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譯者序

2007年6月，英國牛津大學為表彰卡特的外交成就以及他在促進人權和民主方麵的貢獻，授予他名譽法學博士。卡特以本書為主題，發表《中東公正的和平》的演講，坦言在美國幾乎聽不到對以色列政策的批評，國會從來沒有就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衝突進行持平的討論，其中一個因素就是美國以色列公共事務委員會（美以委會）的壓力。卡特言簡意賅地指出：“伊斯蘭極端主義的增長，穆斯林世界敵視美國的程度前所未見，這同聖地巴勒斯坦正義得不到伸張，不斷發生流血衝突，是息息相關的。看不出這一點，不但愚蠢，同時也挺危險。”

在美國政界和輿論界，批評以色列的言論受到壓製，這是不爭的事實。2006年3月，芝加哥大學米爾謝爾曼教授和哈佛大學沃爾特教授合著《以色列遊說團與美國外交政策》 一文，質疑美國毫無保留地支持以色列的中東政策，並且指出這是以色列遊說團強勢運作的結果。這篇文章成稿後，不但當初約稿的《大西洋月刊》出爾反爾，拒絕刊登，美國其他刊物和雜誌也不敢刊載，最後隻能發表在英國《倫敦書評》上。之後，親以色列團體和個人對兩位教授群起而攻，詆毀中傷，完全偏離了學術和政治辯論的常軌。這倒證實了他們的論點：以色列遊說團封鎖和扼殺任何對以色列不利的言論，以防止美國政府從本位利益出發，對中東政策進行檢討。

卡特顯然是同意兩位教授文章的觀點的。在執筆之前，對本書會令某些人不悅，他是有思想準備的，也估計到會引起爭議。原著英文書名《巴勒斯坦：要和平，不要種族隔離》就是有意傳遞強烈的信息，引起各方關注，激起辯論。該書出版後引起的反彈如此之大卻是始料未及的。

原著甫將出版，民主黨領袖南茜·佩羅西（現任美國國會眾議院議長）未曾閱讀就同卡特劃清界限，說“在以色列問題上，卡特的觀點不代表民主黨。”其後，親以色列團體和個人對卡特進行抹黑和攻訐，指責他“撒謊”“怯懦”“偏執”“反猶”和“抄襲”。猶太反誹謗聯盟在報章上大登廣告，指責卡特在書中批判以色列壓迫巴勒斯坦人，在約旦河西岸推行種族隔離製是“歪曲事實”“汙蔑猶太人”和“反以色列”。美以委會痛詆卡特助長了“猶太人控製媒體、國會和政府的誑言和陰謀論”，要求他公開道歉。親以色列遊說團口誅筆伐之餘，還策動卡特中心14名猶太裔顧問集體辭職抗議。壓力紛至遝來，未幾對卡特中心的一些捐款也戛然中止。

為了聲援卡特，聯合國人權理事會關於被占領巴勒斯坦領土人權情況特別報告員杜爾加德教授（南非籍）投書《亞特蘭大憲政報》，指出以色列近40年來，以軍事占領之名，行殖民統治之實，同時執行種族隔離製等一些最惡劣的措施。在所占領土遍設檢查站和路障、摧毀房屋莊稼、築隔離牆、施加集體處罰、軍事入侵和暗殺，其比南非當年的種族主義者有過而無不及。

本書在美國主要的暢銷書排行榜名列前茅，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卡特打破政治禁忌，言人之不敢言。誠如書中所說的：“由於美國國內強大的政治、經濟和宗教勢力，以色列政府的決策很少受到質疑，更不必說遭受譴責。”有讀者閱後心有戚戚然，感慨地說：“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聽到政治頭麵人物在以色列問題上講真話。”許多讀者感到“茅塞頓開”，明白中東衝突的根源以及目前流血對抗的真正原因。

親以色列遊說組織飛揚跋扈，以色列曆屆政府因此有恃無恐，為所欲為，有些猶太裔美國人很不以為然。金融巨子、慈善家索洛斯於2007年3月在《紐約書評》發表《以色列、美國和美以委會》一文，痛陳“親以色列遊說組織壓製批評意見，效果彰顯，由於它能影響政治捐款，政治人物如要向它挑戰，無疑是自找麻煩。”他還以親身經曆說明“任何人敢於持不同意見，就可能受到人身攻擊。”他主張猶太裔不要再讓這些組織以他們的名義進行活動。

本書對美以委會的勢力本來隻是點到為止，但由於卡特揭露以色列奪占巴勒斯坦人的土地，剝奪基本人權以及阻撓和平進程，觸犯以色列擁護者的大忌，受到他們全麵孤立、壓製和打擊。2007年5月，卡特為本書平裝版寫了一篇跋文（全文收錄在本中文版正文之後），毫不諱言美以委會對國會和白宮的“支配性影響”，指出它大力支持以色列最保守的政策，並且要求政界“俯首聽命”。他還就此向以色列的美國友人提出一番語重心長的忠告。

細心的讀者會注意到，書中提及貝京總理當年是猶太複國主義極端組織伊爾根的領導人，英國人視他為中東頭號恐怖主義分子，並且也提到沙龍在任國防部長時，對黎巴嫩南部巴勒斯坦難民營一千多名平民被屠殺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在“打擊恐怖的全球戰爭”聲中，這是發人深省的。

盡管聯合國大會於2004年就“恐怖主義”定義達成共識，但迄今仍未能通過關於恐怖主義的全麵性公約。一些國家所以持保留態度，一來是為了維護民族解放運動進行武裝鬥爭的正當性，二來是因為公約案文隻針對非國家的行為者。強權國家濫捕、濫殺和濫炸無辜平民，從來不受製裁。《日內瓦公約》《國際刑事法庭羅馬規約》和國際人道主義法等國際法對濫捕、濫殺和濫炸無辜平民的行為加以明文取締，雖然發揮不了威懾作用，但違反國際法的行為畢竟是千夫所指的。如果再讓強權堂而皇之地把國家所犯的恐怖主義行為排除在公約適用範圍之外，公理安在？

卡特沒有西方雙重標準的盲點，在回答媒體訪問時，表示不曾把巴勒斯坦人發射土製火箭看成恐怖主義。在其他場合，他一再提到自第二次起義以來，巴勒斯坦平民，包括婦女和兒童在內，喪生人數是以色列喪生平民人數的5倍。

卡特經常流露出對受難者的同情以及在維護人權和民主方麵的執著。2006年1月，他在倫敦同國際四方接觸，力陳哈馬斯政府是自由、公平選舉下產生的，不能對它進行經濟製裁，不能容許以色列每月扣留代為征收的6000萬美元稅金以及切斷國際社會對巴勒斯坦人的人道主義援助。美國政府沒有接受這樣的建議，巴勒斯坦人的境況目前慘不堪言。由於哈馬斯不肯就範，它控製下的加沙受到以色列、美國和歐盟施加的更不人道的抵製，簡直變成人間煉獄。

卡特自己表示寫書有三個目的：第一，如實道出以巴衝突真相；第二，激發討論，希望有助於過去6年一直毫無動靜的中東和談重新啟動；第三，引起大家關注巴勒斯坦人的困境，尤其是加沙居民的悲慘境況。

以巴衝突關係到中東和平以及穆斯林國家對美國的敵視，盱衡形勢，前景未可樂觀。

不容以戰爭奪占領土，巴勒斯坦難民返回故土權利以及耶路撒冷地位協商解決，一向是國際社會不變的立場。在親以色列遊說組織教唆下，美國國會於2002年通過“耶路撒冷是以色列永久、不可分的首都”，經布什簽署成為美國法律，完全置國際法於不顧。2004年4月，布什在以色列外長慫恿下，宣布巴勒斯坦難民將來隻能安置在構想中的巴勒斯坦國，而不是以色列國。還未進行和談接觸，就單方麵先行減損難民返回故土的權利，對聯合國決議和以前的協定視而不見。此外，細讀以色列對《和平路線圖》的十四點保留（見附錄7），就明白巴勒斯坦要以色列歸還所占領土和資源，有若與虎謀皮。

據聯合國近東巴勒斯坦難民救濟和工程處2007年8月的資料，隔離牆把10%的巴勒斯坦土地並入以色列，加上200多個定居點，500多個檢查站、前沿據點、軍事基地、軍事禁區、以色列單方麵宣布的自然保留區以及基礎設施（例如巴勒斯坦人不準使用的公路網），共占巴勒斯坦領土達40%之多。

隔離牆蜿蜒曲折，深入西岸腹地，把巴勒斯坦領土截成不相連的三段，猶如當年南非種族隔離製下的班圖斯坦（見第16章譯注）。土地充公、莊稼房屋被毀、市鎮被包圍切斷、經濟遭摧殘、機構被破壞、失業人口比例節節上升、領導人銀鐺入獄—— 這許多既成事實使構想中的巴勒斯坦國的地理、經濟、社會和政治的生存條件在迅速消失之中。

目前西岸有巴勒斯坦人口240萬，但由於許多市鎮被包圍、截成兩半，加上猶太定居者的暴力行為，一些地區的巴勒斯坦人減少一半以上。據聯合國人道主義事務協調廳報道，在1995年，西岸和東耶路撒冷的猶太定居者為12萬人，2000年增為22.5 萬人，到2007年已增至45萬人。遷徙所占領土的猶太人是遷徙以色列本土的3倍。猶太定居者人數眾多而且不斷增加，定居點設在西岸最好的地段，這就是布什所說最後解決辦法必須照顧到的“實地狀況”。綜上所述，以色列和美國將來開出的和平條件缺乏公正性，是完全可以預見的。中東公正、持久的和平隻是人們的一廂情願。

本書內容翔實，條理明晰，有助讀者了解中東以阿對峙的根源，以巴衝突的症結所在，巴勒斯坦人在以色列統治下的實際遭遇，促使美國朝野正視正在執行的偏袒以色列的中東政策，並且為曆史留下忠實的見證。卡特在跋中呼籲國會和白宮拿出勇氣，不能對以色列一味盲從。前任總統的公開表態，意義非比尋常。

對國際讀者來說，本書能摒棄西方強權和主流媒體的成見，就事論事，很有啟發性和說服力，卡特客觀持平的觀點將產生深遠的影響。作者的直率公正、理性和責任心，維護人權、服膺民主、尊重法律、光明磊落和人道主義情懷——人們久違了的美國人的正麵形象又再次鮮活地展示眼前，這是卡特本人足以告慰的。

郭仲德

2007年10月於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