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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滿天下月滿天下
霜月紅楓

第五章 月色

月上柳梢。

淡淡的月華透過煙羅窗紗,似蒙昧的珠光流淌了一地。蓮花狀的紅燭在水晶盞中暈開明麗的光華,層層疊疊,映上華麗的織錦屏風,泛起絲絲迷離的漣漪。

屏風後是一個精致的雕花浴桶,熱氣自水麵嫋嫋升起,又輕輕散開,似一幕朦朧的煙紗,茉莉香末在水麵漂轉輕漾,滿室香霧氤氳,縹緲若仙。

林月兒全身浸沒在香氣四溢的熱水中,青絲如墨色芙蓉一般飄散在水麵,閉合的眼眸流露出幾分難得一見的疲憊與慵懶。紅綃輕輕為她按摩著額角,手勢力道均十分柔和到位。

“紅綃,今晚刺客一事,你怎麼看?”林月兒突然問,聲音不大,在嫋嫋霧氣中顯得有些飄忽。

紅綃仔細想了想,小心斟酌著回答:“依奴婢之見,今晚刺客的武功煞是厲害,若非肖陽出手,我們恐怕很難全身而退。”

“你覺得肖陽是真心幫咱們嗎?”

“難道小姐還懷疑他?”紅綃詫異地睜大眼睛,“肖陽武功已經恢複,那幾個刺客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他若有二心,隨時可以逃走,或者挾持小姐,奪取解藥,可他卻選擇了幫我們,這難道還不能證明他的誠意嗎?”因為肖陽救了自家小姐,紅綃對他印象大為改觀,竟不知不覺為他說起好話來。

林月兒沉默著,水霧中的麵容有些迷離,看不清什麼表情。半晌,輕輕一笑:“依你之見,肖陽算是通過考驗了?”

“考驗?”紅綃迷惑不解地望著她。

林月兒抿唇微笑,手指撥弄著水麵上的香屑,淡淡道:“今晚的刺客,是對肖陽的一次試探。”

“試探?刺客不是崔駙馬找來的嗎?”紅綃簡直覺得那些白騰騰的水氣全都飄進自己腦子裏了,整個人雲山霧裏,糊塗得厲害。

“崔鏡台這個紈絝子弟,怎麼可能請到這麼厲害的高手?”林月兒不屑地挑挑眉,唇邊的笑意顯得有些高深莫測,“今晚的刺客是我重金雇請的‘天煞門’的頂尖殺手。”

“小姐請頂尖殺手來暗殺自己?”紅綃被嚇得不輕,手下不覺重了幾分,被林月兒不滿地一瞥,忙訕笑道,“小姐,我幫您洗發吧。”輕輕撈起絲滑如綢的秀發,抹了些玫瑰香露在上麵,小心地揉洗著。

“瞧你嚇的。”林月兒打趣了一句,又道,“不是殺自己,隻是讓他們逼我拿出解藥。如果肖陽留下的目的是為了解藥,那他一定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

“可若肖陽真的搶走解藥怎麼辦?”紅綃似乎有些明白了,兩隻大眼忽閃幾下,突然露出憂色。

手中的發絲恍惚輕輕一顫,輕得讓紅綃幾乎疑心是自己的錯覺。紅燭的赤影在霧光水波中脈脈流漾,恍然間,竟似染上了似血的殺機。

近乎凝固的沉默之後,林月兒清冷中略帶苦澀的聲音,穿過迷一般的霧氣,幽幽傳來:“若他真的服下那些藥丸,一個時辰後……就會毒發身亡。”

“原來解藥是假的!”紅綃終於恍然大悟,與此同時,一股寒意卻沿著脊背往上爬,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愣了片刻,又忍不住問:“小姐不是打算收服肖陽嗎,若他就這麼死了,豈不可惜?”

“肖陽是柄太鋒利的劍,若能為咱們所用,固然會無堅不摧,但若他心懷異心,卻會是最可怕的敵人,難道你忘了巨蠍幫的前車之鑒?”

水麵動蕩的光影映在林月兒眼中,時明時暗,隱晦難測,最終,歸於平靜。

一種壓抑的,將所有情感都埋藏在水底的平靜。

她微微垂下雙目,一字一句透著凝重的深寒:“不能收服,就隻有毀去,我,別無選擇!”

房中一時沉寂,水霧嫋娜的姿態仿佛也有了瞬間的靜止,隨後,又一絲絲、一縷縷朝四處散去,漸漸溶化在空氣中,渺然無跡。

林月兒突然輕蹙眉端:“紅綃,水冷了。”

紅綃伸指悄悄一試,水並不冷,恐怕是小姐心裏感覺冷吧。她心底漫出無聲的歎息,提起地上一個雕花提梁壺,小心地注入熱水,又用手輕輕劃動,將水攪勻。

她一邊做著這一切,一邊似是不經意地說:“原來小姐一直對肖陽不放心。這次帶他來京城,我還以為小姐已經完全信任他了呢。”

“你以為我讓他了解咱們的秘密,就是信任他?”林月兒嘴角牽起淡淡的諷意,“不過是試探罷了。若他真的有所圖謀,知道咱們這麼多秘密後,定會忍不住行動,一旦他有任何異動,我馬上就會知道。”

“原來小姐早有安排。”

“若不派人嚴密監視,我怎會放心讓他進入聖月山莊?他雖極力掩飾自己的武功,但日常舉止仍不免泄漏一兩分。監視他的人都是一流高手,對真氣的變化最為敏感,一發現他功力恢複,就立即稟報了我。”

“小姐事先已經知道?”紅綃訝然問,“那為何不揭穿他呢?”

“我想知道他隱瞞此事的目的,所以才找了殺手來試探。若他一直不出手,或是趁機搶奪解藥,我都可以斷定他別有用心,但沒想到他——”

“他怎樣?”紅綃忍不住追問。

“他告訴我,之所以隱瞞此事,隻是想找個合適的時機讓我明白,他的武功對我很有用。”林月兒微微一笑,眼神越發如湖水一般幽深,“他實在很聰明,知道若一早說出此事,很可能又被我用化功散壓製,是以刻意選在救人之後。他既對我有救命之恩,又借機表明了合作的誠意,我若再用化功散,便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了。”

“小姐不用化功散,難道不怕……”

“無妨,他體內還有‘唯別’,自然投鼠忌器。而他武功恢複後,就有能力做更多事,他做得越多,露出破綻的機會就越大。”

“可是——”紅綃遲疑一下,吞吞吐吐地說,“萬一他是真心跟咱們合作呢?”

“我何嘗不希望如此?若能收複他,咱們不僅擁有天下第一高手的武功,還能獲得天下第一幫的勢力,這樣的誘惑,沒有人能夠拒絕。然而——”林月兒幽幽一歎,“傳說他跟張天化情同父子,怎會輕易背叛對方?他答應跟咱們合作,焉知不是假意?而且肖陽此人太聰明,太厲害,我實在不敢掉以輕心!”

她凝視著水麵粼粼浮動的波光,光影閃爍莫測一如她複雜的內心。

水中的溫度漸漸散去,絲絲涼意從肌膚浸入到心底。林月兒歎了口氣,從桶中起身,紅綃忙扶她出來,為她拭幹身體頭發,又拿熏香的衣裳給她換上,然後喚丫環來抬走水桶,抹淨水跡,等一切弄妥後,已近三更了。

房中依然殘留著沐浴後的熱氣,有些氣悶。林月兒信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帶著花香的晚風徐徐吹來,令她胸襟為之一暢。舉目望去,一輪彎月正高掛在天際,月光朦朦朧朧,如一片如乳如煙的薄霧,籠罩在連綿起伏的屋頂上,似凝了一層白茫茫的銀霜。

她突然一愣,屋頂上竟然有人,凝神細看片刻,喃喃自語:“竟然是他。這麼晚了,他想幹什麼?”

紅綃聽見了,也湊過來一看,驚訝道:“是肖公子!他怎麼跑到屋頂上去了?”

林月兒心中疑竇叢生,細一思量,便不動聲色地吩咐紅綃:“我去看看,你守在這兒,若有異樣,立刻通知李叔。”

“小姐——”紅綃有些擔憂地看著她,卻被她清冷如月的目光一掃,再也不敢多言。

林月兒輕撩發絲,飛身掠上屋頂,足蓮淩空,宛若點水,身姿飄然如風,雪白紗衣嫋嫋翩躚,如蓮盛放在皎潔的月色下。

夜風吹拂,衣袂在空中飛舞,激起無數細小的漣漪。陣陣香氣隨風飄來,肖陽卻恍若未覺,手裏抱著一個大大的酒壇,揚脖暢飲,銀白月光下的身影,蒼涼得像一匹孤傲的狼。

林月兒一直走到他身邊,靜靜地坐下,看著他。月光落在他愁鎖的眉梢眼底,蕭瑟如水,帶上了某種無法形容的迷茫之色。

這樣的肖陽是她從未見過的。他似乎任何時候都是胸有成竹、淡定沉著的模樣,鮮少有這般借酒澆愁、放縱恣肆之時。

今夜,到底是什麼觸動了他的心結,令他如此失態?

默默看了一會兒,她終於忍不住問:“為何要喝這麼多酒?”

肖陽頭一仰,又灌了幾大口酒,方道:“每次殺人後,我都忍不住要喝一點。”

“豈止一點?你是存心要灌醉自己。”

“醉了不好嗎?一醉解千愁。”肖陽低聲笑了笑,笑聲在喉間打了幾轉,就嘎然而止,英挺的眉重又擰起,似乎很苦惱的樣子,“可我卻怎麼也醉不了。”

說是醉不了,但他確實已有八九分醉了。他慢慢轉過頭,竭力睜大朦朧的醉眼,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身邊的人是林月兒。於是嗬嗬笑著,遞過酒壇:“來,你也陪我喝幾口。”

林月兒也不推辭,接過壇子,抿了一口,隨即蹙起了秀眉。

那酒極烈,入口猶如火燒。

“窖中美酒甚多,你為何非要拿這燒刀子?”

“那些酒都不夠烈,哪有燒刀子好?”他拿過酒壇,又灌了幾口,滿足地拭著嘴邊的酒漬,“越烈的酒醉得越快!”

林月兒望著他,秋水般的眼眸興起了一絲漣漪,忽然問:“你把自己灌醉了,就能忘掉殺人的痛苦?”

肖陽不答,抬首望著天上的明月,深邃若潭的眸中,仿佛有種埋藏得極深極沉的情緒,正在漸漸浮出水麵,坦露在月光下。然後,似乎被那刺目的光芒觸痛了什麼,他匆匆垂下眼簾,繼續悶聲不響地喝酒。

“‘追命修羅’也會厭惡殺人?”林月兒忍不住追問,她不會忽略剛才在肖陽眼中看到的陰暗的痛楚,她心裏突然有了一種衝動,想要更多地了解他,了解月光背後不為人知的傷痕。

肖陽靜了一瞬,慢慢轉首看著她,眸光清冷,突然濃眉一揚,反問:“難道你喜歡?”

林月兒默然,月光落在她臉上,有種透明的蒼白。她忽然抱過酒壇,猛喝了幾口,烈酒入喉,撩起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嗆得她咳嗽起來。看她漲得通紅的臉,肖陽唇邊不覺帶上了一點柔和的笑意,伸手輕拍她的後背,給她順氣。

好容易止住咳,林月兒眼中已有了淚花,也許是嗆的,也許不是。

夜色深沉,宛若暗河蜿蜒不盡,她望著遠方怔怔出神,似在回憶什麼,臉上表情變幻不定,過了半響,緩緩說道:“我第一次殺人時,隻有八歲。”

肖陽微微一震,眼中波光忽泛,定定地望著她。她臉上已恢複了平靜,像一個遊離在紅塵之外的人,平靜地述說著自己的故事。

“我家有很多人,我爹娶了很多個妻子。我娘長得最美,也最受寵,但她生下我後不久就去世了。其他人妒恨她,就想著法子陷害我和哥哥。

“有一次,家中的幾個姨娘,還有她們的兒子,一夜之間都得了種怪病,怎麼治也不見好。父親請了個法師,那人卻誣蔑說我和哥哥是妖孽,會克父克母克全家。於是姨娘們就哭著求父親把我們處死,她們雖然哭得很傷心,但我知道她們心裏一定笑得很得意,因為她們的奸計就要得逞了。我爹雖然看在我娘的份上沒有殺我們,但他從此就對我們十分冷淡,冷淡的後果就是其他人都可以肆意欺辱我們,折磨我們。

“我八歲生日那天,哥哥親手做了個玩偶給我,我喜歡極了。那時哥哥整天忙著習武,做許多事,不能經常陪我。有了玩偶,就像哥哥在我身邊一樣,讓我很安心。

“有一天,我抱著玩偶正在院子裏曬太陽,大娘二娘的幾個兒子看見了,就搶了過去。我哭著求他們,他們卻笑得更開心,還把玩偶丟進了池塘。那時正是冬天,塘水冷得刺骨,我卻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我什麼都不顧,隻想著不能讓玩偶丟了。

“那幾個人很驚訝地看我在水裏遊,他們以為我會淹死,沒想到哥哥早就教會了我遊泳。他說我們身處的環境太險惡,若不多學幾種防身之技,恐怕會死無葬身之地。所以我很努力地學,也學得很好。

“眼看我就要夠著玩偶了,那些人竟然叫一個隨從跳下水,抓住我的頭發往水裏按。冰冷的水從我的鼻子、口中倒灌進去,我拚命掙紮,那隻大手卻死死按著我,一點兒也不放鬆。我的胸口越來越悶,快要無法呼吸了,於是我放棄了掙紮,心想就這樣死在水裏也好,反正這個世界也沒什麼值得留戀的。

“我抓緊玩偶,已經準備平靜地迎接死亡。這時,岸上那些人的狂笑聲卻清晰地傳到我耳邊,真奇怪我在水下竟然還能聽得那麼清楚,甚至都能想像出那幾張得意而張狂的臉。

“我突然很生氣,非常生氣,我什麼要讓這些人稱心如意?我一定要讓他們全都付出代價!而且我還有哥哥,我怎能讓他傷心?

“想到哥哥,我就想起他給我的一把小刀,據說削鐵如泥,不知他打哪兒弄來的,讓我貼身藏著,做防身之用。刀,就在我袖中。我丟開玩偶,從袖中摸出了那把小刀。按著我的人做夢也想不到,一個八歲的小女孩會拿刀刺他,所以他一點防範都沒有,整個胸膛都暴露在我麵前。

“我的頭已經開始發昏,手腳也漸漸無力,腦中隻有一個念頭,我不能死,絕不!我使出最後一點力氣,一刀刺向他的左胸,刺進哥哥曾經告訴過我的最致命的那個地方!

“那人慘叫著,猛地跳起來,鮮血染紅了池水。但他再也不能按著我了,我從水中鑽出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全身都是血紅的,那種濃濃的血腥味讓我害怕得發狂。我尖叫起來,不停地尖叫!

“岸上的幾個人嚇壞了,早就溜得不見蹤影。我一個人呆在池中,身邊浮著一具屍體,渾身浸泡在血水中,不停地發抖……我不知道還有哪個八歲的小孩會經曆這一切。”

林月兒的聲音有了一絲哽咽,鼻端仿佛又嗅到了那日的血腥。這件悲慘的童年往事早已凝結成記憶中一道銘心刻骨的傷口,直至此刻,她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當時那種慟心透髓的絕望、恐懼和寒冷。

她閉了閉眼,將陣陣酸澀逼回眼眶,眼角卻帶上了一抹珊瑚紅。一陣冷風吹過,她禁不住顫栗起來,伸手抱住了雙肩。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暖意,一件帶著他體溫的外衣輕輕披在了肩頭,她愕然抬首,便望進了他蘊滿憐惜的雙眸。

她的心瞬間像被四月的風輕輕拂過,暖流從四肢滲透百脈,月光前所未有的美麗,連同帶著涼意的夜風,也出奇的溫柔。他身上的氣息和暖地包裹著她,讓她臉頰微微發熱,唇邊逸出一朵絕美的微笑,仿佛月下悄然綻放的幽蘭。

然後她垂下眼簾,繼續講著剛才的故事,隻是心情已不再那麼痛苦絕望。

“終於有人通知了我哥哥,他趕了回來,將我抱上岸。那時我已經發著高燒,神智不清了,在床上足足躺了一個多月,也做了一個多月的噩夢。我終於漸漸恢複,但從此以後,我就不再是一個八歲的小女孩,而開始學會像成人一樣玩弄陰謀詭計。我可以一邊對著他們甜笑,一邊暗地裏將毒藥放進他們的酒杯。自從我學會用毒以後,就再也沒人敢欺侮我了。”

林月兒笑了笑,笑容隱隱透出幾分淒涼。月光照在她白玉似的臉龐上,說不出的動人,也說不出的憂傷。肖陽呆呆地望著她,望得出神,黑亮的眸中已不複往日的冷漠,仿佛是兩顆燦燦的星子,深深凝注在她臉上。

林月兒別過臉去,眼中波光顫動,卻倔強地咬著唇,不願放縱自己的脆弱。“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怕?”她低聲問。

肖陽什麼也沒說,隻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柔軟卻冰冷的小手。

林月兒輕輕地歎息,這隻手的溫暖讓她終於掙脫了那些千瘡百孔的往事。她慢慢低下頭,一顆隱忍許久的淚珠終於悄悄滑落,落在他的掌心,像一粒珍珠落進溫柔的水中。

感覺到掌中的濕潤,肖陽的心突然變得很軟很軟,像結滿堅冰的湖麵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道縫,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柔情湧上心頭。刹那間,他覺得自己似乎有些了解林月兒了,了解她為什麼會如此狠心、冷酷,其實剝開那層胡桃核般堅硬的外殼,她也不過是個孤苦無助的小女孩罷了。

他望著月亮,今晚的月色很美。這樣的月色最能蠱惑人心,銀絲般的光芒,像一根根充滿誘惑的釣線,要將人心底最隱密的故事都釣出來。

於是他開始講自己的故事。

“我曾經有個最好的朋友,但我卻錯手殺死了他。”

林月兒驀然抬頭,睜大眼睛望著他,突然明白了他想要一醉的心情。無論如何,錯手殺死自己最好的朋友,都是種讓人無法忘懷的痛苦。

他唇邊泛起一絲苦笑,眼神透著深深的寂寥:“像我這樣的人,朋友本就不多,大家敬畏我的身份,害怕我的武功,都不敢與我親近。隻有他是個例外,不管我是少主也好,乞丐也好,他都當我是最好的朋友。

“他就是我的三師兄。我義父共有四個弟子,三師兄和我排行最末,年紀最相仿,也最談得來。我們一起練武,一起喝酒、打架,一起完成各種不可能的任務。那時青龍幫還沒有現在這樣大的勢力,我們幾次遭人暗算,都是他幫我擋了下來,他還因此受了重傷。那時我就暗暗發誓,一定要讓自己變得很強大,強大到可以保護自己,再也不需要別人為我擔心。”

看著肖陽堅毅的目光,林月兒明眸微微一蕩,突然插話道:“你說這話很像我哥哥。我們被人欺侮時,我哥哥也總是握緊拳頭,發誓說他一定要強大起來,讓所有人都不敢再小瞧他,讓所有人都不敢再欺侮我。那時我就好崇拜他,覺得他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

“不過,”她眼波流轉,略帶羞澀,“我現在才發現,原來這世上還有人和他一樣厲害!”

肖陽微微一愣,不由向她看去。她清麗的麵容在聖潔的月光下,晶瑩如無暇的白玉,一抹淡淡的紅暈,恍如水中漾開的胭脂,說不出的嬌羞動人。沐浴後的青絲柔順地散在肩頭,格外清純可愛,仿若誤入凡間的精靈。夜風吹來,她寬大的衣袂在風中飛舞,如夢如幻,飄然若仙,似乎隨時都會淩風而去。

在這樣醉人的月色下,這個女孩驚人的美麗像一道劃破長空的閃電,瞬間照亮了他的雙眼。

天地一片寂靜,雖然有風聲,有蟲鳴,有人在夢中呢喃,但還是很靜,靜得連心臟急促的跳動都清晰可聞。

肖陽覺得自己真的醉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

林月兒見他呆呆的,忍不住問:“怎麼了?”

肖陽這才驚覺過來,心中一凜,強自壓下湧上心頭的異樣感覺,抬頭望著清冷若霜的月亮,重新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

好在這是個極悲慘的故事,他很快便又進入了角色。

“有一天,三師兄突然不見了,整整失蹤了一年。我多次追問義父,他總說三師兄有個很重要的任務,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那時我們正在全力對付巨蠍幫,但苦於一直找不到他們的老巢。終於有一天,我們得到了確切的消息,重陽那日他們會在萬竹山莊聚會,幫中的主要人物都會到場。於是我們製定了詳細而周密的計劃,準備將巨蠍幫一舉殲滅。

“重陽的第二天,我們選擇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發動進攻。巨蠍幫一夜醉酒狂歡,大多數人正在酣睡,被我們猝不及防地殺到,頓時死傷了大半。

“在那場戰鬥中,我第一次使出了‘滅世咒’,它的威力連我自己都禁不住吃驚。成片的敵人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就倒了下去,鮮血四處飛濺,像下了一場血雨。但我的心中沒有半分憐憫,因為他們都是無惡不作的悍匪,不知有多少無辜的人也同樣死在他們手下,而我這樣做,正是在替天行道。

“我的心中充滿正義的力量,決不手軟,一擊必中。經過一夜的激戰,巨蠍幫全部覆滅。我很疲倦,卻也很興奮,因為覺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那柄劍,那柄紫金劍!”

肖陽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眼神更是冷得駭人。林月兒已經猜到了後麵的故事,頓時覺得不寒而栗。

那確實是一個太可怕的故事!

肖陽深吸了口氣,舉起酒壇又一口氣喝下去,喝得又快又急。林月兒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急切地說:“肖大哥,你說出來吧,說出來就會好受些了。”

肖陽衝她一笑,笑得比藥還苦:“我想你也猜到了,那柄劍就是我三師兄的。我不知道該怎樣來描述當時的感覺,說是五雷轟頂也不為過。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蹲下身,將那具屍體翻過來的。當我看到三師兄那張熟悉的臉時,全身的血液都變得冰冷,那時我就知道自己已經身在地獄底層,必將萬劫不複了!”

林月兒感覺到自己握著的那隻手已變得又冷又濕,還在不斷地用力,手上傳來一陣陣疼痛,但她咬緊牙沒有叫出聲,因為實在不忍心打斷他。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使用過‘滅世咒’,而且每次殺人之後,我就會想起當年那一幕,心就痛得受不了,隻有喝醉了才會好受些。”

肖陽罕見的頹唐模樣,讓林月兒的心也隨之糾結起來,她不知道該怎樣安慰他,也許什麼樣的安慰都無法撫平他內心的創痛,也許他需要的隻是一個善解人意的聽眾,靜靜地聽他傾訴。

月色如銀色的冰紗,靜靜地盈滿天地,照耀著不為人知的心傷。他的聲音,夢囈般迷惘,飄散在周圍,蒼涼如無邊的夜色——

“後來……義父告訴我,三師兄到巨蠍幫做內應,花了一年的時間,才取得幾個上層人物的信任,知道了這次聚會的時間、地點,然後通知了我們。誰知我一到那裏,就驟下殺手,他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就、就被我錯殺了……”

肖陽的眼睛微微發紅,喉嚨像被什麼哽住了似的,一種苦澀的哀傷,從靈魂底處彌漫出來。像他那樣的硬漢,本來最不願讓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麵,但他此時已不能,也不願再去控製自己的情緒。

那件往事就像一個醜陋的毒瘤,在他心底陰暗的角落埋得太深太久,久到早已潰爛流膿,若不將它坦露出來,他不知道自己背負著這樣沉重的罪孽,還能支撐多久。

林月兒既同情又心疼地看著他,看了半晌,忽然說道:“肖大哥,其實這也不能完全怪你,若你義父事先跟你說明了,你肯定不會一上去就痛下殺手。”

肖陽眼中痛苦之色更甚:“後來我也去質問過義父,他竟然說……說如果告訴我,我定會手軟,‘滅世咒’的威力就發揮不出來。還說什麼要成大事,必須做出犧牲,三師兄為此事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了。”

此言一出,連林月兒都不由得心驚:“張天化竟然如此冷血,連自己弟子的性命都不顧麼?”

肖陽抓著酒壇的手上已青筋凸起,眼神卻越來越冷:“在義父心中,我們不過是一件工具,除了他的霸業外,他誰都不在乎,誰都不放在心上。”

“可江湖傳言,你義父好像很疼你,視你為己出。”

“那隻不過因為我的功夫最好,是一件更好用的工具罷了。”肖陽自嘲般地說道,又舉起酒壇,正待再喝,酒壇卻突然破裂,碎片四濺。原來他剛才情緒激動,不知不覺中用力,竟震破了酒壇,卻沒有多少酒灑出來,因為滿壇的烈酒都已被他喝得差不多了。

肖陽哈哈大笑,笑聲像荒原上掠過的冷風,透著說不出的悲涼。他丟開破碎的酒壇,索性躺倒在屋頂上,雙手枕著後腦,怔忡地望著天上的明月,不知在想些什麼。

林月兒暗暗鬆了口氣,她一直對肖陽所說的合作心存疑慮,隻因顧忌他與義父之間的情意,怕他心軟。現在才知道他們之間原來早就有了裂痕,難怪他對張天化的生死並不怎麼關心,看來對方的所作所為早已讓他心寒了。

她嫣然一笑,也學肖陽的樣子躺了下來,聽著身旁那人平穩的呼吸,忽然之間就覺得很安心。他們其實很像,一樣的倔強、驕傲,一樣將痛苦深藏在心底,於無人處獨自舔舐傷口。他們都是別人眼中的強者,然而他們也同樣寂寞,同樣都有著不為人知的傷痛。

林月兒望著幽藍的天空,覺得今夜的月亮特別大,特別亮。月中的陰影是嫦娥麼?身邊陪伴她的人可是吳剛?也許嫦娥並不像人們想像的那樣寂寞,隻要有心愛的人陪在身邊,即使身在高處,大概也不會有“高處不勝寒”的感覺吧。

這樣想著,她的臉上便有些發燙,突然覺得月光太刺眼,像要將她的心事都照得透亮似的,情不自禁地伸手遮住眼睛。肖陽剛好側頭看過來,看到她手上的一圈青紫,“咦”了一聲,拉下她的手來仔細審視,末了抬眼望著她,問:“是剛才被我抓的?”

她的臉頰更熱,不用看也知道布滿了紅暈。她見過的男子不少,卻從未像此刻這般無措,平日伶牙俐齒的她竟一句話也說不出,隻幾不可察地輕點螓首,微微垂下眼簾,避開他灼灼的目光。

“對不起,是我太魯莽了,可弄疼了你?”他的聲音充滿了歉疚。

她搖搖頭,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他攥得緊緊的,竟沒有抽動。她心中一跳,忍不住抬眼望他,卻見他眼中滿是憐惜,手指輕輕拂過淤青之處,愧然道:“我一時忘形,竟使了這麼大的力。你為何不叫痛?你若叫一聲,我決不會——”

“我沒有叫痛,是因為知道……你心裏一定比我更痛。”她定定地看著他,眸中流轉的光華,似瀲灩的秋水,又似明亮的月光。

他的手一顫,頗為動容地望著她,眼神複雜難明,像風中的蠟燭,忽明忽暗,裏麵有太多他從未流露過又極力想要掩飾的情緒。良久,方歎息般地道了聲:“傻丫頭!”

她心裏突然有了過電似的顫栗,明明是責備的話,為何卻讓人覺得異樣的親密?就連他的嗓音也帶上了幾分沙啞的曖昧,讓她的心沒來由地漏了幾拍,長長的睫毛輕顫著,掩住了眸中若水的波光,迷離中似喜似羞,那般旖旎的風情,當真難描難畫。

他怔怔地凝視她,柔軟的神情似乎連月光也流連了,不知不覺竟將她的手湊近自己唇邊,輕輕吹著,仿佛這樣就能減輕她的疼痛似的。她的心跳得越發厲害,隻覺得半邊身子又酥又麻,被他握著的地方竟像浸在滾水中,夜晚的涼風也不能讓它有絲毫的冷卻。

她偷眼看他,卻見他神情竟有了幾分癡迷,還有一點點想要放縱的輕狂,不覺又是羞澀又是惶恐,心想,若他酒後亂性又該如何是好?

好在他雖然醉了,抓著她的手不放,卻沒有更進一步的無禮舉動,她這才放下心來,卻再也不敢瞧他一眼。

轉首望著前方,京城綿延不絕的房屋,在幽藍的天幕下、清朗的月輝中,奇麗而無盡地鋪展著,恍若天上的樓台宮闕。那樣如夢似幻的景致,令她也恍惚起來,整個人仿佛墮入了一個迷離的魔法,氤氳縈回,雲嫋霧繞……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鼻息漸漸沉重起來,她愕然望去,隻見他抓著自己的手貼在臉側,竟已沉沉睡去。她有些哭笑不得,悄悄去掰他的手指,沒想到他抓得那樣緊,不僅沒有掰開,反倒被他下意識地用力一拽,差點跌倒在他身上,嚇得她趕緊穩住身子,又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隻好作罷。

無奈躺在他身邊,身上裹著他的外衣,纖手被他握在掌心,饒是她素日大膽,此刻也心如鹿撞,亂成波湧,隻好盯著頭頂那彎明月,再也不敢多想。

沒過多久,酒意上湧,隻覺得那彎彎如鉤的月亮,越來越像正在上揚的嘴角,那歡悅的光芒明麗得令人驚歎,照得天地生輝,夜色如醉……

漸漸地,月亮的笑容模糊起來,像一滴牛乳在水中慢慢化開,不知不覺中她也進入了夢鄉,睡得又香又沉。就連在夢中,她的嘴角也是微微翹起的,仿佛月亮的笑容已經落在了她的臉上,落進了她的心裏。

清晨的風從窗外悄悄吹來,湖色紗帳隱隱波動,如水麵微瀾。

林月兒突然驚醒,睜眼便看見了精花細雕的床梁與層層輕紗薄幔,原來自己竟不知何時已回到了房中。昨夜的情景閃電般從腦海中掠過,她驀然一驚,猛地坐了起來,隻覺心慌氣短,額角跳得厲害,一突一突地似要裂開。

自己竟然在屋頂上睡著了,就睡在肖陽身邊,毫不設防!

她呻吟一聲,撫著額頭,腦中一片混亂,隱隱記起自己跟肖陽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傻話,甚至還一起分享了彼此最不欲為人知的秘密。

天,這是怎樣一個迷亂的夜晚!

是酒太烈?是月色太撩人?還是肖陽不同尋常的脆弱,令她不知不覺中放下了心防?

她心中一陣冷一陣熱,一陣懊惱,一陣忐忑,時不時還冒出一絲半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令她又是一陣恐慌。

不想淪陷,但一顆芳心似乎正在脫離掌控,慢慢朝著危險的邊緣滑去——

她猛然咬住下唇,窗外啁啾的鳥鳴聲清晰地傳入耳中,仿佛在提醒她黑夜已逝,朝陽升起,被月色惑亂的理智重新歸位,帶著猶如晨露一般清醒的涼意。

她深吸口氣,定了定神,揚聲喚道:“紅綃!”

紅綃推門而入。林月兒望著窗外,狀似不經意地問:“昨夜是誰送我回來的?”

“是肖公子。”紅綃嘴邊揚起一抹曖昧的笑,偷眼瞅了瞅她,又加上一句,“小姐身上還裹著他的外衣呢,公子真是細心。”

雖然早就料到是他,但聽了這話,林月兒臉上還是轟的一下,猶如著了火,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到頭上去了。

紅綃見她滿麵緋紅,又羞又窘的模樣,不覺抿唇偷笑,但也知道她家小姐麵薄,再說下去隻怕要惱,便乖覺地住了口。一邊伺候她更衣,一邊慢慢將話題岔開,一番妙語連珠之後,林月兒臉色方漸漸恢複了正常。

梳洗完畢,兩人來到前廳,眾人早已候在那裏。林月兒情不自禁朝肖陽看去,恰好對方也正抬眼看她,目光相觸之下,猶如投石入水,激起一朵又一朵細小的浪花。

林月兒臉頰又開始發燙,肖陽似乎也有些無措,兩人幾乎同時移開目光,一個盯著腳下精美的地毯,好像在仔細欣賞刺繡的花鳥圖案,另一個則目不轉睛地看著牆上的名人字畫,視線卻是茫然的,仿佛浮在紙上的一層霧。

這兩人不出聲,餘下的人也不敢開口,氣氛一時沉寂得令人心慌。最後還是李青麟出來打了圓場,說了幾句客套話,氣氛才漸漸活絡起來。

“小姐,昨晚城裏出了件大事,現在整個京城的人都在議論。”李青麟故作神秘地說道。

“哦?”林月兒秀眉一抬,頗感興趣地問,“什麼大事?”

“聽說蕭貴妃丟了兩枚‘聖顏果’,皇帝震怒,正下令全城搜查。”

林月兒拊掌大笑:“這倒是個好消息!看來我們得慶祝一下,快拿酒來!”

“這……”李青麟猶豫著,一大早就喝酒,恐會傷身,但又不敢拂逆林月兒,正進退兩難間,忽聽肖陽勸道:“你昨晚喝了不少酒,還是別再喝了。”

聽他提起昨夜,仿佛又有一天一地的月色逼人而來,令林月兒心中掀起陣陣波瀾。她微微垂眸不敢看他,咬了咬唇,像要逃避什麼似的,匆忙說道:“也罷,京中出了這等大事,定會嚴密徹查,咱們還是早點離開的好。”

眾人匆匆用過早飯,就坐著馬車,由李青麟親自護送出城。憑借“鴻運坊”的人脈關係,一路上順利通過了幾次盤查,平安返回了聖月山莊。

正是豔陽高照,火舞雲霄,整個山莊都籠罩在一片燦然明光中,格外顯出恢弘壯麗的氣勢。遠遠便看見山莊門口矗立著一個俊挺的身影,陽光在他身後留下一道長長的、凝固的影子,恍惚間,竟有幾分寥落。

他翹首張望,眉間似結著隱憂,待看到林月兒一行時,終於長長舒了口氣,快步迎上前,揖手為禮:“慕容煜參見莊主!”

林月兒步下馬車,看見他略顯憔悴的麵容,唇邊漾出微笑:“總管辛苦了。”

慕容煜垂首稟道:“昨夜李叔飛鴿傳書,告知小姐遇襲之事,屬下調集莊中好手候了一夜,一旦情況有變,就會馬上馳援。”

林月兒輕輕一揮手:“不用了,這件事我已經處理好了,你讓大家都散了吧。”

“是。”慕容煜答應一聲,忽又抬起頭,陽光帶著淺淡的金色映入他眼中,幻變著深邃迷離的光彩,如火在靜默地躍動。

“你沒事,我很高興!”低沉的聲音,像看不見的風拂過她的耳鬢。

林月兒微微垂眸,含著寧靜如秋水的淡薄笑意,客氣而疏離地說:“多謝總管關心。”

慕容煜眼中光芒一暗,默然低首,呈上一個極精致的紫檀描金木盒:“這是‘天香樓’的張掌櫃派人連夜送來的。”

林月兒打開一看,五色錦緞上端正放著枚紅色果子,不過拇指大小,卻豔麗異常,宛如美人唇上一點胭脂,異香四溢,令人神清氣爽。

聖顏果?

她略一轉念,便明白過來,張掌櫃準是讓人多盜了一枚,除了給那神秘女人外,另一枚就拿來孝敬自己了。

她微一沉吟,便合上盒蓋,將盒子遞給慕容煜:“這是一枚有駐顏之效的‘聖顏果’,想來想去,也隻有你妹妹配用它,就請總管替我帶給她吧!”

“可是……”慕容煜訝然抬目,正待推辭,卻又聽林月兒道:“跟你妹妹所受的委屈相比,一枚小小的‘聖顏果’算什麼?你若不肯收下,豈不是要我心中難安?”

慕容煜一震,她溫潤的目光落至眼底,仿佛融入了明淨的陽光,就連她唇邊的笑容,也帶上了一點真誠的暖意。他心中瞬間淌過各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嘴唇微動,想說什麼,卻終是無語,默默接過盒子,垂目道謝,轉身離開了。

望著他被陽光染上一層薄金的背影,林月兒幾不可聞地歎息一聲,即使是明豔的顏色,在他身上也憑添了幾分沉重,一如他心中無法放下的重負。

“小姐,‘聖顏果’是多少女人夢寐以求的東西,你怎麼就這樣隨隨便便給人了?”紅綃的聲音是陽光下跳躍的珠子,帶著她特有的明快和爽直。

林月兒忍不住揚起唇角,打趣地望著她:“紅綃是不是也想紅顏永駐?我叫張掌櫃再拿一枚給你,可好?”

紅綃跺一跺腳,委屈地撅著嘴:“誰想要了?我這樣的庸脂俗粉,哪有什麼‘顏’可駐?我隻是覺得,天底下再沒人比小姐更配用‘聖顏果’了。慕容煙雖然長得不錯,但跟小姐一比,就像螢火蟲一樣,怎能和月亮爭輝呢?”

林月兒失笑:“你這小妮子,一張嘴越發厲害了,看明兒誰還敢娶你?”

紅綃挺一挺胸:“誰娶也不嫁,我要一輩子跟著小姐!”眼珠一轉,又叫起來,“小姐,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麼要把‘聖顏果’給別人呢。”

林月兒笑而不答,轉首望向路邊盛開的野花。繁星似的花蕾,迎著陽光,爭相綻開明媚的笑靨,然而到了秋天,它們還能笑得這樣燦爛嗎?

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幽然一聲微歎,似天邊的浮雲般滑過了,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惆悵、淡淡的感傷。

“美麗的容顏總會老去,就像鮮花會凋零,綠葉會枯萎一樣,何必強求?況且,青春永駐也並非好事。你難道忘了,從小到大,這副容貌給我惹了多少麻煩?其實,我倒羨慕那些容貌平凡的女子,因為平凡,她們就可以過上平靜的生活。”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眼神也變得迷惘:“那些愛慕我的人,哪個不是衝著這具皮囊而來?哪個是真心愛我這個人呢?”

陽光落下白花花的影子,風吹過枝葉漱然有聲,帶著輕薄的花香,有隱隱逼迫而來的暑意,而她眸中,卻是波色蕭索秋水暗,帶了種難以言喻的、黯然神傷的氣息。

肖陽站在旁邊,看到林月兒無意中流露出的幽怨神情,竟讓他的心莫名地糾結起來,一陣不忍的衝動,使他脫口而出:“也許那是因為他們都不了解你。”

這句話就像晴藍天空下翩然飛過的一隻鴿子,直直飛進林月兒耳中,令她嬌軀微微一顫,霍然抬首望著他,秋水明眸含著無數複雜的思緒,又躍動著青空朗月般耀目的光澤,似乎在問:“你呢,你了解我嗎?”

肖陽怔住了,連他自己也不曾料到竟會說出這樣一句話。本來隻是簡單的寬慰,但經過昨夜之後,兩人都無法忽視裏麵所包含的曖昧,仿佛昭示著兩顆心曾經有過的親密接觸。那一夜如煙似水的月色,恍惚已浸入了靈魂,月下的每一分悸動,都如輕顫的琴弦,在心中餘音嫋嫋,無法止息。

他深吸了口氣,微微側過臉去,不敢再與她清澈的目光相對。紅日高懸,灑下一地熾烈的金芒,而他仿佛石像一般站在日頭下,久久地沉默。

沉默成了罩在身上的一件外衣,用來逃避她探詢的目光,也逃避自己心中不敢麵對的情感。

昨夜,不過是兩條潺湲的清流,在迷人的月色下偶然彙合,彼此交換了幾朵水花,同行了一段路程,享受了一個月華皎皎、如夢似幻的夜晚,然後被清晨的陽光驚醒,重又回到各自命定的路線,分道揚鑣,獨自前行。

一切,不過是月下的一場迷夢。

夢,總有醒來的時候。

他知道她和自己一樣清楚,因為她並沒有等待他的回答。方才探詢的目光不過是驚鴻一瞥,是她來不及收藏的情感悄悄探了一下頭,很快她就已經轉身離去,長袖揮落一身碎陽,蓮步匆匆,跟他一樣,選擇了逃避。

天地無風,陽光沉寂,一切都似乎沒有改變。

真的,沒有改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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