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秋節當天,山裏來了助農賣柚子的直播團隊。
我衝進十幾萬人的直播間,拿出從媽媽床底下偷的照片。
說照片裏的女人是被拐賣的,求大家將她解救出大山。
當晚,一架直升飛機降落,幾十輛越野車將家裏的土房子圍得密不透風。
一個很帥的男人將媽媽從地下室裏抱了出來,媽媽撲在他懷裏始終沒看我一眼。
爸爸被打得口冒鮮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臨上直升機前,媽媽厭惡地看了一眼我那張和爸爸長得有八分像的臉,被刺激得又哭又叫。
很帥的男人剜了我一眼,心疼地捂住媽媽的眼睛,讓飛機趕緊起飛。
媽媽不屬於這裏,隻要媽媽能逃掉,我永遠見不到媽媽也沒關係的。
1
今年中秋節,在放羊回家的路上。
我攥緊兜裏那張今早從媽媽床底下偷走的照片,朝柚子林裏的露天直播間探頭望去。
山裏放羊的小孩說這是主播到山裏的柚子林直播賣柚子的最後一天。
我毅然決然地衝進鏡頭前,掏出媽媽的照片懟到鏡頭前。
主播團隊被我嚇住了,但他們直覺事情不簡單,並沒有阻止我。
我大喊著說照片的女人是我媽,她是被拐賣進大山的。
我懇求直播間裏的叔叔阿姨幫忙報警。
手機屏幕左下角的字密密麻麻地向上滑得很快。
我快九歲了,沒有讀過書,不認識寫的是什麼字。
但我知道今天中秋節熱鬧,一定有很多人看賣柚子的直播。
人多的話媽媽被解救出的機會就大一點。
我想媽媽被救走。
盡管她從不準我喊她媽媽。
盡管她罵我是臟種。
盡管我試圖喊她媽媽就會被她狂扇臉蛋,還讓我去死。
我知道自己臟,因為媽媽是被爸爸強迫生下的我。
但媽媽不臟,媽媽該回到她原本美好的世界。
在場所有人大驚失色。
主播鼓起勇氣,摸著我的頭,重複著我的話,呼籲直播前的觀眾幫忙報警。
我很害怕,害怕我這樣做反而會適得其反讓媽媽挨打。
還好回到家看到家裏土房子被幾十輛越野車圍得水泄不通。
降落的直升飛機裏走出一個帥男人。
我很開心,我想他應該是來解救媽媽的真命天子。
果然,到了晚上就會被爸爸關進地下室的媽媽被帥男人攔腰抱了出來。
媽媽將頭緊緊地埋在帥男人的胸膛。
我想告訴媽媽不用害怕,她得救了。
可媽媽自始自終沒有看我一眼,我便也沒有機會對她說這些話。
帥男人讓黑衣人將我爸往死裏打,牙齒掉了好幾顆,嘴裏吐了好多鮮血。
我站在角落裏一直看著媽媽。
終於,在上直升飛機前,媽媽轉頭看了我一眼。
我以為媽媽會感激我救了她。
可她眼裏是卻我熟悉的厭惡。
是因為我長得和爸爸有八分像嗎?
她捂住腦袋,激動地大哭大叫。
帥男人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捂住媽媽的眼睛怕我再刺激到她。
他吩咐直升機趕緊起飛後,媽媽坐著的直升飛機在天上變得越來越小。
真好。
媽媽終於逃出大山,逃出爸爸的魔掌了。
我坐在門前的空地一直呆望著天空。
早上被爸爸狠狠地踢醒。
他怪我幫媽媽逃跑,把我打得快要沒氣之後,關進了狗籠。
一天一夜都不給我飯吃,到了晚上他才扔了小小一塊發黴的月餅進狗籠。
我和狗搶食月餅,被狗咬得臉都爛了。
還好最後我搶贏了。
可惜發黴的月餅卻是苦的。
是任何事情都有好有壞嗎?
就像是我救媽媽出來是天大的好事,卻快要被爸爸打死。
不過沒關係。
媽媽那麼漂亮,她不屬於大山。
隻要媽媽能逃掉,我永遠見不到媽媽也沒關係的,被爸爸打死也沒關係的。
2
媽媽走的第三天,爸爸又帶回了一個年輕的阿姨。
阿姨像媽媽一樣每天被爸爸打,頂替了我的那份家務活,我始終被關進狗籠。
爸爸每天丟一塊餿饅頭給我,讓我和狗搶食。
村裏的大人覺得有趣,過來圍觀打賭我和狗誰能搶到食物。
爸爸說我這個賤蹄子害他沒了老婆,害他買這位阿姨做新老婆花了五千塊錢。
他讓每人付五毛錢的觀看費看我和狗打架搶吃。
我用目光向阿姨求救,她隻是冷漠地看著我。
差不多兩個月了,我也不總能搶贏餿饅頭。
但卻會每天被狗咬得鮮血淋漓。
我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差。
連續兩天都搶不贏狗,連餿饅頭都吃不上,我餓得前胸貼後背。
第三晚,爸爸又扔了一個餿饅頭進來,可我沒力氣和瘋狗去搶了。
伸手進兜裏摸著媽媽的那張照片,我突然很想媽媽。
如果我餓死了,是不是就能在天上看到人間的媽媽在幹什麼了?
那也挺好的。
沒想到那個冷漠的阿姨竟朝爸爸開口:
“我懷孕前期孕吐嚴重,放她出狗籠幫我分擔一些家務活和農活吧。”
人群散去,我被拖出狗籠。
爸爸踢了我幾腳後,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躺在地上,感激地看著阿姨。
她拋了一小塊沒餿的饅頭給我。
我狼吞虎咽地咽下,恢複了點力氣,爬起來仰視著這位好心的阿姨。
以往爸爸打我對我不好,媽媽從來不會幫我。
媽媽還說過最好爸爸把我打死。
可這位阿姨卻幫了我,她似乎比媽媽對我還要好。
我鬼使神差地脫口而出:
“媽媽......”
阿姨張大嘴巴看著我,眼神流連在我的細胳膊細腿上,有些不忍地皺著眉頭。
我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神色。
以前我喊媽媽做媽媽,媽媽會歇斯底裏地扇我,指著我的鼻子讓我這個臟種趕緊去死。
可眼前的阿姨卻隻是張著嘴,沒說話。
阿姨沒有打我,更沒有讓我去死,還問我叫什麼名字。
她是同意了吧?
我眼睛發亮:
“媽媽,我叫覃花。”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輕揚,看著我點點頭。
我仿佛在做夢。
媽媽曾說我是世界上最肮臟的存在,指著我鼻子罵說不準讓我這個臟種叫她媽媽。
可眼前的新媽媽竟然願意讓我叫她做媽媽。
我好開心啊。
爸爸的咆哮的聲音從屋裏傳出:
“你們兩個賤蹄子還站在門口的空地幹什麼!”
新媽媽聽到爸爸的聲音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
她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嗬斥我:
“趕緊滾進去!從明天開始你要幫我做家務,不然你連餿饅頭都吃不上!”
我想她應該是要拿我泄憤。
因為以前媽媽被爸爸吼了,她也會打我拿我出氣。
不過沒關係。
換做別的孩子,他們應該會很傷心。
可我不會。
因為媽媽以前打我至少五巴掌起步,這位新媽媽隻是打了我一巴掌。
已經很好了。
我知足了。
我抹著眼淚跟在新媽媽的後麵。
媽媽坐直升飛機離開我的那一天我沒哭,如今有新媽媽我忍不住哭了。
太好了,無論如何我有媽媽了。
3
爸爸不準新媽媽踏出家門一步。
他到山上將一車剛從沙地上拔出的帶著根莖的花生拉回家,我和媽媽在家裏負責將花生的果實摘出來,莖葉用來曬幹當火種。
新媽媽的手白嫩,拔了一會就泛紅。
我跑過去吹了吹她的手,蹲下抬起頭看她:
“媽媽,你先休息一會,我一個人摘花生就可以了。”
新媽媽笑著點點頭。
可沒過一會,她又開始摘花生。
我有點懵。
為什麼新媽媽沒有像媽媽那樣和我幹活的時候一直休息呢?
這個問題直到快到飯點,新媽媽進去廚房做飯的時候我也沒想明白。
懵懵懂懂的我忘記看路,磕到小石子,摔倒在了剛剛鋪開晾曬的花生上。
很多花生被我碾碎了,花生漿都出來了。
手掌和膝蓋有些擦傷,有點痛。
我幹巴巴地朝傷口吹了口氣,沒有哭。
以前和媽媽一起幹農活做家務磕碰到哪裏,哪怕是我發出驚呼她都會很厭煩,我更不敢哭了。
漸漸地,我習慣了受傷不哭,也越來越堅強。
新媽媽聞聲從廚房裏跑了出來,拿著鐵鍋鏟木製的那一頭敲在我的頭上。
我聽見她的聲音有點憤怒:
“你爸等著曬幹這些花生炸花生油來賣錢呢,被你糟蹋了那麼多不得打死你!”
我有點愧疚怕連累了新媽媽,眨巴著眼睛看向她:
“媽媽,對不起。”
她喘著粗氣,一巴掌扇到我的臉上,打得我差點沒站穩。
新媽媽臉氣得通紅,擰了一把我的耳朵:
“待會你被你爸打死我可不會幫你!”
沒關係的。
以往我被爸爸往死裏打,媽媽也不會幫我。
我不奢望任何人幫我。
而且新媽媽已經對我很好了。
爸爸和媽媽打我都是往死裏揍,而新媽媽每回隻是意思意思地打我一巴掌。
這麼想著,我有點慶幸自己有了這麼好的新媽媽。
媽媽見我彎起的嘴角,無奈地瞪了我一眼:
“被打了還這麼開心,莫不是個傻子吧?”
“算了,反正你也是賤命一條......”
說完,她又廚房做飯去了。
爸爸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一進柵欄圍起的院子,就看到那些被我壓壞又未來得及藏起來的花生。
他拽著我的衣領將我騰空拎起,眼睛可怕得像怪物那樣看著我:
“你這個賠錢貨!你幫那麼賤女人逃走了,害我損失那麼多錢!現在又花生把弄壞了我該怎麼賣錢?”
我心口悶悶地,閉著眼睛等待他的暴打。
沒成想,新媽媽跑了出來。
她討好地晃了晃爸爸小麥色的手臂,語氣小心翼翼:
“那些被她弄得花生漿都出來了的花生我可以用來做花生醬拌麵,你出去幹農活那麼累吃一碗能恢複力氣呢。”
見爸爸揚起的手頓在了空中,新媽媽緊張地補充道:
“花生醬拌麵我在讀大學的時候經常吃,味道很好的,你要不要嘗嘗?”
爸爸頗有威懾性地看了新媽媽一眼,隨後敷衍地點點頭。
我被爸爸用力甩了下來,新媽媽扶住我的腰我才沒有摔倒。
我一把抱住了新媽媽,聞著她身上讓我安心的氣息。
“媽媽,謝謝你。”
媽媽說不會幫我是真的不幫。
新媽媽不一樣,雖然她打了我,但是會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