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裏的那些淺吟低唱

魏大樹是我的好朋友，我們在高二文理科分班後認識。最初，我是從爸爸那裏聽說的她。兩位爸爸是高中同學，他們很積極地提議，孩子們也應該認識認識，交個朋友。怎麼交朋友呢？我們的座位是每月一調換的，但經過我不動聲色地觀察發現，座位的安排其實是學習委員的工作。所以如果我與學習委員關係友好，那麼我的同桌便可以預定。

於是我和魏大樹成了同桌，並且在接下來的很久很久，她都沒離開過我的前後左右。班主任沒有發現座位的問題，她隻是發現我和魏大樹開始形影不離了。後來在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我告訴她包辦友誼的秘密，她眯起她本來就不大的眼睛，很嚴肅地看了看我，然後又輕輕地帶點狡黠地笑了，好像其實她早就知道一樣。

高中的日子好像很漫長，每一天都和昨天一樣，又與明天沒什麼不同，我們在這仿佛靜止的時光中相互陪伴，淺吟低唱著我們的故事。

我的地理成績一直讓我頭疼。地理老師很可愛，他講到山頂和鞍部的時候會把胖胖的手伸出來握成拳，然後告訴我們他沒有清晰的高低起伏。可是他總是提問我，然後在我答錯後露出憂心忡忡的神情。我有些難過，開始很用功地學習地理，可效果卻依然不是很明顯。

那個時候我和魏大樹剛剛相處，還很陌生。她便氣場強大地命令我把每一張練習卷、考試卷都重新整理出來。我乖乖的無條件服從。接下來的日子，魏大樹幾乎把所有課餘時間都用來給我講解錯題，有時索性在自習時間拉著我去食堂，細細講解難的知識點。我的地理成績沒有理由不好了，地理老師開始對我笑了，他笑的時候原來還會出現酒窩。

為了表達我的感謝，我請魏大樹去食堂吃八塊五毛的蓋澆飯。我想這個時候我們已經很熟了，於是我開始嘗試與她談論一些人生之類的話題。我驚奇地發現我們看問題的角度和思考方式是那麼一致，我的許多想法在她那裏可以得到完全契合的回應。那天我們都有種知己相遇恨晚的感覺。從此以後食堂的每頓蓋澆飯我們都是在一起吃的，我們都喜歡吃蓧麥菜，我們都是十五分鐘吃完飯。別人說你倆好像長得越來越像了，我們會故意擺出兔斯基呆呆的神情然後一同歎口氣。我們也常常交換秘密與心事，甚至編造出了一套隻有我們才能聽明白的語言來交流秘密。雖然後來我們有些過於將注意力放在編造語言上，而忽略了秘密本身。

時間就這樣把一切都固定下來，最初的混沌模糊逐漸變得清晰，某種不定的狀態慢慢在歲月中沉澱，成了所謂的永遠。

早上她會比我先到學校，晨讀我會讀得很大聲，上英語課大樹總是很緊張，下午我們總是在下課鈴響起的一刹那迅速睡去，吃飯時我們會替對方拿好餐具，自習時我總是在刷數學題大樹總是在刷英語題，放學時走在操場上會一起抬頭在深藍深藍的夜空裏找月亮。

我們偶爾也會吵架，毫不讓步地唇齒相譏，也會冷戰，像從不認識對方一樣。不過一般戰鬥隻會持續很短的時間，我們很快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繼續調侃對方。

夏天的風吹得很輕但是很快，恍惚好像是白襯衫在走路時被風微微吹起的一瞬間，我們就要畢業了。

高考前，是離校日。

全班都在一種有點兒感性而瘋狂的狀態，沒有人說出悲傷，每個人都歡笑著唱歌告別。

當全班唱起《最初的夢想》時，魏大樹忽然用隻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真悲傷”。我沒有回答她，也沒有轉頭去看她，我知道她會懂我想說什麼。

相伴的時間看似很長，可在真正要離別之時，我們盡管早已準備好，卻依然措手不及。

接下來按部就班發生的一切都是那麼地有條不紊，以至於我在試圖回憶的時候，都僅僅隻能勉強想起某個閃爍的片段。

魏大樹在去驗考場的路上給我打電話，說她好緊張，我說我也好緊張，她說那就這樣吧，我說那就這樣吧。我們連加油這樣鼓勵的話都沒有說，卻在放下電話的一刹那忽然心安。然後是大段大段的空白，像蟬把自己包裹起來，一切都消失了聲音。

幻想了許多次的假期終於真切出現在眼前了，反而卻失去了那種急切的心情。魏大樹和我分別回老家，分別去旅遊，反倒聯係很少。

就好像一切都要結束了一樣，我們終究留不住時光，所有的心情和感覺都在指向一個必然的終結，我逃避，卻愈加畫地為牢。

魏大樹如願去了她夢想的北大，而我則跑到了很遠的川大。之前約定了很多，計劃了很久，最終卻還是無法避免分離。我用手指在地圖上反複丈量著這兩點的距離，想不清楚我們怎麼可以相距那麼遠。

在我生日那天晚上，她坐火車出發。我給她發短信，依舊沒有長長的抒情或是感歎，依舊隻是簡單的“平安，順利”，僅此而已。一切的祝福與期許，一切的情誼，一切想說卻還沒來得及說的話，都在這短短四個字裏了。

我們選擇了不在應該告別的時候告別，而是各自轉身，悄悄遠行。這樣，就好像我們從未離開彼此一樣。

漸漸我們都開始了與從前截然不同的生活，新鮮而又有些忙亂，與彼此的聯係也減少了。前幾天在上課時，忽然收到她沒頭沒腦的信息：“思念你了，誠然。”我笑著回複：“大樹上午好。”

2013-0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