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諾亞方舟號”已經開始在應許之地的衛星軌道上繞行了。飛船向行星發射了偵察機,並收到了第三次發射的偵察機發回的不完整數據。
應許之地表麵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海洋,但據推測,海洋中存在著可以利用的資源。
餘下的百分之五是可供移居的陸地。據發回的數據顯示,其環境與“諾亞方舟號”中記錄的地球環境極為相似。當然,“諾亞方舟號”的乘客中無人實際體驗過地球的環境,因此並沒有什麼真實感,隻能依靠小時候父母帶著去過的幾個模擬地球環境的設施來想象。但就連想象也很難,娛樂設施所提供的模擬環境或是海濱,或是草原,或是密林,各種環境之間沒有任何共通之處。且為了建造移居地表所需的航天飛機,相當一部分娛樂設施都沒了蹤影。即便是在那些娛樂設施中體驗到的地球,對乘客們來說,也不過是回憶中的虛擬地球罷了。
再說了,無論數據表明的行星環境與地球有多像,也無法保證肯定能安全移居。
即便氣溫、大氣成分、引力等條件都合適,也不能就此認為行星上完全不存在未知因素。
證據之一就是,啟動後本可以半永久性地傳回數據的偵察機, 從某一時刻起,突然不再傳回數據了。
也許是超出“諾亞方舟號”乘客預測範圍的某些因素在作祟。
從衛星影像的分析來看,應許之地上極有可能存在智慧生命,但除此以外,一切都不明朗。
另外也有其他盲點。
比如說,萬一行星上存在著地球人未知的微生物或病毒呢?
此類情況是完全無法預測的。然而在下一個階段,“諾亞方舟號”的乘客們可以選擇的道路隻有一條。
除病毒以外,對人類可能造成不利影響的因素還能列舉出無數個,但都隻能是著地之後再加以解決的問題了。
必須啟動移居計劃了。
航天飛機即將完工,向應許之地移居的工作進入啟動倒計時。
丹尼爾·沃克,二十四歲。
他堅信,一旦開始向應許之地移居,最先降落到新天地的人非他莫屬。
丹尼爾家族世世代代在俄克拉何馬Ⅲ區的宇宙農場中生產蔬菜。一提到秋葵、甜椒、洋薊,以及收成最多的番茄,任何人都會聯想到沃克農場的招牌。幾代以前,邁克爾·沃克對番茄進行了品種改良,使沃克農場的番茄進化為了糖度很高,備受人們期待的高級品。
目前丹尼爾與父親彼得一同經營著沃克農場。
父親彼得仍精力充沛,因此丹尼爾想,即使現在自己離開沃克農場應該也沒問題。
彼得完全沒有打算前往新天地。他認為,隻要自己種植的蔬菜能讓“諾亞方舟號”的乘客們滿意,那就夠了,他堅信那就是自己存在的價值。
盡管如此,當丹尼爾說自己要在開拓應許之地的隊伍中打頭陣時,父親也沒有否定。
父親背對著丹尼爾,一邊操作番茄分揀機一邊聽他講。父親一點兒也不感到驚訝,甚至像是理所當然般,數次點頭肯定。
“畢竟那是‘諾亞方舟號’乘客的最終使命嘛。如果你非要參加先遣隊的話,就去參加吧。我呢,要留在諾亞方舟上。聽說移居結束後,最終還會有七八千人無法降落到應許之地,要留在這裏度過餘生。到那個時候,誰來給留下的人提供蔬菜?我覺得,老一輩有老一輩的任務,新一代有新一代的任務。你就按照你的想法,走你自己的路吧。”
父親彼得算不上高齡,更確切地說,正好是不上不下的年紀。若他能在移民早期階段降落到應許之地的話,身體應該問題不大。不過,移居計劃時間跨度很大,可以料想,到了後期,他的身體狀況將不再符合行星環境適應測定值的要求。如果決心移居,就絕不能錯過“當下”的機會,而父親因為自身的價值觀,已經得出了明確的結論。
不過,父親這番話讓丹尼爾很高興,他看清了自己該走的路。
但此時應許之地移居計劃的細節仍未公布。
丹尼爾聽說,航天飛機最多能搭載二百五十人降落地表。
這個錯不了。
但他也聽說,那是航天飛機僅運送人員至應許之地時的最大載重量。一開始應該會優先運送開發原始行星地表所需的起重機或物資之類,那麼,最先踏上應許之地的,應該是精挑細選出來的最低限度的乘客吧?
丹尼爾如此認為。
為了弄清楚移居計劃的具體情況,他還去拜訪了俄克拉何馬Ⅲ 區的區劃長。
伯納德區劃長比丹尼爾的父親還年長兩輪,卻懷著敬意傾聽了年輕的丹尼爾的話。不過,丹尼爾並沒有得到想了解的信息。
“據我所知,最終的移居計劃是由‘諾亞方舟號’的船長、總統以及移居委員會決定的。應該是移居委員會提出計劃,總統和船長予以批準。不過,目前區劃長會議中還沒有進行具體討論。”
“您能不能推薦我,讓我優先被選為先遣隊隊員?”
“你在測定機上的數值不是一切正常嗎?N-phone應該也一直在向測定機傳輸數據才對。”
“是的。”丹尼爾碰了碰左腕上的N-phone。N-phone時刻向行星環境測定機傳輸著自己身體情況變化的數據,同時接收反饋,並將結果以綠光的形式顯示出來,“如您所見,我的適應性無比完美。”
幾十個數據在瞬間不斷切換,每個數據的亮光輪廓上還有一道耀眼的光輝。正常數值會用綠色顯示,而當測定機判斷該數值特別適應地球環境時,N-phone上的數值顯示還會多一道光輝。
每個項目都閃閃發光顯示了一遍後,丹尼爾得意地把手指從N-phone上挪開,等區劃長發話。伯納德區劃長深深點頭。
“你擁有到新天地的適應性,這點我已經一清二楚了。我向你保證,如果明確宣布移居計劃,要求我提供本區開拓組的人員名單,我一定會列出你的名字。”
“比起說‘如果’,您能否主動在區劃長會議上提議呢?移居計劃和第一批移居人員名單會不會同時公布呢?也許現在上頭已經在選拔人員了吧?”
對於這些問題,區劃長沒有給出能讓丹尼爾滿意的回答。再等等看吧;我不太清楚;如果有機會以區劃長的身份參加對先遣移居成員的選拔,我一定不會忘記你。他反反複複說著這幾句話。
丹尼爾有一位戀人。
愛麗絲·李,二十三歲。
他們並非通過 N-phone 的介紹係統認識,而是在留存的最後一個娛樂設施“水仙原野”中相識。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天丹尼爾不用上學,父母都在農場幹農活,於是年幼的丹尼爾便獨自前往“水仙原野”。那是父母曾帶他去過幾次的地球模擬場景,也是他最喜歡的娛樂設施。
丹尼爾那時得知設施即將關閉,而且,還會被拆除。據說是為了移居應許之地不得已而為之……僅此而已。
這對年紀尚小的丹尼爾來說是一個重大打擊。自己最喜愛的地方竟然突然就要消失了。船上明明還有很多光線暗淡的地方,淨放著些不知用來做什麼的管道和機器,為什麼非得拆除“水仙原野”不可呢?丹尼爾想不通。
但他還是接受了這個現實,畢竟結果已無法避免。既然如此, 在“水仙原野”關閉前,他還想再去一趟,將回憶深深刻進腦海。
除了丹尼爾以外,也有許多人不舍設施關閉,在歇班的時候前來遊玩。也就是在那天,丹尼爾認識了愛麗絲。
丹尼爾覺得,在設施中央眺望時看到的風景是最棒的。坐在中央看,四周風景仿佛無限延展開來,極目所見盡是草地。遠處,草地略微傾斜,形成了一個小山丘。原野上盛開著黃色與白色的水仙花,如地毯般鋪滿了每個角落。
現實中,這裏四麵八方都被牆壁圍繞著,但人工製造出的模擬空間中,景色仿若地球的自然風光,無邊無際地鋪陳開來。
丹尼爾在中央坐下,感受祖先所生活的地球的模樣。他大口地吸氣吐氣,雖然不清楚地球上大自然的真正氣息是什麼樣的,但他確實覺得這股香氣與平時生活場所中的不同,非常美妙。
接著他又將思緒轉向“諾亞方舟號”的最終目的地,那顆被稱為應許之地的行星。
那裏會有這樣的香氣嗎?
會不會綻放著更多種類的花朵呢?
自己長大成人後,就能踏上那顆星球的土地了。丹尼爾對自己說:那兒肯定有比這個“水仙原野”更加美妙的風景正等著自己。
那天,丹尼爾在“水仙原野”裏泡了個夠。在草地上也能感受到一天的變化,先是朝陽升起,上午涼爽的風拂過臉龐,俄而太陽越過頭頂開始西斜,變為午後的陽光。
當雲朵與天空開始染上赤紅色,丹尼爾注意到自己腳邊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是個金屬發飾,大概屬於某個來這裏遊玩的女性。丹尼爾撿起發飾細細端詳,看上去不像最近新製的。黑色的底座上繪著金色的花朵,是件手工藝品。雖給人古香古色的感覺,發飾的金屬部分卻全無鏽跡,看來失主平時經常保養它,且不久前才落在這裏。
丹尼爾用N-phone拍了發飾的照片,又加上一段自己撿到東西的說明,發布到公共服務平台上。
十分鐘後,有人聯係了丹尼爾。
失主仍在“水仙原野”中,她就是愛麗絲·李。
愛麗絲同樣是獨自來到“水仙原野”的。她說自己家住附近,還說不知何時弄丟了發飾,自己一直在找。
“這個發飾是奶奶送給我的。奶奶說,這是她的奶奶送給她的, 是幾百年前在地球上,用一種叫作鑲嵌的工藝製造出來的。很少見吧。奶奶告訴我,這個要一代一代傳承下去。所以發現它不見了以後,我一直拚了命地找,還去公共服務平台問了好多次。”
愛麗絲跑著來到丹尼爾跟前,開朗利落地向他解釋道。丹尼爾沒想到失主竟然是個小孩,而愛麗絲看見撿到發飾的人與自己年紀相仿,既驚訝又開心。
那時丹尼爾還沒有將愛麗絲當作異性來看待,他隻覺得交到了一個年紀相近的朋友。不過,初次相遇那天,兩人便在“水仙原野” 中一同待到了日落時分。
當時與愛麗絲說了些什麼,丹尼爾已經記不清了。但他們一直沒有冷場地聊到了日落。因為丹尼爾是獨生子,所以他想,自己如果有妹妹的話,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自那以後,愛麗絲開始主動聯係丹尼爾,有時通過N-phone請教學業,有時到丹尼爾的住處玩耍。
愛麗絲很喜歡丹尼爾,丹尼爾也不討厭與愛麗絲在一起。兩人的交往便由此開始。
丹尼爾與愛麗絲以朋友的身份開始交往,隨著不斷成長,也逐漸將彼此作為異性看待。等到了 N-phone 會為他們介紹投緣異性的年齡,他們已經認定了對方就是最佳伴侶。丹尼爾甚至無法想象自己與愛麗絲以外的女性交往。
然而,兩人的關係就止步於此。他們從未聊過關於結婚之類的話題。因為從孩提時代起,兩人在一起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丹尼爾一直認為,就算不提結婚,愛麗絲也會永遠和自己在一起。
有時愛麗絲會聯係丹尼爾;而丹尼爾偶有空閑的時候,也會聯係愛麗絲。
這次是愛麗絲提出見麵的。愛麗絲現在任職於加利福尼亞Ⅱ區的醫療組織,與丹尼爾的工作沒有任何交集。丹尼爾沒有詳細詢問過愛麗絲的工作內容,也沒有興趣了解,隻模模糊糊地知道,她的工作雖然與醫療有關,但似乎並不是直接治療患者。
因為愛麗絲說“仔細說起來也很無聊啦”,而丹尼爾也真的全盤接受了。
最近他們經常在飲食廣場碰頭。愛麗絲住在加利福尼亞Ⅲ區,丹尼爾則住俄克拉何馬Ⅲ區,飲食廣場是兩人居所之間的中間點, 寬敞的空間也可以讓人放鬆地等候。雖然廣場某些時段會比較擁擠,但是他們會特意避開。在那種時候見麵,連人都會變得焦慮起來。
兩人在廣場中有固定的見麵位置。因為他們每次都自然而然地挑同一個位置坐。飲食廣場十分寬闊,如果有固定位置,就不必將時間浪費在彼此尋找上。
丹尼爾走進廣場,愛麗絲早就知道他會從哪個方向出現,立即朝他用力揮手。
她坐在平時的座位上。
略遲一步的丹尼爾雙手拿著飲料朝座位走去。
“我們好久沒見麵啦。”愛麗絲接過飲料,開心地說道。接著, 兩人互相交流了近況。當然,他們也會通過 N-phone 互傳短信,或是用小型立體影像進行視頻通話。但丹尼爾明白,真人麵對麵交流的感覺與影像完全不同。
以影像的形式交談時,有時會因為說明不充分等原因造成誤解,見麵時,這點可以通過觀察對方的氣場或表情的微妙變化來避免,同時也能感知其話語背後的本意。而有時對方發來的短信中寫著一些難以理解的事情,如果能聽到本人親口說明事情的背景,則一下子就能弄明白。
“最近,除了原本的工作,每天還多了一項觀察,下班時間都會晚兩三個小時。”
沒錯,愛麗絲曾發來這樣的短信。用N-phone聊天時,她也說過是在醫療組織裏進行觀察。丹尼爾曾單純地以為,愛麗絲是在觀察重症患者的症狀。但像現在這樣互相將臉湊近,看著對方的眼睛詳細聆聽的時候,丹尼爾才發覺自己弄錯了不少事情。
愛麗絲觀察的不是患者,而是研究對象。其中一個研究對象是從近期死亡的患者體內取出,並加以培養的癌細胞組織。它們的生命力十分旺盛,一直在分裂。愛麗絲說,那些細胞是她從未見過的類型,在不斷培養的過程中,自己甚至對它們產生了感情。
另一個觀察的對象是真菌,它們是最近流行於船內的腋下皮膚病的元凶。愛麗絲雙眼閃著光向丹尼爾說明這種真菌的性質。這是從未有過的菌種,也許是因為在宇宙空間中,它們才發生了誘因不明的變異。它們符合真菌的一切特征,卻與已知的真菌有著完全不同的性質。至少,目前在“諾亞方舟號”中,乘客一旦感染,就很難根治,隻能緩解症狀。雖然需要研發新型的抗生素,但在船內能製造出的抗生素種類有限。
這既是愛麗絲的工作,也是她所熱衷的事情。
而丹尼爾對此沒有多大興趣。
“那你隻是一直觀察而已嗎?目前沒有治療方法吧?”
“要是能找到新的抗生素就有辦法了,但現在無計可施。好在這個病發展下去也不會有生命危險,隻是不得不忍受定期發癢。不過,患者應該會覺得挺煩的吧。”
丹尼爾差點兒笑出來,但他趕緊忍住了。萬一笑出來,愛麗絲肯定會批評他太不嚴肅。
“那要是感染了那種病菌,就沒法兒治好了?”
“隻能緩解症狀,仍會定期複發,隻能對患者做臨床處理。對了,聽說有一個染上這種皮膚病的人,因為實在癢得受不了,就把工作中用到的稀硫酸塗到了皮膚上。在這個病例裏,那人的皮膚病倒是解決了,但創麵幹燥之後,情況比原來還糟。”
這也太慘了,丹尼爾皺起眉頭:“那沒有什麼辦法嗎?”
“如果我們移居到應許之地,也許可以在地表的生態係統中找到有效的抗生素。但也不一定就是了。”
愛麗絲的這句話讓丹尼爾無比高興,因為話題轉到他更感興趣的事情上了。
“嗯,應許之地有無限可能,所以我才想第一個踏上應許之地,你懂的吧?”
果然,還是轉到這個話題上了。愛麗絲不自覺地鎖緊了眉頭。這個話題兩人已經討論了不知多少次。因為得不出結論,愛麗絲隻得耐心等待話題轉到別的事情上。丹尼爾也知道愛麗絲不喜歡聊這個,一直在避免主動提及。
不過,丹尼爾說自己要在應許之地移居計劃中打頭陣的言論,愛麗絲也已經“聽得耳朵都要生繭了”。
她認為,按順序排到後,自然會降落到應許之地,根本沒必要著急。為什麼非得急匆匆地下去不可?畢竟,如果丹尼爾先到了地上,兩人就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
如果丹尼爾明知如此,還無動於衷,那麼他到底有沒有考慮過自己?想到這裏,愛麗絲就對丹尼爾的敷衍態度氣憤不已。
不過,像現在這樣定期與丹尼爾見麵,兩人待在一起的時光總能讓愛麗絲覺得很幸福。她明白,身為“諾亞方舟號”的乘客,自己總有一天也會降落到應許之地。可丹尼爾滿不在乎地要求加入可能會導致兩人長期別離的先遣隊,這令她難以忍受。
由於提到抗生素而引出了應許之地的話題,愛麗絲有些後悔, 但也沒有強行結束對話,而是對丹尼爾說:“我問你件事。打那以後,你有沒有再收到關於應許之地的新消息?”
丹尼爾很驚訝,愛麗絲居然主動提起移居行星的話題。
是為了什麼呢?
丹尼爾小心翼翼地反問道:“新消息?官方消息,還是小道消息?”
愛麗絲稍稍歪了歪腦袋,似乎在說二者均可。
“據說很快就要開始移居了。航天飛機已經完工,每天都在進行微調。”
這是丹尼爾聽到的小道消息之一。正因如此,他才獨自去請區劃長幫忙。
“你有沒有聽說,應許之地上可能存在智慧生命?”
丹尼爾當然聽過這個傳聞。
“偵察機沒有傳回確鑿的證據吧。雖然它好像發生了故障,但分析了發回的數據後,已經確定行星上存在植物了,存在動物應該也不奇怪。還有人提出,偵察機之所以發生故障,就是因為行星上的原住智慧生命。
“而且,聽說我們在 N-phone 上看到的應許之地的影像是被修改過的。不是說有證據表明地表上有智慧生命嗎?但 N-phone 上的影像把關於它的畫麵刪掉了。”
“什麼證據?”
“好像是說,可以看到智慧生命製造出來的生活光。當陸地處於夜半球時,會沿海岸線出現亮光。那似乎就是應許之地原住智慧生命製造出來的光芒。現在嚴令禁止我們用肉眼觀察船外情況,表麵的理由是避免恒星的光芒直射眼睛,而真正的原因是防止乘客們看到亮光之後胡亂猜測,造成混亂。”
“我聽說的也差不多。傳聞航天飛機雖然已經完工,卻還在微調,拖延第一次移居,就是由於這個緣故。”
“哦。”
兩人一時沉默,都伸手去拿桌上的飲料。“丹尼爾呢?你覺得有智慧生命嗎?”
“不知道,也許有,也許沒有。宇宙中有無數顆星星,我們也是從中挑出與地球環境相似的行星作為目的地的吧。既然如此,像從前的地球那樣,行星上存在著像人類一樣的智慧生命也不奇怪。”
“你說像‘人類一樣’,你是真的這麼認為嗎?”
“不知道。人類也是生物不斷進化之後的最終形態。這顆星球上,也說不定有特別的係統發生1獲得了最終勝利。”
“比方說?”
“比方說植物開始走路,變成植物智慧體之類的。”
愛麗絲無法置信般皺起眉頭。當然,不光丹尼爾,“諾亞方舟號”的所有乘客都一樣,哪怕隱約預感到應許之地上存在原住智慧生命,也絕不會想到那是跳躍而來的地球人的後裔。
“有可能嗎?就我學到的知識來考慮,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也不能說絕對沒有。晚上吸入氧氣並呼出二氧化碳,白天用葉綠素將二氧化碳轉化為氧氣,然後外表像是人類的植物生命,可能也是存在的。”
這當然隻是丹尼爾一時興起的玩笑話。
“如果地上有那樣的原住智慧生命,你移居過去要怎麼辦?”
“嗯,這要是真的,我就更有必要率先去應許之地了。那是我的專業領域嘛。”
“專業領域?”
“對,我要用沃克農場的專門技術改良蔬菜人的品種。”
接著兩人不約而同放聲大笑。愛麗絲的心情好像舒暢一些了,這讓丹尼爾鬆了一口氣。
“如果是我……”愛麗絲起了個話頭又打住。
丹尼爾覺得奇怪,片刻後開口問道:“如果是你的話,會怎麼做?”
“到時我就請你幫忙,看能不能從蔬菜人的體液中提取新藥的成分;或者看能不能在新環境中,找到處理病菌的突破口。這個就拜托你了,你隻要把實驗結果告訴我就行了。”
“這能輕易做到嗎?”
“我會做份手冊,你隻要認真按照上麵寫的去操作,就能得到結果。”
“那你也報名參加不就好了嘛!”丹尼爾想說的是,這樣愛麗絲就能和自己一起踏上應許之地了。
“我還……算了。我認為,有必要盡早下去、為‘諾亞方舟號’全體乘客做出貢獻的人,才應該最先降落到應許之地。”
愛麗絲從未動搖,她總是如此回答。早先丹尼爾提過:“既然說是能為‘諾亞方舟號’全體乘客做出貢獻的人,那我打頭陣果然沒錯。”但在愛麗絲看來,似乎並不是那麼一回事:“我想那應該站在客觀的立場上進行判斷。”
丹尼爾也想過,愛麗絲之所以這麼說,或許是出於不願讓自己最早降落到應許之地的心理。
“開始移居之後,從第一批人員降落,到所有人都移居完畢,中間不知道得花多少年時間呢。”
也就是說,如果丹尼爾一開始就下去開拓新天地,就等於要與愛麗絲長久分離,所以愛麗絲才勸他不用著急。
“這樣的話,你也應該在早期就過來一起開拓吧?”丹尼爾這麼說。但愛麗絲早有答案:“一萬九千名乘客中,隻有一萬一千五百名可以移居,最後會有七千五百名乘客留在這艘宇宙飛船上。其中有無法承受引力的人,有一開始就因衰老而被適應測定排除在外的人,還有在遭受病痛折磨的人。我們不能坐視那些無法適應應許之地的人自生自滅。我會盡可能為他們工作到最後。那之後該怎麼做, 到時候再想就是了。”
丹尼爾認為愛麗絲的想法也很正確。他們都明白,彼此作為異性朋友相處,比跟任何其他人相處都要愉快。然而,兩人的誌向卻南轅北轍。
乘客們對應許之地有許多揣測,同樣,船內也傳出了關於“諾亞方舟號”未來結局的風聲。
丹尼爾聽說了其中幾個,他想,愛麗絲肯定也有所耳聞。
“諾亞方舟號”目前雖在行星的衛星軌道上繞行,但並不會永遠如此。當移居結束,飛船便會開始向應許之地墜落,留在船上的人會和“諾亞方舟號”一同在與行星大氣的摩擦中化為灰燼。
是哪裏最先流出這樣的說法,丹尼爾並不清楚。
也有傳言說,為防止“諾亞方舟號”墜落,預定在移居計劃終了之時,立即讓“諾亞方舟號”離開應許之地的衛星軌道並開始宇宙航行。
隻不過,那次宇宙航行不再有目的地,持續航行本身就成了“諾亞方舟號”的存在意義。
到那時,乘客們也不再有任何希望。因為飛船上隻剩下無法移居到應許之地的老人了。
丹尼爾不知道《姥舍山》2的故事,但他聽過彷徨的幽靈船3的傳說。留給“諾亞方舟號”的,似乎的確隻有永遠漂泊一途。
數百年後?
不,數十年後,如果有人發現了在宇宙中漂流的“諾亞方舟號”……
想象著那幅情景,丹尼爾也十分沮喪。船上隻剩下老人,負責維護宇宙飛船正常運轉的人們一個接一個過世,最終,宇宙飛船中再無一名乘客。在一頭撞上某顆星星之前,它隻能在宇宙中無盡地遊蕩。
無論哪種未來,都沒有希望可言。
如果所有乘客都能移居就好了。丹尼爾想。但領導層的人也一定多次探討過這個可能性了。
據說逃離地球時,也隻有一小部分人乘上了“諾亞方舟號”,大部分人類都犧牲了。總之,就是以人類不至於滅絕為底線。所以, 如果無法讓所有乘客都在應許之地上生存,就隻能尋求可能的途徑,選擇相信人類在幾代之後會繁榮興旺起來。
那天丹尼爾回到家中,發現自己產生了迷茫。
剛才他和往常一樣與愛麗絲笑著互道再見,也明白再過幾個小時,彼此又會下意識地用 N-phone 繼續聯係。但一個人待在房間裏思索著,不知怎的就注意到了一件事。
有一道巨大的鴻溝即將出現在自己與愛麗絲之間,而兩人卻仍未實際體會到這究竟意味著什麼。不是嗎?現在,丹尼爾隻要按下N-phone就能與愛麗絲通話。明天也一樣。接到愛麗絲要求見麵的聯絡時,他也會出門。丹尼爾現在的日常生活就是如此。
而有一天,丹尼爾會降落到應許之地。
那之後,他會與愛麗絲分隔兩地。盡管隻要有通信手段就能通話,但也無法隨心所欲地使用吧。
因為肯定得優先保障行星開發任務相關的通信。
有時,人會在失去後才明白什麼最珍貴。想要打頭陣並不代表他再也見不到愛麗絲,然而,何時才能再會卻成了未知數。如今, 自己與愛麗絲之間相當於沒有任何聯係的紐帶。
丹尼爾發覺了這一點,打算聯係愛麗絲。此時 N-phone 響了,正好是愛麗絲打來的。
“正好,我剛想打電話給你呢。”
愛麗絲像是有點兒驚訝地聳了聳肩,“怎麼了?這麼正經。”
“沒什麼,就是想見你。”
“剛剛不是才見過?”
“回家之後,我想了很多。而且我覺得,這些事必須當麵告訴你才行。”
“看來是很重要的事情。”
“對,很重要。總之我見了麵再跟你說。不過你打電話來,不是找我有事嗎?”
“不,其實也不是什麼急事,就是今天和你碰麵之後總覺得不太對勁。也不是說真的發生了什麼,就是有點兒心緒不寧,好像有什麼事情放心不下一樣。所以就想問問你有沒有事。聽到你的聲音我就放心了,看來是我想多了。”
不對,愛麗絲不是想多了。丹尼爾想,愛麗絲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給自己打電話,說巧也太巧了,這裏麵肯定有某種意義。
“我可以盡快和你見麵,你呢?”
“好啊。那就定下個班次的休息時間見?我們同時休息是什麼時候來著?”
說實話,丹尼爾覺得自己等不了那麼久。
“你不介意的話,不如我們現在再去飲食廣場一趟?不會花很長時間。因為是隻有當麵才能傳達的內容,大概一個小時就夠了。之後再回去休息,也不會影響下一個班次的工作。”
“沒關係嗎?你不是要保持最佳身體狀態嗎?不會在N-phone的記錄裏留下不利於行星環境適應測定的記錄吧?”
丹尼爾覺得沒問題,他對自己的健康管理有信心。
“不會耗很長時間,沒問題。還是在飲食廣場見行嗎?如果…… 你不方便的話就算了。”
愛麗絲雖然猶豫了一下,卻沒有拒絕。
“好吧。你這人一旦說了什麼就不會再聽人勸了。”
掛掉 N-phone 後,丹尼爾一躍而起,穿好衣服,直奔通道,搭上了環線。
房間外的風景一成不變。因為“諾亞方舟號”一刻不停地在航行,各項功能從不停轉,隻有負責修繕和運行維護的工作人員互相輪換。因此,環線的照明也不曾關閉,往來的人數與丹尼爾活動時並無二致。
“諾亞方舟號”本就永不沉眠。
隻不過,往來的乘客與丹尼爾在船內熟識的人完全不同。丹尼爾想過,自己與愛麗絲的工作時段有些許差異,但仍可以見麵聊天,如果兩人生活的時段徹底相反,也許小時候就不會相遇了。
丹尼爾到了第一飲食廣場。
他選擇了搭乘環線抵達後馬上就能看到的座位,這樣愛麗絲就不用在廣場裏麵到處找人了。
廣場內播放的音樂與他們平時聽到的不同。這個時段播放的不是古典樂,而是會讓人聯想到地球自然環境的音效。小鳥嘰嘰喳喳,微風沙沙作響,還摻雜了一些單調的民族音樂。
這些聲音並不會讓人感到不快,是對精神健康有利才播放的。
而燈光似乎比丹尼爾常去的飲食廣場更亮一些。
丹尼爾深深陷進沙發裏,望著從加利福尼亞方向過來的環線出口,等待愛麗絲的到來。
在等待中,他開始反省自己實在是太任性了。跟自己穿上衣服就跑出來可不一樣,愛麗絲為了再見一次麵,還得重新做外出的準備。畢竟女性有女性的價值觀。丹尼爾如此告訴自己。
愛麗絲要花更長時間是理所當然的。光是她沒有拒絕自己就應該謝天謝地了。
這時,丹尼爾不由得直起身子。
愛麗絲來得很快,她從環線那邊走了過來,應該也是匆忙出門的。
丹尼爾不禁站了起來,一邊喊著“愛麗絲”,一邊揮手。
愛麗絲好像已經知道了丹尼爾的位置,她抬起手,笑著走近丹尼爾。
愛麗絲走到丹尼爾麵前坐下:“我來啦。”
“嗯,謝謝你。”丹尼爾答道,也麵對愛麗絲坐下,隨後清了好幾次嗓子。
“要談的是什麼事情?你說很重要,我就立刻趕來了。”
這點丹尼爾也十分清楚。
愛麗絲接著問道:“是我不愛聽的事?”
這是不是愛麗絲不愛聽的事呢?丹尼爾想,那得看愛麗絲是如何理解的吧。他沒有回答,而是又清了清嗓子,最後終於停下來。
“我一直在想,必須親口對你說這件事。愛麗絲……我現在就說。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了,我都還沒對你說過。希望將來你能跟我結婚。”
講到這裏,丹尼爾的喉嚨就幹到冒煙,擠不出下一句話來。
愛麗絲雖然瞪大了眼睛,卻並沒有表現出驚訝的樣子,反而點了點頭,然後答道:“嗯,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們總有一天會結婚的吧。當我在‘水仙原野’中第一次見到你時,就一直這麼認為了。丹尼爾呢?你不是嗎?”
被如此鄭重地反問,丹尼爾有些支吾:“不、不是。我當然……也是這麼認為的。隻是,剛才回家後我一直在考慮,然後注意到自己從來沒有正式對你提過結婚的事情。”
“為什麼突然得在這個時候說?”
“我當時在想自己最先降落到應許之地時的事情。剛才我們也談過,你要留在‘諾亞方舟號’上為大家工作到最後。但那樣的話,我們可能就要分居兩地好幾年。你也知道的,如果按照計劃,移居要花上很長一段時間。在那段時間裏,我們對彼此的想法也許會發生變化。我肯定會在地上等你下來,可是,沒準兒你會因為我沒有求婚,而跟別人結婚?而這都怪我沒有好好地向你表明我的心意。難保不會發生這種事情吧。”
“是嗎?”聽完後,愛麗絲回答道,“我知道將來我們肯定會一起住在應許之地上,所以一點兒也不擔心。因為一直都和你在一起,所以我很清楚的。也許我會因為工作晚一點兒下去,但也不過幾年的時間,我們都還年輕,沒什麼好擔心的。”
聽了這話,丹尼爾感覺渾身像要融化般癱軟下去。
“你就好好努力,爭取第一批降落到應許之地吧。開拓應該會很辛苦。但反正我之後也會過去的。”
“啊……嗯。”
“那差不多該回去了吧?熬夜會影響接下來的工作。而且,你的行星環境適應測定值也得保持在最佳數值才行。”
愛麗絲幹脆地說完,便半直起身。丹尼爾不禁覺得,愛麗絲比自己有男子氣概多了。一切行動與思考都沒有猶豫,幹脆利落。
“見麵就是為了這件事吧?”
“是,是啊。”
“那今晚就到此為止。”
那天兩人就此分別。他們揮手道別後,便搭乘各自方向的環線離開了。
又值了兩輪班之後,愛麗絲聯係了丹尼爾:“你看公報了嗎?”
公報是通過 N-phone 下發的消息,多的時候,在兩次輪班間會收到二十條左右。內容從垃圾處理指南到成立興趣小組的通知都有,五花八門。還有關於環線或各區之間施工日程的通告。在丹尼爾的認知中,那些幾乎都與自己的生活沒有太大關係。他隻有心血來潮才會查看堆積起來的公報,然後一氣刪掉不需要的消息。
最近丹尼爾完全沒看過公報,說實話,他壓根兒就忘記有這回事了。
“沒有,我沒看。”
他如此回答。結果愛麗絲叫了起來:“難以置信!”
“為什麼叫呀?公報說什麼了?”
二十四小時前下發了一份公報,內容是開始募集第一次降落的移居開發員。
丹尼爾驚訝地“哎?”了一聲。
愛麗絲說,第一次移居計劃共分為二十批,計劃募集二百五十位移居開發員。人數較少是因為需要運送開發所需的資源,所以最初會以最低限度的數量來募集人員。等地上收容人員的設施建設起來後,每一回往地上運送的人數都會增加。
“申請已經快截止了。你說過要打頭陣的吧。”
“嗯,那當然了。”
“那得趕緊報名了。”
聽說讓第一次移居的二十批人全都降落得花上半年時間,而第二次及之後的移居計劃目前尚未公布。
申請將在幾個小時後截止。
“謝謝。如果不是你告訴我,我肯定會錯過公報。我馬上去申請。”
“嗯,太好了。那你加油哦。”
“啊,愛麗絲,等一下。”
“怎麼了?”
“你不和我一起降落嗎?不打頭陣嗎?”
“我……說過了吧,要盡可能留在‘諾亞方舟號’上直到最後。而且你也已經懂我的心意了。你先過去,在我到達之前,把那裏建設成更宜居的地方。”
“我知道了。”
N-phone 掛斷了。愛麗絲的想法果然沒變,意誌堅如鋼鐵。但她說了,將來會和自己結婚。自己無論如何都要第一個踏上應許之地,而愛麗絲也有她不屈的信念。丹尼爾如此說服自己。
他立即通過 N-phone 向第十一號行政機關——移居廳提交了申請。不用附上數據。丹尼爾出生至今,所有的數據都能在N-phone 上看到,當前測定機所測出的數值亦然。
移居廳要判斷的,頂多是移居申請者是否有強烈的意願而已。
丹尼爾提出申請後,幾乎在同時就收到了移居廳的短信。
短信首先表達了對丹尼爾的感謝,接著說明了希望申請者到移居廳參加麵試的大意,還附了一個編號。號數出奇地小,二百三十八號。哪怕什麼都不做,也在二百五十名第一次移居者之內。丹尼爾決定在麵試時表示,希望能讓自己踏出在新天地著陸後的第一步。
在未知的行星上踏出第一步,終究是非常需要勇氣的。其他人應該都會認為,不用太著急,確認安全之後再出去也不遲吧。如果能認真傳達自己的熱情,被選為第一批人員也不是夢吧?丹尼爾想象著,心情也昂揚起來。
直到去移居廳麵試前,丹尼爾都沒能安下心,一直考慮著該如何展現自己,想著移居廳是否能夠感受到自己想要第一個踏上新天地的熱切心情。
在指定的時間到達移居廳後,幾乎沒有等待,選拔就開始了, 但並非每個人單獨進行麵試,而是五人同時麵試,且五人的編號都相同。原來編號代表的是小組名。丹尼爾著急了,這就說明,申請人數有編號數的五倍之多。同一組的另外四名男女與丹尼爾差不多年紀,看上去每個人都有著卓越的才能。為了適應新環境,身體似乎也經過了千錘百煉。光是和他們坐在一起,丹尼爾就幾乎要退縮了。
接下來會問什麼問題?讓五人同席是為了考察統率能力嗎?或是更加看重人際交往能力與協調能力?
各種可能性在丹尼爾腦中飛速旋轉。隨後,屏幕發光了。
“請五位麵試者商討在應許之地上遭遇智慧生命時的應對辦法。”
五人前方的屏幕隻顯示了文字。
完全沒料到會問這樣的問題,五個人麵麵相覷。
屏幕顯示,時間限製為二十分鐘。該怎麼辦?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現場沒有像麵試官一樣的人物,他們應該是在屏幕後麵觀察著五人的情況。
坐在丹尼爾身旁的黑人站起來自報了家門,並表示道:“我來主持吧。大家一個一個發表自己的看法。”丹尼爾想,這個黑人青年是打算占據主導以賺取分數吧。
棕發女性說:“我認為應該弄清楚能否與對方溝通。”
亞裔說:“應該先表示我們沒有敵意。”
肌肉男說:“如果對方攻擊我們呢?就算我方沒有敵意,對方有敵意又該怎麼辦?”
大家的氣勢都壓倒了丹尼爾。他想,自己也必須說點兒什麼意見才行。這樣下去,沒準兒連這四個人都贏不了。
而且,丹尼爾認為,按照相同的方向去思考對策並議論,自己也沒有勝算。那麼,該怎麼辦才好?
黑人青年看向還未發言的丹尼爾:“你的看法如何?”
“對於如此重大的問題,不應該憑個人的獨斷來應對。狀況時時刻刻都在變化,我們應該將詳情發回‘諾亞方舟號’,等待指示。我們的目的不是與智慧生命交流,而是讓人類在新天地中繁榮發展。所以我申請成為第一位開拓者,我想活用自己可以為人類做出貢獻的能力。總之,相比這艘船上的任何人,新天地更需要的人是我,隻要審查的人明白這一點就行。”
其他四人都驚住了似的聳了聳肩膀。但丹尼爾相信,前方屏幕的背後肯定有人在聽,於是他大聲呐喊。他堅信,要表達出自己的熱切之情,音量大的效果最好。
丹尼爾持續奮力主張,請務必將自己選為頭號開拓者。
幾分鐘後,屏幕上顯示:“感謝諸位今日的參與及配合。本次選拔已經結束,結果將於日後另行通知。”
丹尼爾想,這也太簡單了吧。他很擔心,移居廳真的能正確判斷申請者的資質嗎?不過,他認為自己已經充分表達了對開拓的熱忱。
隻有這一點給了丹尼爾自信。唯一遺憾的是,沒能順便宣傳一下自家沃克農場的番茄,那麼甜的番茄隻有自己家才種得出來。
不過,移居廳隻要看一下 N-phone 的數據,也能立刻了解這個事實。
不等丹尼爾聯係,愛麗絲就發來消息,詢問他在移居廳參加選拔的情況。
“我表現得很好。對於移居,應該沒有人比我更加熱切了吧。”
丹尼爾如此告訴愛麗絲。盡管有不安因素,但他很想打消自己的不安。
“好厲害!你果然做到了,絕對沒問題的。”愛麗絲鼓勵道。於是丹尼爾也開始覺得,自己肯定能被選為第一次移居的頭號隊員。距離移居還有三千個小時,第一次移居計劃的第一批至第二十批人員名單正式公布了。
N-phone 發來的結果令丹尼爾難以相信。
丹尼爾·沃克先生:
非常遺憾,您未被選為第一次移居人員。這並非由於您的能力存在欠缺,而是經多方研討,我們決定優先考慮第一次移居人員在技能上的配合度。今後還有第二次、第三次計劃,在不久的將來定會有您大展身手的時刻。屆時我們將再次向您發出邀請,希望您能支持我們的工作。
總統 奇斯·蘭伯特
收到 N-phone 的通知時,丹尼爾正要去飲食廣場。正要去見愛麗絲。
所以在看完消息後,他便仿佛沒了力氣般萬念俱灰。
自己活下去的動力沒了。擠不出氣力。完全無法思考。頭腦一片空白。
沒臉去見愛麗絲了。
本想打開 N-phone 推掉這次見麵,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丹尼爾癱倒在地,好一會兒才站得起身。這時愛麗絲沒準兒都已經到達廣場了。
踩著軟綿綿的步伐,丹尼爾好不容易才站到了環線上,他一遍又一遍地做著深呼吸。
至今為止的精神支柱支離破碎,丹尼爾根本無法保持平常心。但不能讓愛麗絲看到自己因為這種事情垂頭喪氣的樣子,這不過是人生中的一件小事罷了,他隻得如此逞強。
視野逐漸恢複了,他想,這也許是自己恢複冷靜前的過渡期。
丹尼爾說服自己,最好什麼都不要去想,隻會越想越消沉而已。但一瞬之後,移居廳的情景又在腦中浮現。果真搞砸了嗎?哪裏搞砸了?
他慌忙甩掉這些想法。
接著,丹尼爾開始思考見到愛麗絲之後該怎麼說。他突然想到,事已至此,就陪愛麗絲到最後吧。為留在“諾亞方舟號”上的人們種植蔬菜直到最後。這樣愛麗絲肯定也會高興的。
這個主意宛如絕望的黑暗中突然浮現出的朦朧亮光。
沒錯,自己今後就應該過這樣的日子。
搭乘環線抵達飲食廣場後,丹尼爾終於感到自己的腳不再打晃,也想清楚該如何與愛麗絲談這件事了。
愛麗絲果然已經到了,她看到丹尼爾便飛快地舉起右手。
丹尼爾也盡全力擠出一個笑容。他走近愛麗絲,同時感覺自己臉上的肌肉無比僵硬。
“你笑得這麼燦爛,有什麼好消息對嗎?我猜中了吧。”愛麗絲說道。丹尼爾保持笑容聳了聳肩,直接在愛麗絲麵前坐下。
“我知道你為什麼會露出這樣的笑容,我身邊也有幾個人接到了通知。”
愛麗絲明顯誤會了丹尼爾強裝笑臉的緣由。丹尼爾原本打算這麼開口:我果然還是決定和愛麗絲在一起,還是不要分開更好。
他正要張嘴,沒想到被愛麗絲製止了。
“等一下,我今天也有一件令你大吃一驚的事要宣布。我先說行嗎?先給你一個驚喜,我們再來商量之後的安排。”
“啊、嗯,好啊。”
“謝謝。我接到了移居廳的邀請,被選為第一次移居開發員了。當然啦,不是第一批,而是第三批。雖然我沒有申請,但是接到了移居意向的詢問。”
“為什麼?你不是說,要留在‘諾亞方舟號’上為乘客們工作到最後一刻嗎?”
“對,我原本是這麼打算的。不過,為了留在‘諾亞方舟號’上的人們,有一些藥物也必須盡快研發出來。他們告訴我,在應許之地找出適合製造新藥的材料,比在船內進行研究的效率更高。我認真考慮了一下,如果有機會拯救更多的人,這個選擇也不錯。所以我決定降落到應許之地,專心從事新藥開發。我已經想清楚了,也答複過移居廳,請他們讓我加入了。”
“哎?”
“所以,我也和丹尼爾一起下去。當然,我不是打頭陣,而是第三批。你呢?剛才的笑容告訴我,你已經實現最先降落的願望了吧。雖然要讓你等我幾個月,不過那也就是一瞬間的事。好啦,你也趕緊告訴我選拔的結果!”
這回,丹尼爾的臉上徹底失去了笑容,不隻笑容,連言語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因為也許能拯救更多人,愛麗絲答應了移居廳請她做第一次移居開發員的邀請。不對,愛麗絲肯定是考慮到了丹尼爾離去之後的事情,才會做這樣的決定。
隻因當初失之毫厘,現在便謬以千裏。
自己已經被第一次移居計劃拋棄,而今就結果而言,也被愛麗絲拋棄了。
“我至今都沒有認真了解過應許之地的環境,你比我了解多了。我甚至都不知道重力、大氣之類的基本知識,你來教教我吧。”
愛麗絲顯然十分激動,並等待著丹尼爾與她分享喜悅。
此刻丹尼爾才第一次真正體會到,當自己宣稱要第一個踏上應許之地時,愛麗絲是什麼樣的心情。
1 十九世紀德國生物學家恩斯特·海克爾提出的一個概念,指物種演化的曆程。
2 以遺棄老人為主題的日本民間故事。
3 是傳說中一艘永遠無法返鄉的幽靈船,注定在海上漂泊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