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爸的師妹夢影阿姨說我不敬佛，爸爸便把媽媽丟進正要封頂的菩薩像裏。

“教子不嚴，理當該罰，在佛身裏懺悔吧！”

可媽媽念經的聲音，越來越小，我爬上去才看見，菩薩像被阿姨偷偷封了頂。

我急的直喊媽媽，和她等身菩薩像卻隻流下一行紅色的眼淚，再也沒有聲音。

我衝去爸爸和阿姨雙修的房外捶門大吼。

“爸爸，媽媽不念經了，還有紅眼淚，你快去救她！”

屋內奇怪的聲音停止，爸爸隻是怒罵一聲。

“不知懺悔，還飆上演技了！既然偷懶，再罰三天！”

他們繼續那種奇怪的聲音，玩了三天，終於臉上紅撲撲的在佛堂門外喊我。

“這回你媽長記性了吧？讓她滾出來再抄三遍心經，我可以考慮原諒她！”

看著由內到外被染得通紅的泥菩薩，我牙齒打架。

“爸爸，媽媽隻有紅墨水了，可以嗎？”

1.

爸爸在門外，眼睛仿佛釘在夢影阿姨臉上，懶得多看佛堂內一眼。

“什麼紅墨水？

有心思搞這些噱頭吸引我注意力，真是不如夢影師妹，潛心禮佛，心地純淨！

若換師妹教育你，哪會讓你去佛前偷貢品吃，真是教子無方！”

可三天前，我和媽媽真的好餓。

夢影阿姨來到家裏，就提議要供奉佛堂。

爸爸說為替我們母子表達虔誠，斷了我們的生活費，盡數用來籌建。

把我們關在家裏，每天隻給十塊錢買菜吃飯，說苦修才能成長。

可夢影阿姨隻是嘴角破了皮，爸爸就緊張得不行，買來無數燕窩魚翅給她滋補。

而我這首富千金，卻因營養不良生了病，藥錢還是媽媽攢了兩天飯錢湊齊的。

媽媽先一步餓暈，為了救醒她，我隻好偷偷跑到剛竣工的佛堂偷供果。

剛伸手，就被夢影阿姨逮個正著，大呼小叫喊來爸爸。

媽媽被爸爸一盆涼水澆醒，知道我偷東西，自覺理虧，甘願被封進佛像裏替我贖罪。

更重要的是，爸爸答應，隻要她乖乖接受懲罰，可以賞我一頓飽飯。

我狼吞虎咽吃著好久未見的米飯蔬菜時，當著我的麵，媽媽被塞進那個沒表情的泥塑裏。

我有些擔心，放下飯碗拉住媽媽不要進去，她卻眼睛亮晶晶的哄我。

“小宇，別怕，爸爸說頭頂會留孔洞，媽媽可以呼吸的！

三天很快就過去，隻有你能吃飽，媽媽可以挺！”

可夢影阿姨臨走前，突然手上沾了一抔陶土抹了佛像頭頂一下，又朝我笑得很神秘。

“這回你媽媽真可以立地成佛了，開心嗎？”

我不知道佛是什麼，聽爸爸說，那是很厲害的神。

既然是神，一定能吃飽飯，我希望媽媽成佛！

我馬上把小手拍的通紅。

“太好了，媽媽能成佛了，謝謝阿姨！”

她哈哈大笑離開了，媽媽誦經的聲音卻帶了哭聲。

可很快，聲音越來越弱。

三天後，佛像變成通紅的顏色，還滲出好多紅色的水。

滴答滴答，落在佛前的香爐裏，彙成水汪汪的墨汁。

看爸爸不信，我忙把香爐端過去。

“是真的紅墨水，媽媽好厲害，她是不是真的變成佛了，才會變出墨水來？”

爸爸隻是瞟了一眼，突然掩住鼻子大怒，一把打翻香爐，朝佛堂裏怒吼。

“穆玉婉，想表達不滿就直說，明知我們禮佛之人最忌血腥，

為了裝可憐，讓這麼小的孩子搞這麼惡心惡毒的東西膈應我算什麼？”

夢影阿姨笑得很溫柔，眼神卻冷的讓我害怕。

“師兄，您能放下首富榮華安心禮佛，太太濁心重，哪有您的悟性！

想必在佛堂多熏陶幾天，也能有點進步！”

爸爸立即點頭。

“看你真是死性未改，正好我要陪師妹進山進修，

你再在佛前跪三天，洗清嫉妒之心再起來！

我回來時你要是還這副德行，別怪我不念舊情！

希望你能明白，我皈依佛門後，並不需要陸太太，你兒子也不需要歹毒的媽媽！”

他們走了，我摸著菩薩的腳，抬頭求媽媽。

“媽媽，快出來吧，爸爸要給我換媽媽，我隻要你當我的媽媽！”

2.

可我無論如何哭鬧，媽媽都沒有回應。

爸爸出門前，還遣散了所有家裏的傭人，說眾生平等，不該被我們使喚。

還說會訓練我和媽媽做家務，照顧他和阿姨修行。

他們很感激，拿著很多錢點頭哈腰的離開。

最後幾人臨走前，聽見我的哀嚎，路過時還忍不住罵了幾句。

“還是陸總心善，比太太強多了！她前幾天竟然拿十塊錢讓我買一天的菜飯，這不是故意刁難我嗎？”

“對，拒絕她後，她半夜還偷我們下人剩的飯，聽夢影小姐說，太太是怕我們倒掉可惜，所以藏起來第二天再加熱給我們吃，簡直是周扒皮！”

“陸總可是遠近聞名的大善人，有這種老婆，也算劫難！”

“你們聽，大白天任由小少爺鬼哭狼嚎，成何體統！哪有夢影小姐知書達理！”

可那天是媽媽把錢都給我買藥，實在沒辦法，才去傭人食堂找東西給我吃。

結果被她們發現，冷嘲熱諷中，灰溜溜回到我的房間，歉疚的摸著我的頭發說自己沒用。

我顧不得那麼多，忙跑出去，抱住他們的腿。

“叔叔阿姨，求求你們進去看看，我媽媽三天不說話了，還變得很紅很紅......”

幾人踢開我的手，一臉嫌棄。

“還以為自己是小少爺，隨便就能命令我們呢？她不說話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

我隻好去拉其他人，可他們呼啦啦的從我身上邁過去，有的還故意踩著我的手，疼的我直叫喚，沒一個叔叔阿姨願為媽媽停留。

好在老管家受過媽媽恩惠，還是不忍心，為我停住腳步，悄悄塞給我一個饅頭。

“小少爺，陸總吩咐過，他走後不讓我們進佛堂，怕我們幫助你們母子。

大家不敢違命，你也乖乖進去陪太太挺過這幾天，陸總修行回來，

說不定動了仁慈之心，會原諒你們呢！”

我卻哭的渾身發抖。

“可媽媽......不理我，你們都走了，我好害怕......”

老管家隻好歎口氣，掏出手機打給奶奶。

“小少爺，夫人很快就到，也算我還了太太的恩情，多保重吧！”

聽說奶奶會來，我終於安靜下來，目送他們遠去。

遠處傳來老管家一聲長歎。

“孩子才三歲啊，造孽啊......”

想起媽媽三天沒吃東西了，我忙帶著淚痕爬到佛像供台上，踮起腳把饅頭塞到菩薩紅彤彤的嘴裏。

“媽媽，你先吃，吃剩了寶寶再吃！”

3.

可喂了半天，媽媽不肯張嘴，饅頭也變成紅色。

我以為自己剛才哭的太大聲，媽媽生氣了，連忙擦去眼淚道歉。

“媽媽，小宇再也不哭了，小宇會堅強，求你吃一口吧！”

可直到外麵完全變黑，媽媽也不肯理我。

聽到門外傳來奇怪的叫聲，嚇得我縮到泥菩薩懷裏。

那裏雖然被紅水弄得濕濕滑滑的，還有臭臭的味道，可媽媽就在裏麵，就像媽媽的懷抱一樣讓我安心。

我嚼著帶著怪味的饅頭，看著門縫透進來的月光，想起之前夢影阿姨沒來前，爸爸陪我和媽媽中秋賞月時的快樂。

爸爸會把月餅切成小塊，親手喂到我和媽媽嘴裏，還說一家團圓，就是最大福報。

可現在，那樣好吃的月餅，那樣親切的爸爸，突然都不見了。

大人們不都說，信佛後會更善良，可爸爸為什麼不一樣？

看著已經腐爛卻不敢再碰的供果，我知道，還是自己太頑皮了，惹得爸爸不高興，還連累了媽媽。

胡思亂想間，我沉沉睡去，直到被哭聲吵醒。

外麵已經天亮，奶奶帶著幾個叔叔阿姨，將我從菩薩像懷裏抱出來。

“小宇，你怎麼自己呆在這麼臭的地方？你媽媽呢？”

我從他們手裏掙出來，死死抱住菩薩。

“媽媽在裏麵，好幾天不理我了，你們快幫我勸勸她！”

他們花了好久，才明白我的意思，臉色瞬間煞白。

奶奶忙找來監控，看了來龍去脈後，更是驚得雙腿一軟，坐地痛哭。

“造孽啊！這個孽子怎麼能為了那個假佛媛，幹出這麼喪盡天良的事！”

隨即抱住我，滿眼疼惜。

“好孩子，難為你了，和一具......待了這麼久......”

她立即給爸爸打去電話，聲音很生氣。

“孽障，你害死玉婉，還有心思陪那狐狸精在外麵亂搞！”

爸爸聲音冷冷的。

“果然，她還敢到您老人家麵前告狀，也就您慣著她，還陪她演戲！

三天而已，她的嫉妒心都包容不了，不該多在佛前曆練嗎？

再說佛像沒有封頂，裏麵空氣綽綽有餘，要死也是她自己作死！”

電話被掛斷，奶奶再打過去，已經關機。

我看不懂奶奶臉上的悲戚，但好在有她在，我終於吃上一周以來，最美味的一頓飯。

他們顫抖著想搬走紅菩薩，卻發現太多粘膩的液體深入基底，已經分割不開，隻能原地打碎。

我的眼睛被奶奶蒙上，隻聽幾聲錘子敲擊和塑像碎裂的聲音後，全場寂靜，隻有大人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也......太慘了吧......都爛在裏麵了，血肉滲入陶土，那還分得清哪是哪......”

“塞進佛像已經夠殘忍，怎麼把通氣孔都堵上了，活活憋死在裏麵，孩子還就在麵前，該多絕望......”

“這哪裏是佛，被血染紅，菩薩也變成羅刹啊！”

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隻是塞得鼓鼓的小嘴一遍遍含糊不清問著。

“媽媽呢？她消氣了嗎？讓她理理我好嗎？”

4.

奶奶隻好把我帶到臥室，擦去淚柔聲安慰。

“小宇，媽媽沒生你的氣，隻是她生病了，說不出話來。

奶奶送她去治病，你先乖乖呆在家裏，好嗎？”

我連連點頭，看他們在樓下每天忙著把碎掉的泥菩薩一點點裝到一個大盒子裏。

直到三天後，才搬完，又打了好多消毒水，嗆得我直咳嗽。

奶奶還在客廳放了一張媽媽的黑白色照片，還放了一個小盒子，說我想她時，可以看照片，摸摸盒子。

媽媽的一部分就在盒子裏，明天一早，盒子就會被埋到土裏，再也見不到了。

還有一部分留在醫院，和那些陶土分不開，隻能想辦法處理。

我雖然更喜歡媽媽彩色的照片，也不知道媽媽已經被放到塑像的陶土裏那麼久，為什麼還要再藏進土裏，

可我不敢問，不敢表現不乖，怕她和爸爸一樣生氣不要我。

好在奶奶說，明天外公也會來，我很喜歡他，每次來都會帶我去遊樂場，買好多玩具。

當晚，奶奶說要去準備第二天的喪事，留我在家睡覺。

卻先等回來一身潔白禪衣的爸爸，眼睛一刻不忍離開夢影阿姨。

那樣溫和的笑容，我和媽媽好久沒見過了。

他們一進屋，爸爸就高聲吼著。

“玉婉，別抄了，滾出來給我們做飯！

傭人們不在，你就不能自覺點嗎？”

可喊了幾聲，沒人應答。

我被吵醒，怯生生走下樓。

“爸爸，媽媽在盒子裏，好像不能做飯了......”

爸爸一怔，才發現客廳裏放著媽媽的照片，還掛著很多黑白色的東西，瞬間臉色發青。

“胡鬧！穆玉婉，你個小肚雞腸的賤人，自我和師妹雙修後就沒個好臉色。

這回小懲大戒，你倒更加驕縱，用這種方式膈應我！”

可罵了半天，媽媽還是沒有出聲。

他急了，把廳裏的東西砸了個遍，尤其裝著媽媽的盒子，被他倒了一地。

我哭著去攔。

“爸爸，媽媽已經很累了，讓她歇一歇，一定起來給你做飯......”

5.

他卻紅著眼睛將我推到一邊。

“我佛家弟子，怎容她搞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

衝進佛堂，才發現那尊菩薩沒了蹤影，原位置隻有一片黑紫色的東西，和一些陶土碎片。

爸爸的臉猙獰起來，好像佛堂裏那些被佛像踩在腳下的羅刹。

“好啊，敢砸佛像報複我，我看你是想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瘋狂的在家裏找媽媽，卻一無所獲。

夢影阿姨攔住他。

“說不定太太和夫人告了狀，故意藏起來，就想看您發瘋呢！”

爸爸若有所思，嘴角是奇怪的笑。

“好啊，那我就讓她自己現身！”

他打了個電話，來了幾個叔叔，搬來一個小羅漢像。

他突然蹲到我麵前，語氣變得和以前一樣溫柔。

“好孩子，爸爸和你玩捉迷藏的遊戲好不好？

隻要你進到這個羅漢像裏呆到媽媽找到你，以後還會讓你們吃以前的大餐！”

我現在已經飽了，可媽媽和我生氣，好像一直沒吃飯。

我忙點頭，由衷的笑起來。

“好，爸爸說話算數，一定讓媽媽吃飽！”

我順從的進到小羅漢裏，爸爸滿意地點點頭，摟著夢影阿姨離去。

“她一向溺愛孩子，我就不信，她忍心看自己兒子和她受一樣的罪！”

半夜，一個苗條身影突然出現在麵前，拿著一塊熟悉的陶土。

“你媽媽成佛了，你願不願意去陪她？

我用了灑在地上你媽媽的骨灰做了這塊土，送你去和媽媽地下團聚，開心嗎？”

我很想點頭，可在泥塑裏，動彈不得。

一聲恐怖的笑聲後，頭頂那個洞洞突然被堵住，我很快感覺到，好像無法呼吸了。

我很慌，想敲出些聲響，卻動彈不得。

我急了，使勁晃動身體，可泥像好硬啊，撞的全身好痛，卻隻發出悶悶的聲音。

爸爸好像聽見了，卻隻是發出一聲叫罵。

“消停點，否則別想讓你媽吃飽飯！”

我忙乖乖停下，靜靜感受著鼻子裏的空氣越來越少，那種感覺太可怕了。

我忍不住流下淚水，卻不敢發出哭聲，怕惹爸爸心煩，真的不給媽媽飯吃。

可我的小腦袋卻越來越重，突然明白媽媽為什麼不再理我了，因為她沒有力氣說話了......

直到徹底睡過去前，門外響起外公的聲音。

“混蛋，你害死我女兒不說，連小宇這親生骨肉也要下此毒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