽光下生存。光明象一柄美妙無比的檀香扇,永遠煽動著人類蓬勃的欲望與血腥的格殺。就在今天,就在我一步步走進這黑暗時,在非洲、在中東、在阿富汗,陽光下的戰爭,仍在不斷地給人類帶來痛苦和死亡。
我不是刻意避開這些。良知和血液中的正義感難以讓我避開。我隻是在太久的沉悶與迷惘中走進了這裏。
沒有風,沒有樹木,整個溶洞猶如一座亙古靜寂的鐘。我已經遠離陽光了,漸漸地深入到大在的核和黑暗的本質。
我到底能看見什麼?又能被接納和拒絕什麼?
2
一根碩大的柱子立在前麵。手電光照上去的時候,它的蒼茫的身子正從黑暗裏緩緩地踱出來。我站在柱子麵前,想細細地尋找億萬年時光在它上麵所鐫下的痕跡。
沒有,一點也沒有。隻是一根柱子,碩大的鐘乳石柱,從洞上一直伸向洞底的河中。所有的時間在它之上消失了,它隻呈現出一種空間的博大與堅實,同時又顯示出一種遺世獨立的樸拙與悲涼。
這讓我想起早些年我見過的一座廢墟。那是一個黃昏,我在廢墟上看見了唯一的一根柱子。它在亂石中延長著,仿佛一柄從戰場上走下來的斷劍,或者一顆從利刃上走下來的頭顱。它背後的故事驚心動魄。而我的震撼,隻能如一星野花,開在它的前麵,那樣的單薄和脆弱。
3
我在繼續前行。
我的心突然地平靜了。溶洞已經越來越寬廣,我甚至聽見了河流動的聲音。在一塊巨大的鐘乳石旁,我停了下來。
傾聽。我匍匐在地上熄了手電,在黑暗中傾聽。這一刻我在傾聽之中感覺到了自己的純潔。我看見一個幼小而充滿苦難的生靈,從黑暗中一掠即過。它歸向了哪裏?它的所去,是否就是人類靈魂所需選擇的皈依?
一滴水落向我的手掌,然後又潤開回到了大地。這過程如此簡單。然而,除了在黑暗無援的洞中外,我卻從來都強調和突出著它的毫無意義的代價。
黑暗摒棄了一切偽飾。就象這河的聲音,真實著,隻能是河的聲音。它的真實,永遠地無法被別的什麼代替。
4
我一直對生命和生命之外的一切保持著親切與寬容。我想,這或許也是人類良知的一個必需的部份。今天,我獨處在這黑暗之中,我無法也不可能真正遠離洞外的光明與時光的流逝。
十年前在敦煌,走在莫高窟前的塔林中時,我特別注意了每座塔所建成和所代表的年代。歲月更替的烙印就這樣象線一樣展開來。後來,我上鳴沙山,那些沙子在黃昏時一點點地企求站立。我知道,我必須理解和審視這一切。當陽光賜予人類以光明與溫暖時,同時也賜予了醜惡與毀滅。陽光下的浩浩曆史,也許清理、梳剔之後,隻能是一部不斷的毀滅史。
在親切與寬容之外,這必將是最大的悲哀。而這在洞中,我默想這些,感到了一種鑽心的疼痛。也許黑暗能遮掩血跡,但如何能滌盡風中所有的血與夭折?
5
我知道我是沿著一條河流在走。這條洞中的河流,被黑暗裹住。河兩岸隻是石,鐘乳石,黑暗中的形形色色的鐘乳石。
手電的光是極其微弱的,我所能看見的永遠都是局部。那些象鳥、象筍、象各種動物的鐘乳石,一一被我忽略。我隻能切膚地感覺到推拂不開的黑暗,和黑暗中的無聲的河流。
這又讓我想到了著名的河源。在青藏高原沉默的雪峰之間,大河從冰塊與凍土的罅隙中湧出。純淨的水流,讓人的心靈為之蒙慚。而我在那一刻卻想到了這大河在流經我的家鄉時的渾濁與桀驁。也許我們根本就不應該遷恕於大河本身,我們隻能在先祖們一代代種下的種子裏收獲苦難與淚水。大河是無罪的,一如這洞中的河流,它對人類的漠然恰恰就是上蒼對人類的嘲弄。
6
我到底能握住什麼樣的一種真實呢?
僅僅在片刻之前,我還置身陽光之下。我為神仙河穀的美與幽深陶醉。但現在,我明白了它們的膚淺。黑暗本身的深邃和強大,將我擠壓在中間。相對於陽光下人對心靈的放縱,這黑暗更具有約束力。
遠在非洲,在那些土著民族,對天、地、神的崇拜導引著人心。這一切構成了土著民族生生不息的根本,對天、地、神的恐懼,促使他們不斷地修正心靈,從而使得真誠與善良等其它一些品行至今還名副其實地被稱作他們的瑰寶。但大多數人類已經失去了這些。縱容、毀滅、死亡,將這個陽光下擁擠的星球,糟蹋成了一個連上帝也不願正視的血腥的廣場。
雖然有神仙河穀的美與幽深,但相對於廣大的醜與罪惡,它已經力不從心了。就如同陽光下最後的良知和正義一樣,沾著血跡的戰鬥,我們對勝利到底能抱有幾分期望?
7
我的無知和幼稚,使得我在這黑暗的洞中漸漸無所適從。這種簡單的黑暗,沉靜著象一個永遠叫我無法解開的謎。我匍匐前行,貼在冰冷的鐘乳石上,我憑借心靈揣測河流的走向。
這一刻,我看見了黑暗的頂端。
那是一枚碩大的花朵。在黑暗中,它的每一脈花瓣都象石頭般舒展。
這或許就是一種暗示——
我存在於黑暗中,並且正在被黑暗中的一切悄然接納。我的被陽光照耀多年的身體,此刻已漸漸被黑暗充盈。我如果不是在走向寂滅,就一定是在走向涅磐……
8
應該承認,我一直是個悲觀主義者。對人類苦難的認識,最初源於我對西部的浪遊。然而,對人類存在和生活的本身,我又始終抱一種樂觀主義的理想。地球上的時間與空間,在傷痕累累地走到今天時,苦難的礫石遍地皆是。我的悲觀,也許正是對人類生存悲劇的悲觀。
兩千多年前,屈原仰天嘯問,大地正處在一片黑暗與光明的交接處。屈原的悲哀,絕不隻是為他自己、為他心愛的女,而是整個楚國,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家園與祖國。同樣,當蘇格拉底、柏拉圖們,漫步於古希臘文明的廣場時,他們看見的更多的或許正是陽光裏的陰影。還有龔自珍。陽光下的每一次犧牲,絕對就是對人類走向寂滅的反動。他們憑藉良知。但他們的良知,在不竭其流的人欲之河中,又是那麼渺小,甚至不及滄海之一粟。
在揮霍陽光的同時,人類是不是也正在不斷地揮霍自身?
9
大自然永遠恪守著共同的法則,就象這溶洞中的花朵,他們最終逃進了黑暗。真正意義上對生命的遁跡,大概就是它們萬劫不複的命運。它們來自哪裏又必將消失在哪裏,這些都已經無關緊要。我隻感到:人類個體微不足道的生命,在它們麵前,已經變得越來越孤獨,越來越缺乏自信心和勇氣了。
時間和空間的行進,絕不會因人類缺乏自信心和勇氣而停下來,駐足予以同情。不廢江河萬古流,大哲大智們在慨歎白雲蒼狗的同時,其實已經預測到了人類難以遏製的厄運。我在黑暗中已經接近了這樣一種真實——那就是,人類整體生存的苦難和個體生存的悖逆。
為什麼不能心平氣和呢?為什麼不能在黑暗淹沒之前,清醒地審判人類自身?
這需要艱苦的自省與自律,而這一點,恰恰又是世紀之交人類所最最匱乏的。我們還有什麼理由,單純地為人類在陽光下的生存而謳歌?
10
黑暗越來越沉重,昭示著生命與時空的永恒。
我慢慢地往外走,我想自己正沿著一條河流回溯。黑暗中的一切正遠離我。想起早在三百多年前,當成千上萬的回民血染金積堡時那些個體生命沉入黑暗的一刻,也正昭示著一個民族及群體生命品質的升華。
同樣,當今天我們麵對沉淪與毀滅時,我們需要的也許正是黑暗中花朵所昭示的犧牲與寧靜。人類正被永恒摒棄,人類群體的每一次前行,都包容無數個體生命的鮮血與消逝。
也許是該回頭了。是該回到純粹與純淨的人類的童年。但是,發展的步履不可更改。這樣,人類便心存迷惘,且在迷惘與困惑中,成長、抗爭、毀滅、再成長、再抗爭……
這古老的溶洞及黑暗中的花朵,它們本是要自絕於人世的。而我,在走出溶洞,置身光明時,又到底能怎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