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恐怖故事。
魑魅魍魎。
柳樹下的幽靈。
傳出數盤子聲的房子。
鬼。
牛之首。
雖然怪談有很多很多,但另一個故事更令我感到害怕。
雙親在我懂事之前就去世了,是現在的父親收養了我。雖然他在工作中非常嚴格,常常露出十分嚇人的表情,但對我卻非常溫柔。父親不愛說話,但一直很關心我,就算我們之間沒有血緣關係也不要緊,反正我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對我來說,他就是真正的父親。
但是,我聽說了。
“老爺一定很痛苦吧。”
“不僅夫人被鬼殺害了,連少爺都被鬼女給拐走了……這麼大的家業到底要留給誰啊。”
“老爺大概還是相信總有一天少爺會回家來的吧。所以他才沒有收養男孩,而是收養了一個女孩。”
原來父親曾經有過妻兒,可是全都被鬼給奪走了,這就是父親非常討厭鬼的原因。
“真難喝……”
每當父親獨自一人看著夫人的牌位喝酒的時候,表情總是非常悲傷。因此我知道父親如今依然想念著已經失去的家人們。就像學徒們說的那樣,他依然還在等待著兒子回來,對我來說,父親就是我真正的親人,可是對於父親來說,真正的家人已經被鬼奪走了。
腦海中閃現出令人厭惡的想象,莫非把父親當作家人隻是我的一廂情願?莫非我隻是個“替代品”而已?如果真的如我想象的一般,那麼父親的親生兒子回家的那天,就是我被拋棄的日子。
我既想聽,又不敢聽,所以我始終保持著沉默。
恐怖故事。
魑魅魍魎。
柳樹下的幽靈。
傳出數盤子聲的房子。
鬼。
牛之首。
雖然怪談有很多很多,但另一個故事更令我感到害怕。
胡編亂造的故事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好怕的。
最恐怖的,是現實。
◆
夕陽西下,店鋪也關門了,重藏回到主屋的家中和奈津共進晚餐。
兩人無言地動著筷子,雖然對禮儀非常講究的重藏不喜歡有人在吃飯的時候講話,但今天卻罕見地主動開口了。
“奈津。”
“哎?啊,在。”
奈津一時沒反應過來,回話時不禁有些結巴,她有些不好意思,臉上發燙。
“那個護衛表現如何?”
“嗯,雖說是個浪人,但看上去為人不壞,畢竟是父親親自挑選的人嘛。”
“這樣啊。”
“謝謝您的關心。”
“這是理所當然的,世上哪有不擔心女兒的父親。”
父親很少露出笑容,可是奈津很高興,她知道父親關心著自己之後滿足地露出了笑容。父親收養了孑然一身的她,他是她心目中唯一的親人。雖然奈津也把善二當作哥哥看待,但善二還是無法與重藏相提並論。
重藏好酒,因此酒壺每天晚上都會出現在餐桌上。他將自己斟在酒杯裏的酒一飲而盡後露出了放鬆的表情,奈津看準這個時機開口問道:
“父親,您為什麼雇用了那個男人?”
奈津對人選並沒有什麼不滿,甚夜確實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但這是倒因為果,她單純地想知道父親為什麼會選擇一位浪人來擔任自己的護衛。
重藏“唔”了一聲,略做思考之後,他一邊把玩手中的酒杯一邊回答道:
“我是從熟客那裏聽來的,他說最近江戶到處都在傳說有鬼出沒,與此同時,還出現了一個憑著一把刀就四處殺鬼的男子。”
“這個男子就是那個浪人?”
“是的,聽說隻要願意付錢,什麼鬼都不是他的對手……本領似乎確實非常高強。”
奈津很高興,表情也鬆弛了下來,父親並沒有把“有鬼出沒”當作假話而隨便找個浪人來應付她,而是以“鬼真實存在”為前提,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為她做了安排。
“最重要的是他值得信賴,非常適合擔任你的護衛。”
重藏微笑著再度往杯中斟酒,他這樣高興地享受美酒的樣子非常少見。
他將杯中最後的酒一飲而盡,發出了滿足的歎息。
父親以慈祥的目光注視著空酒杯,可是奈津不知道他從中看見了什麼。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夜裏,甚夜來到了須賀屋,重藏對他說完這句話後就回自己房間去了。
甚夜和善二守在奈津的房間前,和昨夜一樣監視著庭院方向。
看到在走廊上嚴陣以待的兩人,奈津有些驚訝。
傳說能殺鬼的浪人出現在這裏倒不奇怪,畢竟他是父親出錢雇來的護衛。問題是另外一個根本不會武藝的家夥……
“……怎麼善二也來了?”
“那個,我想看看有沒有機會挽回昨天的失態來著,哈哈。”
奈津從房間裏伸出頭來,眯著眼睥睨著善二。
你明明就不相信我說的話——雖然奈津沒有開口,但她的心中所想已經準確地傳達給了善二,這讓他感到手足無措。
“哼,隨便你。”
善二非常清楚奈津刻薄的態度很大程度是拜自己昨夜的失言所賜,因此他沒有出言反駁,承受著奈津的冷言冷語。
“好冷淡啊……請原諒我吧,小姐。”
“……那你下次帶我出去玩吧,這樣我就原諒你。”
“沒問題,隻要您願意原諒我,您想去幾次都行!”
原本還像被主人拋棄的喪家犬一般的善二馬上露出了親熱的笑容。
其實,估計奈津也鬆了一口氣吧。雖然她確實有些傷心,但其實並沒有那麼生氣,之前的表現隻是在鬧別扭而已,她本來就準備找個合適的時機原諒善二。
盡管她因為不好意思而沒有說出口,但心裏卻覺得能這麼快就找到和解的機會真是太好了。
善二和奈津都感到如釋重負。
平靜下來之後,奈津向甚夜搭話道:
“說起來,你和我父親之前就認識嗎?”
“以前確實打過交道。”
“可是父親好像非常欣賞你啊。”
奈津的話讓善二似乎也想到了什麼,他點頭附和道:“還真是。”
“你也這麼覺得對吧?本身父親會雇用一個浪人就已經很奇怪了,早上那麼沒禮貌,父親也沒生氣。”她繼續追問甚夜,“你和我父親到底是什麼關係?”
“總覺得您好像是在質問丈夫外遇對象的妻子呢。”
“善二你閉嘴。到底是什麼關係?”
甚夜對奈津質問般的語氣表現得毫不在意,他依然沒有將視線從庭院移開,保持著警戒的姿勢回答道:
“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信任我。我會接下他的委托隻是為了報恩而已。”
“……報恩?算了,父親似乎很信任你,那我姑且也就先相信你,至少你的劍術確實非常了得。”
哪怕是個來路不明的浪人,隻要是父親信得過的人,奈津就同樣願意信任,由此可見重藏在奈津心中有著多麼重的分量。
也許是對奈津的回答感到不可思議,甚夜稍微有了一些反應。
“就因為重藏閣下信任我嗎?看來奈津小姐真的非常仰慕他啊。”
“那還用說嗎,盡管不是親生女兒,但父親還是把我養育至今,我怎麼可能不感激他呢。”
重藏雖然很少表達自己的感情,但在奈津心中,他不但是自己唯一的家人,還是個既嚴厲又溫柔且令她自豪的父親。
“那就好。”
甚夜回答的語氣非常溫和,根本不像是一個以殺鬼為生的人。
“你們還真是父女情深啊,重藏閣下似乎也很為你擔心。”
“真的嗎?”
“那還用說,您想想看,老爺一聽您說家裏有鬼,就馬上找人來保護您。老實說,這都有點過度保護了吧。”
奈津雖然對甚夜和善二的說法抱有疑問,但還是難以壓抑油然而生的喜悅之情。盡管鬼隨時可能出現,這份喜悅還是讓她瞬間忘記了恐懼。
“……說不定真的如善二閣下所說。”
“嗯?”
“沒什麼。”
也許是過於激動,奈津沒有聽清甚夜的自言自語。她正想追問,沒想到對方先開了口。
“……對了,我聽說重藏閣下好像還有個兒子……”
“我不認識。”
沒等甚夜說完,奈津就開口打斷了他,之前的喜悅之情全部煙消雲散,隻剩一股鬱悶之氣充斥心中。奈津為了掩飾自己不高興的情緒,故意語中帶刺地責備甚夜:
“他都已經離家出走了我怎麼認識?你別問這些奇怪的事情。”
“這樣啊……對不起。”
浪人的語氣雖然有些冷淡,但並沒有生氣,甚至還像接受了奈津的說法一樣微微點了點頭。他這副冷靜的樣子不知為何反而讓奈津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沒辦法再那麼激動地說下去了。
又過了大約一刻1。
一開始大家還會聊個幾句,但隨著夜色加深,大家的話也越來越少。隨著困倦的增加,奈津也變得越發呆滯,昨夜恐怖的回憶再度在心中浮現,讓她的心情越來越憂鬱。
“你不睡嗎?”
“哪裏睡得著啊。”
奈津沒有回房間,而是在走廊上消磨時間。甚夜幾乎一直一動不動地盯著庭院,而善二則關心地問她“身體還撐得住嗎”,雖然方式有所不同,但兩個人的出發點都是為了奈津好。
考慮到鬼的目標是奈津,那麼她應該躲進房間,鑽進被窩裏,然後閉門不出,這樣做或許更能減輕他們的負擔。奈津心中雖然這麼想著,但話中還是流露出了焦躁之意。
“我說……鬼和人之間能生下孩子嗎?”
如果父親說的話屬實,那麼這個一直以來都在和鬼戰鬥的浪人對這些事應該也是有所了解的。
“能的,至於孩子像人還是像鬼就沒有一定之規了。”
“這樣啊……”
奈津淡淡的期望也落空了。
是啊,果然如此啊。
鬼的要求正是“還我女兒”。
“小姐,沒事的,不可能是那樣的。”
“可是我既不是父親的親生女兒,又沒有見過親生父母,說不定、說不定我真的……”
奈津對善二的安慰充耳不聞,仿佛火山爆發一般地大叫起來。
沒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雙親是誰,要是鬼所說的“還我女兒”是真話,那麼它說不定才是我真正的親人。
“不,那個鬼根本不可能是你的親人。”
甚夜的語氣中不帶一絲感情,仿佛金屬一般冰冷。這種一點都不溫柔的表達方式讓奈津的情緒更加亢奮,甚至達到了激昂的程度。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因為我認識那個鬼。”
甚夜淡然的語氣讓奈津瞬間冷靜了下來。
“……咦?”
“我和它稍微有些緣分,所以我知道它不是你的親生父母,這是毋庸置疑的。”
“真的嗎?”
“我不會騙你,你不必為此感到不安。”
甚夜斬釘截鐵地說道,視線依然聚焦於庭院。他的態度十分幹脆,不帶顧慮和憐憫,反而讓他的發言更具說服力。
“對,對啊!您看,連除鬼專家都這麼說了!我們一定會趕走那個什麼鬼的!”
“……你反正隻能袖手旁觀吧。”
“嗯,總覺得您一直都在針對我……”
奈津故意辛辣地出言諷刺,善二聞言重重地垂下了肩膀,但仔細一看卻發現他正在偷笑。他這樣裝瘋賣傻,大約是在以自己的方式關愛著奈津。奈津一察覺到這一點,胸中的喧囂就平靜了下來。
“嗬,說著說著就覺得困了。”
奈津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用餘光瞄了甚夜一眼,發現他依然死死地監視著庭院。
幸好他沒在看自己。奈津下定決心,但又帶著幾分忐忑地問甚夜:
“喂,你、你叫什麼名字?”
“……甚夜。”
“哦,甚夜,那以後我用名字叫你了。”
以名字相稱,這也許已經是目前她能表現出的最大限度的善意了。即便如此,奈津還是馬上不好意思地扭過了頭。
在眼前聽著他們這番對話的善二用手遮住自己的嘴,可還是漏出了嗬嗬嗬的笑聲。大概他是看到奈津無法坦率地向甚夜表達謝意的樣子太過有趣,才忍不住笑了吧。在雙肩顫抖著笑了一陣之後,善二收起笑容,在甚夜耳邊小聲地說道:
“甚夜,多虧你了。你是故意說謊安慰奈津小姐的吧。”
“你說什麼?”
“不用裝傻啦,你怎麼也這麼不坦率。”
突如其來的道謝讓甚夜皺起了眉頭,但善二看起來倒是很開心。
“喂喂……別在我眼前說悄悄話啊。”
“哎喲,真是不好意思。”
被奈津一瞪,善二馬上微笑著敷衍過去。他們之間的鬥嘴也恢複了以往的氣氛,不像之前那樣劍拔弩張了。
“……你們認為鬼是怎麼誕生的?”
甚夜從走廊上站起身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也打破了其樂融融的氛圍。
“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雖然善二提出了疑問,但甚夜隻是沉默以對,他突然的舉動也讓奈津感到非常困惑。
“怎麼誕生……這個嘛,我認為應該也是父母生下來的吧,但實際上是這樣嗎?”
“鬼有很多種誕生方式,有的雙親都是鬼,有的是被鬼侵犯的人類所生,有極少數的是出於人鬼相戀,甚至還有憑空誕生的。”
“憑空?”
“人的情感是有力量的,負麵情感尤其如此。憤怒、憎惡、嫉妒、偏執、悲哀、饑餓,等等,在人的內心深處沉澱,最後凝結成形。”
也許是因為捕捉到了什麼預兆,甚夜才提出了剛才那個問題。
奈津瞪大了眼睛。庭院中吹過一陣微溫的風,仿佛應和著甚夜剛才所說的話一般,眼前的空氣開始扭曲,宛如黑霧一樣的東西彌漫在院子裏,並逐漸集中起來,沉澱、凝固,化為形體,整個過程真的和剛才聊到的內容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
“無中生有的鬼,就是獲得了實體的情感。”
鬼正在誕生。
甚夜輕輕地躍進庭院當中,把害怕的奈津拋在一旁。
但是他並沒有發起攻擊,甚至都沒有拔刀出鞘,仿佛正等待著鬼開始行動一般。
霧靄慢慢凝固,變成了長著四肢的怪物,它全身上下都是腐爛的皮膚,發出嗆鼻的惡臭,那模樣實在是醜惡無比。
“告訴我你的名字。”
甚夜再次詢問鬼的名字,但得到的反應和昨夜相同,或許是鬼的智力很低,所以隻能重複呻吟著“還我……女兒……”而已。但和之前不同的是,今天的鬼毫不猶豫地將帶著刀的浪人當作敵人,突然猛撲過來。
鬼的動作很快,如果麵對鬼的是奈津的話,她根本來不及反應,可是對於甚夜來說卻太慢了。
他轉過身體退了半步,趁著雙方距離縮短的瞬間,仿佛故意鑽入鬼的懷抱似的重重地撞過去,輕而易舉地將鬼擊飛,鬼根本來不及調整姿勢就直接摔倒在庭院之中。
“看來連自報家門的智力都沒有……真是可惜。”
甚夜哪怕和怪物交鋒也絲毫不落下風,甚至非常輕鬆地就避開了對方的攻擊。他超乎想象的強大讓奈津驚訝不已。
不過敵人也是遠超人類理解範圍的存在,它起身以四肢著地的方式咆哮著再度衝向甚夜,甚夜依然沒有拔刀,而是直接揮起未出鞘的刀,用刀柄由下往上地打中了敵人的下巴,接著再用刀鞘狠狠地給了對手一下,鬼招架不住,再次被打倒在地。
但是用刀鞘遠遠不能給鬼造成致命的傷害,鬼第三次爬起身來,再次開始行動,氣定神閑地看著這一幕的甚夜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喂,你在幹什麼啊?!拜托你,不要這麼優哉遊哉啦……”
善二忍不住開口抱怨道,奈津也覺得難以理解。即使是他們這些外行人也看得出來鬼根本不是甚夜的對手,隻要甚夜有意,應該馬上就能解決對手,可是他卻故意不這麼做,甚至連刀都沒有拔出來。
“可以斬了它嗎?”
甚夜令人意外地使用了反問的口吻。
就在他們進行這些無用的對話的時候,鬼已經再次站起身來。盡管甚夜已經完全擺好架勢,卻依然沒有發動攻擊。等得不耐煩的善二忍不住大叫起來:
“當然可以啊!快點動……”
他的話被一個更響亮,也更堅定的聲音給打斷了。
“我問的是奈津小姐。”
“……咦?”
奈津腦中一片空白,隻是呆呆地呼了一口氣。
她不明白為什麼他會在這種時刻提到自己。
“問我……什麼?”
奈津明明不知道甚夜要問的是什麼,卻不知為何有股情緒湧上心頭,讓她不由自主地全身顫抖起來。
奈津明顯動搖了。甚夜緊緊盯著她,視線仿佛看穿了她的內心。不,不對,說是看穿還太溫和了,應該說是仿佛切開了她的內心,令她的心思一覽無遺。
“被鬼襲擊之後,你的父親仿佛真正的家人一般對你關懷備至,這不正是你心中所期盼的嗎?我要再問你一次,真的可以斬了這鬼嗎?”
甚夜的語氣很平淡,但卻把奈津心中真正的想法說了個八九不離十。
可怕。實在是太可怕了。奈津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她害怕得全身顫抖。
她害怕的既不是鬼,也不是自己的雙親是鬼的可能性,讓她害怕到無以複加的是自己一直以來都藏在心裏卻被這位無禮的浪人所察覺的那份脆弱。
有個很可怕的故事。
奈津的雙親在她懂事之前就已死去,是重藏收養了她,雖然親生父母已不在人世,但她一點都不感到悲傷,比起根本不記得長相的他們,重藏才是她真正的父親。
可是,後來她聽說父親其實有個親生兒子,不過在鬼殺死了父親的妻子之後,那個兒子也因此離家出走。
重藏那麼痛恨鬼,一定是因為他還懷念著自己的家人。就像店裏學徒們所說的那樣,他一定還在等著兒子有朝一日歸來。即使奈津把重藏當作真正的家人,但對於重藏來說,他真正的家人早已被鬼給奪走了。
所以,奈津想,也許對於父親來說,自己隻是他親生兒子的替代品,他對自己,恐怕並沒有自己對他那麼深的感情。
這份不安始終在心頭揮之不去。
啊,既然如此——如果我也同樣被鬼襲擊的話,父親就會為我擔心不已了吧。
“善二閣下的話確實一語中的,雖然奈津小姐本人沒有察覺,但這一切都是她所引發的鬧劇。”
鬼一次又一次地爬起身來,一次又一次地攻擊甚夜,無論多少次被打倒在地,它都不死心地繼續向甚夜而非奈津衝去。
惡鬼也許不想再聽甚夜繼續說下去,它似乎不想進一步暴露自己的脆弱,明知不是對手卻還是拚命地攻擊甚夜。
“就算我現在斬了它,它也還會再度出現的。”
“為——為什麼?”
為什麼你知道會再出現?
因為頭腦已經無法思考,奈津問了一個根本沒必要問的問題。其實即使甚夜沒有說出口,她心裏也很清楚,畢竟自己的事情,自己最明白。
“很簡單,因為這個鬼就是奈津小姐心中情感的化身。”
他毫不留情地直接說出了真相。
“它按照你的心願出現,稍稍鬧出一點動靜,讓你最喜歡的父親和善二閣下來關心你,誰說出你不愛聽的話,鬼就攻擊他,這實在也太過巧合了,這其實就是你心中所希望的吧?”
“別說了……”
“在你滿意之前,不管被斬了多少次,鬼都會馬上複蘇……隻要不斬斷根源,它就永遠不會消失。”
“什麼嘛,難道……要我去死嗎?”
“不必,隻要你說一句‘斬了它’就行。”
甚夜的眼神宛如鋒利的尖刀般射向奈津。
奈津知道甚夜想要表達什麼。如果那個鬼是從奈津的情感中所誕生的,那麼說出“斬了它”就代表奈津要拋棄這種情感,他是要讓自己立刻舍棄珍視父親的感情。
“這,怎麼行……”
自己不可能拋棄這份感情。
奈津現在清楚為什麼鬼的長相如此醜惡了。
——那,就是我。
奈津藏起脆弱的自我,把自己不想麵對的一切全都掩蓋起來,卻又希望著能得到他人的關愛。她一方麵非常依賴對自己溫柔以待的父親,一方麵又不相信對方真的愛自己。她嫉妒父親已經失去的妻子和兒子,同時卻又不願意承認這份嫉妒,對自己心中那些醜惡的“東西”完全視而不見。惡鬼那副腐爛的容貌,其實就是隱藏在強勢態度下的奈津。
“不要……我不要……”
好可怕,本來隱藏著的醜陋暴露在他人的凝視之下居然如此可怕。
奈津哭得像幾歲的小孩一樣。在這期間鬼還在不斷地襲擊甚夜,結果每次都被擊倒。一直珍藏在自己心中的情感就這麼被毆打、被踢飛、被打翻在地,原本不想讓人看見的事物就這樣暴露在他人眼前。
奈津隻是想和父親和睦相處而已,但不知什麼時候,這份小小的心願卻已扭曲變形,還從中誕生出了醜陋的怪物。哪怕雙親真的是普通人,能在心中孕育出如此惡鬼的自己也毋庸置疑是鬼的女兒了。
其實真正應該被斬殺的是——
“不是這樣的,小姐。”
但是,奈津此時聽到了一個飽含著溫情的聲音。
“善、二……”
“這家夥說要斬的是鬼,而不是您啊。”
不對,不是這樣。奈津嗚咽著承認那個惡鬼其實就是真正的她。無論怎麼掩飾,她的內心就是那麼個醜陋到不堪入目的怪物,自己是絕對不可饒恕的。但是善二卻溫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就是我,就是我啊。”
“小姐,聽我說,雖然大家都說我為人親切,其實我心中也有討厭的人。老實說也有早上爬不起來不想去店裏工作的時候,因老爺無理的要求而生悶氣更是家常便飯了。”
隻不過一直沒有表現出來而已——善二玩笑般地聳了聳肩,輕輕地笑了笑。
善二為人親切,給批發商和顧客們都留下了好印象。這樣的人卻若無其事地吐露出如此抱怨,讓奈津深感意外。無論自己用多麼潑辣的態度對待善二,他總能妥善應對,輕鬆帶過。雖然善二總是說錯話,但他為人率直,各種工作都很拿手,對於年幼的奈津來說,善二是個能夠像兄長一樣認真對待自己提出的任性要求的人。
但奈津之前並不了解,也沒有想過去了解,原來善二也有著自己的煩惱。
“這不僅僅是小姐的問題,其實大家都一樣。但是,我喜歡的人比討厭的人多,工作順利的話也很有成就感,就算再怎麼生氣,我還是非常感激對我照顧有加的老爺。這些都是我的真心話,所以沒有必要一直沉浸在陰暗的想法當中而悶悶不樂吧?”
善二的心中也有他所不想麵對的鬼,所以他才能這麼直接地勸告奈津不需要如此不安。
善二沒有把奈津的情緒輕視為少女不成熟的糾結,而是完全接受了醜惡的鬼就是奈津,並認真地麵對這一問題。
“哪怕鬼是由小姐的情感所生,但它也不能代表您的全部啊。因為我很了解,您雖然有些任性潑辣,卻不失溫柔,且對父親敬愛有加。”
“善二……”
“所以,否定這些冒出來的抱怨和不滿就行了,之後再堂堂正正地、坦率地麵對老爺。別擔心,在老爺心中,您絕對是他重要的家人。”
正是因為她一直不願承認心中的負麵情感,這些情感才化為了醜陋的鬼,可即便如此,鬼也並不是奈津所有感情的化身。
所謂的“斬殺”並不是拋棄自己的情感,而是要改正過去的錯誤重新出發。過去,奈津為了掩飾膽小的自己一直故意擺出強勢的態度,而隻要珍視他人就難免會因心生嫉妒而變得言不由衷,但“斬殺”就是要承認心中的這份醜陋也是自身情感的一部分,並努力讓自己能夠為自己而驕傲。
“您和老爺父女倆都是不善言辭的人,差不多也該彼此敞開心扉好好地談一談,真正成為一家人了吧。”
沒錯,說得沒錯啊。
這一定就是我心目中真正期盼的幸福吧。
“……斬了它。”
奈津將這份心情托付給了背對著自己的甚夜。
醜陋的鬼是自身情感的化身,接受了這個事實,奈津才能否定它的存在。
並不是說否定了這份情感它就會馬上從心中消失,現實永遠是最可怕的,因此從今往後這醜陋的鬼恐怕也會始終糾纏著奈津。但此刻她要拋棄過去那種惶惶不可終日的生活,哪怕惡鬼沒有消失,她也要接受它的存在,並且努力讓自己在未來的日子裏變得更加坦率。
“斬了它!”
“可以嗎?”
“嗯,它大概就是我心中的情感,也是一直以來害怕麵對真相、對很多事情閉目塞聽的我。但從今往後我不會再這樣下去了,我要努力改變自己。”
雖然身體還在瑟瑟發抖,但奈津依然堅強地睨視著鬼。
甚夜似乎感覺到了奈津的決心,他回頭露出了笑容。
笑容中宛如家人一般的慈愛與溫暖讓奈津一瞬間覺得非常耀眼,但是這笑容真的隻持續了一瞬間。甚夜收起笑容,再度用銳利的眼神盯著惡鬼。
“沒錯,雖說世上沒有永遠不變的東西,但鬼是不會改變的,所以裹足不前的情感才會生出鬼來。”
人不能一直在原地踏步。雖然有時候會害怕得雙腳發抖無法邁出腳步,過去的悔恨也總是在心中糾纏不清,即便如此,人還是必須努力生活下去。
甚夜終於拔刀出鞘,擺出了側身向後持刀的姿勢,然後一鼓作氣蹬地向鬼猛衝,轉動腰部發力用刀橫向一斬。
“你對活在當下的人們來說是個阻礙,消失吧!”
咻,戰鬥伴隨著太刀劃破夜風的聲音結束了。
鬼被甚夜斬成了兩段。
◆
秋風吹過恢複平靜的庭院,過了一會兒,院子裏又重新響起了蟲鳴聲。
鬼倒在地上一動不動,身體冒出了白汽。
它終於迎來了末日。
“結束了?”
“嗯。”
奈津心力交瘁,如今正躺在善二的懷裏,露出了平靜而安心的睡臉,仿佛一直附在她身上的惡靈已經散去。
與之相反,善二的表情卻很複雜,一想到之前的怪物居然是從這個小姑娘身上誕生的,他心中不禁五味雜陳。
“那,還會再出現嗎?”
“我覺得應該不會了,但終究還是取決於奈津小姐她自己。”
“也是。”
出現的鬼不過是無法直麵自我的奈津所流露出的感情而已,那麼接下來會如何發展也隻能由她自己決定。但是甚夜對此並不特別擔心,因為奈津有承認自身錯誤的度量,而且身邊人也願意支持她,相信等她睡醒之後,心境會比此刻更加平靜一些。
“但是說起來,鬼還真的很容易產生呢。”
“其實並沒有那麼簡單,隻不過是奈津小姐心中的負麵情感已經嚴重到可以生出惡鬼的程度了。”
“啊……原來如此啊,我剛才的那種說法對小姐很失禮吧。”
在旁人看來微不足道的煩惱,對奈津來說卻沉重到讓內心生出了怪物的程度。善二再次感受到這一點,不禁為自己的失言而羞愧,抿緊了嘴唇。
甚夜也不再說話,兩人之間的對話到此為止。這時正好吹來一陣冷風。
“哇,好冷!”
“夜裏外邊很冷,請帶奈津小姐回屋睡覺吧。”
“好。那你怎麼辦?”
“安全起見,我今晚暫且再守一夜。”
“有勞你了,那我送小姐回房了。”
善二抱起奈津走進房間,然後輕輕地把她放到被褥裏。
輕輕地和甚夜打了個招呼之後,善二也回自己的房間去了,看來他也非常困了。
此刻,庭院裏隻剩下甚夜與鬼。
……說起來,話語這東西,還真是出人意料的複雜。
甚夜確實說過自己“不會騙人”,但他沒有說出全部的真相。他並不想讓那兩個人看見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
還我……女兒……
過了一會兒,鬼掙紮著爬了起來。
它並不是複活,隻是拚命地驅使著自己即將消失的身體而已。
甚夜冷靜地持刀擺好了架勢。
“不出我所料。”
如果鬼是從奈津的情感中誕生的話,那麼在被她否定的瞬間就應該失去存在意義而消失,但現實卻是鬼雖然即將一命嗚呼,卻依然還能保持住自身的形體。
甚夜相信自己的推斷是正確的,雖然鬼會從人類的情感中誕生,但是僅靠奈津的情感恐怕還不夠,那麼自然有其他東西填補了欠缺的部分。甚夜從一開始就認為鬼的身上還混雜著另外一股情感。
須賀家還有一個人能變成鬼,那就是重藏被殺的妻子,補上空缺的正是她的情感。所以,鬼不斷地重複著的“還我女兒”還包含著另外一層含義。
也就是說,所謂鬼的女兒,其實指的是重藏的妻子所生下的孩子。
“好久不見……也不知道能不能這麼說,畢竟我根本不記得您,也沒想過會在這種情況下與您相見。”
甚夜和眼前的鬼說話時,語氣非常恭敬。他情緒低沉,一臉悔恨地咬緊牙關,將刀鋒對準了鬼。
“最後,請告訴我您的名字。”
甚夜的習慣是在斬殺對手之前詢問對方的姓名,他曾經在不知道對方姓名的情況下斬殺過鬼,後來為此非常後悔。從那之後,他就下定決心至少要記住被自己斬殺的家夥,背負起被自己所踐踏的性命。但這次不一樣,他隻是單純想知道鬼的——也就是她的名字。
……還我、女兒!
可還是得到了相同的回答。
甚夜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告訴自己“這是不得已而為之”,然後將刀舉過頭頂,平靜地說道:
“非常抱歉……請原諒我的忘恩負義,但大家都必須活在當下,不能被往事纏住腳步。”
甚夜揮刀縱向一劈,鬼沒來得及發出臨終的慘叫就被砍倒在地,徹底死去了。
它的屍體逐漸融化成了白汽,最後什麼都沒剩下。
“請您安息吧。”
甚夜的聲音充滿了苦澀。
庭院裏回蕩著他那低聲的道別,話語最終融入夜色,消逝無蹤。
以防萬一,甚夜還是在庭院裏守了一整晚,但直到早上也沒有再發生異常情況。從昨夜奈津的情況來看,那個鬼應該不會再出現了。
天亮之後,甚夜向重藏報告事情已經解決並領取了報酬。委托事項既然已經完成,他也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須賀屋。就在他匆匆忙忙地想要離開的時候,卻在店門口遇到了善二和奈津,他們等在這裏要為他送別。
“甚夜,這次真的多虧有你幫忙,來,小姐也說幾句。”
“沒、沒錯。”
“還是這個調調的話,鬼又要跑出來囉。”
“我知道啦……那個,謝謝你。”
兩人在須賀屋的店門口向甚夜道謝。也許是心中的煩惱稍微疏解了一些,奈津的表情看上去既像是在鬧脾氣又像是在害羞,那模樣讓甚夜感覺她比初次見麵時又幼小了幾分。
“我會試著改正自己的各種不足之處,雖然不見得馬上就能改好就是了。”
“沒關係,慢慢來就行。”
甚夜點了點頭,奈津馬上不好意思地把頭扭到一邊。
雖然心中的疙瘩已經解開了,但人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改變的,少女還需要不少時間來讓自己變得坦率起來。
“但是沒想到你還是個老好人,我都叫你回去了你卻還不走,不過,也多虧了你,我們才得救就是了。”
善二恐怕很難理解為什麼一個用錢雇來的浪人會那麼關心奈津,雖然他出言道謝,但從他的表情上看卻一副難以釋然的樣子。
“你為什麼願意做到如此地步呢?”
“因為是重藏閣下的請求,所以我不能半途而廢。”
“老爺?”
“對我而言,這件事不是工作,我是來還他人情的。”
甚夜既不是為了金錢也不是擔心奈津,他介入本次事件,主要還是因為重藏。
“之前你確實這麼說過,你到底欠了父親什麼人情啊?”
聽到奈津的問題,甚夜閉上了雙眼。
就算說了,他們估計也很難理解,但也許因為提問的是奈津,所以甚夜明知如此還是打算回答這個問題。
“雖然並不是活得夠久就會變得成熟,但隨著年歲的增長,確實會慢慢明白一些事情。”
甚夜的眼前浮現了當初不成熟的自己所未能保護的一切。
那是他去葛野之前的幼年時期。
那是他與父親還有妹妹三個人一起度過的往昔歲月。
“小時候,總以為自己所看到的就是一切,根本無法想象其中還隱藏著不該去傷害的東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甚夜——當時還叫甚太——在五歲的時候帶著妹妹一起離開了江戶。
因為父親虐待妹妹,所以他覺得自己隻能這麼做。
父親虐待妹妹的理由也很簡單,因為母親在生下妹妹的時候就死了,而且妹妹的眼睛是紅色的,她——鈴音毫無疑問是鬼的女兒。而生下她的母親既然是人,她的父親是什麼也就不言而喻了。恐怕是鬼侵犯人類取樂,結果害母親生下了這個孩子吧。父親憎恨侵犯並害死母親的鬼,同時也憎恨著鈴音。甚太無法忍受這一切,於是帶著妹妹離家出走了。
兄妹倆本來出生在江戶的一個還算富裕的商人家庭。
“在失去了很多東西之後,現在的我稍微能夠理解一些了。所以我想要報答當初我隻能棄之不顧的那些恩情。”
當時甚夜隻考慮著自己和妹妹,卻根本沒有顧及因母親之死失意至極的父親若是再失去孩子會是怎樣的心情,對此他一直非常後悔。
但現在甚夜安心了,重藏有了女兒,而奈津也非常仰慕父親。看到他們成為親密的家人,甚夜由衷地感到安慰。
“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奈津無法理解甚夜想要表達什麼,所以有點生氣。
但是甚夜並不打算進一步解釋。那些往事沒必要詳細地告訴他們,現在重藏隻有奈津一個孩子,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哎,總之就是讓你好好孝敬父母。”
甚夜露出了沉穩的笑容。這名少女原本有可能成為自己的妹妹。也許就是因為腦袋中閃過了這種可能性,所以無論對方對自己的態度如何傲慢,甚夜都無法生她的氣。
“孝敬?”
“重藏閣下是奈津小姐的父親對吧?”
“那當然。”
奈津毫不猶豫的回答讓甚夜感到很高興,因為他知道了那個人並非孤身一人,而是再度擁有了家人。他還為自己能為奈津的話高興而感到開心——自己這個不孝子多少報答了父親的養育之恩。
他心中唯一的遺憾,是沒能知道鬼的名字。
——它到底叫什麼名字呢?
如果鬼是從奈津的情感中誕生的,那麼也應該稱之為“奈津”。而考慮到它是由奈津對父親的仰慕之情凝結而成,那麼又應該稱呼為“敬愛”。
可是,如果鬼的身上還混雜著奈津的情感以外的東西,比如母親想要找到失蹤的女兒的心情,哪怕是她被鬼侵犯之後生下的女兒——這份“還我女兒”的心情在母親死後依然存續至今,成了憎恨的中心。甚夜想知道到底該如何稱呼它。
但他最終還是沒能如願。
“那你們就要好好相處哦。雖然他看上去很凶,但其實是個很脆弱的人,請你好好地支持他。”
“這用不著你說。”
甚夜對奈津的回答露出了放心的笑容,然後轉身離去。
“那麼我告辭了。”
短短的告別中聽不出一絲擔憂。甚夜感受著送行的兩人從背後投來的感謝的目光,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
……甚夜的背影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人群之中。
“他走了啊。”
重藏仿佛看準了這個時機一般突然出現在店門前。他眺望著甚夜離去的方向,但早已看不見甚夜的身影了。
“是的,按說老爺您也應該出來送送他啊,畢竟人家幫了大忙。”
“沒這個必要,我一開始就知道,交給他是完全沒問題的。”
重藏回答道,但視線依然望向甚夜離開的方向。他此刻的心情既不是依依惜別,也說不上是後悔,非要說的話應該是有幾分傷感。他對現狀十分滿意,事到如今也不再執著於往事。即使如此,有些舊傷還是會隱隱作痛。
“說起來,老爺非常欣賞甚夜啊,到底是為什麼呢?”
善二察覺到重藏的態度和平常不一樣,他覺得很奇怪,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別說傻話。”
麵對這個不得要領的問題,重藏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抬,然後仿佛壓抑不住湧上心頭的懷念一般笑了。
“……父母怎會看錯自己的孩子啊。”
他露出的笑容與某人有幾分相似。
“您說什麼?”
因為聲音太小,所以誰也沒聽清他剛才那句話,因此奈津和善二都無法體會他此刻的心情。
重藏沒有挽留甚夜,甚至沒有為甚夜送行,因為他知道這麼做甚夜也並不會高興。雖然彼此走上沒有交集的人生道路讓他感到幾分寂寞,但也無可奈何。既然這是甚夜按照自己的意誌做出的選擇,重藏就無意加以阻撓。
“老爺,您還好嗎?”
“你趕快給我回去幹活,否則掌櫃的位置就離你越來越遠了。”
“您可別生氣啊。小姐,我先走了。”
善二屁滾尿流地跑向店裏。雖然他有幾分馬虎,但確實頗有才幹,和女兒也很合得來,將來多讓他承擔一些工作也許會挺有意思。
“那、那個!”
“——嗯?”
“父、父親……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嗎?”
奈津一臉緊張地站在重藏麵前。
這一意外的請求讓重藏皺起了眉頭,女兒雖然一直很仰慕自己,但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以往從來沒有提出要幫店裏做事。
“你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那個,我聽人家說要孝敬父母……”
也許是有幾分害羞,奈津的臉色微微變紅了。
重藏一下就猜到是誰給她灌輸了這種想法。盡搞這些無聊的事情。想到他雖然有所成長但又仍然無法理解父母心,重藏就忍不住笑意。
“你不用在意這些,孩子隻要能活得比父母長,就是最大的孝心了。”
“父親……”
“你隻要能做到這一點,我就很滿足了。”
但某人的身影已遠,無從聽見這低聲的呢喃。
1 日本舊時計時單位。江戶時代使用的“不定時法”將一日分為晝、夜,又分別將晝、夜各等分為六刻。受到晝夜長度變化的影響,一刻的長度也會變化,並不精確,一般當作2小時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