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拋棄了為救我而失明的江祁,奔入別人的懷中。
六年後,我忍著一身疼痛去醫院就診。
卻發現他搖身一變,成了最有前途的青年醫生。
見到我第一眼,就是向眾人宣布他與別人的婚期。
而從同事嘴裏得知我的病後,隻是淡淡開口:“林餘兒,你真臟。”
可江祁不知道。
治好他眼睛和留學的錢,是用我的身體換來的。
江祁說完這話,診室裏的眾人都愣住了。
他們剛才還在祝賀江祁新婚,下一秒眼神全部落在我身上。
而門外的病人竊竊私語。
“怎麼回事啊?江醫生為什麼說她臟?”
有個老太婆癟著嘴搖頭晃腦:“你沒聽到嗎?這女的年紀輕輕就得了臟病,估計就是幹那個行業的。”
“怪不得長了一幅不三不四的模樣呢。”
她們的指指點點並沒有影響到我,因為我正盯著江祁的眼睛出神。
時隔六年再重逢,我居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喜悅多一些,還是害怕多一些。
江祁的眼睛很好看,像極了小時候撿到的玻璃珠,盛滿了一汪水。
直到他發現我一直盯著他時,輕哼一聲,盡是不屑。
“怎麼?後悔了?”
他是在問,我有沒有後悔拋下他。
我愣了幾秒,趕忙垂下頭,卻瞧見他純白的衣角和我洗到發灰的黑色絲襪。
許久,喉嚨裏才擠出四個字:“不,不後悔。”
江祈的臉沉了下來,又忽然冷笑一聲。
“林餘兒,你夠狠啊。”
他的聲音很冷,冷得我發顫。
就像許多年前我和他初遇的那個冬天一樣,冷到呼吸都快要停止。
還拿著我病曆的張醫生不知道什麼情況,轉而開口:“仇人?”
江祁搖頭,一字一頓。
“陌生人。”
我心裏沒由來一酸,死死抿著唇沒說話。
張醫生瞧了瞧他,又看了看我,隻好指了指鐘表,有些為難地說:“方小姐不好意思,剛到午休時間,要不,你下午再來吧。”
聞言,我下意識抓住張醫生的衣袖懇求。
“醫生!麻煩您幫我看看吧,不用花多久的,求你了。”
這個專家號我排了半個月,也忍了半個月。
說完這話,我突然意識到江祁還在。
而周圍的人探過頭張望,剛才那些難聽的話才由遠及近灌入我的耳朵,名為“難堪”的情緒將我淹沒,我隻好裹緊自己的衣服,不敢抬頭。
我想,我的模樣一定很難看。
難看到江祁眼裏的墨色,都變得濃鬱。
“她的病例給我看一眼。”
江祁攤手,示意張醫生遞過去。
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攔住了張醫生的動作,“不要給他!”
江祁隻是聽見張醫生說了句“這性病有點嚴重”,並不知道全部。
所以,我那點卑微的自尊還可以再晚一點被摧毀。
至少不要在我們重逢的第一天。
而張醫生無奈道:“江醫生,我隻能尊重病人的意願,既然她不願意,那你看怎麼辦?”
江祁用力放下手中的筆,轉身收拾資料,不再關注我。
“隨你。”
我舒了口氣,朝醫生投去感謝的微笑。
此時,我沒了看病的心思,隻想逃得遠遠的,抓起病曆單就往門外跑。
可剛跑出去兩步,卻聽見張醫生的聲音。
“現在這小姑娘太不注意保護自己了,身上全是青青紫紫,而且啊,她還流產了很多次呢。”
“小江啊,你不是咱們醫院最厲害的心理醫生嗎?來,你分析下她,對你的課題很有幫助。”
我攥著病曆本,十個指甲深深掐進了肉裏。
那一瞬間,我好像又體驗了被人玩弄在手裏的感覺。
如此的......令人厭倦。
頂著身邊的嬉笑聲,我用帽子蓋住自己的臉匆匆離開,不敢再回頭看江祁一眼。
2
回去路上,我去小診所開了幾瓶止疼藥。
倒出幾粒就幹嚼著往下咽,直到嗆出眼淚。
這止疼藥一定是出了問題。
身體是不疼了,可胸口傳出的疼痛怎麼也停不下來。
回家後,我蜷縮著身體,輾轉反側,過了很久才睡著。
等我醒來時,天光早已大亮。
我抹了一把臉上未幹的淚痕,久久未回神,任風在缺了角的窗口肆意啃噬。
這時,門口傳來敲門聲。
我木著神開了門,沒想到來人是江祁。
他帶著譏諷,打量著我身後的淩亂不堪:“這就是你想要的好日子?”
若不是江祁提起,我怕是都要忘了自己說過的話。
六年前,我被巷口的小混混盯上,領頭的人對我說了很多下流的話,甚至對我動手動腳。
無依無靠的人,總是要被欺負的。
所以,我也習慣了。
但江祁不許我習慣,他堅定地站在我麵前告訴我。
“你要學會反抗,學會保護自己,明白嗎?”
為首的黃毛啐了一口,幾人打成一團,為了護住我,他被人打中腦袋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他就看不見了。
醫生說,傷到了視神經,要治療的話需要很多錢。
可我們沒有錢。
所以,我甩開了江祁的手,語氣平淡無波:“江祁,這樣的日子,我過夠了。”
“我想要好好活著,漂亮的活著,我想要好的生活。”
他的眼睛被蒙上厚厚的紗布,卻還是扯出一抹笑。
“小餘兒,你是不是覺得我會成為你的累贅?”
江祁的聲音很低,低到了塵埃裏。
我站起身,沒有回答他。
隻是在出病房的最後一刻,我壓著哽咽的聲音說了句:“放我走吧。”
“是你說的。”
“要好好保護自己。”
為了保護自己,我必須拋下失明的他。
江祁聽懂了我的弦外之音。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沙啞的像生鏽刀在玻璃上拖的笑聲,傳到病房外。
3
老鼠碾過地板的聲響驚醒了生鏽的聲控燈,我的思緒才回籠。
望著門外的男人,我故意冷著臉問道:“你怎麼來了?”
他倚著門框輕笑。
“怎麼?老朋友來拜訪一下而已,不歡迎嗎?”
我閃爍著眼,語氣不善,“歡迎?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吧。”
“如今,滿意你所看到的嗎?”
話音剛落,他就用拳頭猛砸了過來。
我下意識閉眼,拳頭撞擊牆壁的聲音就灌入了耳朵,隨之而來的是江祁的慍怒。
“林餘兒,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你不知道什麼叫廉恥嗎?”
看著他,我的心口又開始隱隱作疼。
正巧,住在隔壁的男人喝醉酒回來,看到我忍不住出言調戲:“喲,今天又換了個,啥時候和哥哥來一次?”
江祁轉頭,“你有膽再說一遍。”
眼看他要失控,我反而朝男人嬌笑了一聲:“討厭!他隻是來問路的,下次有機會一定陪哥哥,隻要錢到位~”
江祁打算揮向男人的拳頭,突然停在了半空。
他低下頭,再抬眼。
用最溫潤的語氣,說出了滿是惡意的諷刺:“也是。”
“白眼狼就該住在這種老鼠窩。”
江祁從懷裏拿出一張紅色的婚禮請柬遞給我:“還得好好謝謝你啊。”
他俯下身,雙眼盯著我,嘴角勾起。
“若不是你拋下我,我又怎麼會被好心人資助,治好了眼睛,完成了我的理想,還遇見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要不,我給你包個紅包?嗯?”
江祁以為能看到我失落、後悔、崩潰的樣子。
卻不想我嬉笑道,“若是你願意給,我當然不介意啦。”
“若是沒其他事,我就去忙了,再見。”
門砰地一聲被我關上。
直到聽見他離開的腳步聲,我才敢卸下所有的力氣癱軟在地。
笑著笑著,連衣襟都濕透了。
當初醫生告訴我,治療江祁的眼睛要很多錢時,我想過很多賺錢的辦法。
可沒文化、沒能力、沒背景,真的太難了。
我翻遍了整個口袋,隻找到了撿紙盒賣的三十五塊錢,別說治病,就連叫救護車的錢都付不起。
透過病房的玻璃,我瞧見了自己哭紅的雙眼。
若是說我還有什麼值錢的,那大概是這幅身體了吧。
當我想清楚後,選擇了說出那些傷人的話,然後......以墮入黑暗的代價,拯救我的太陽。
我找上了曾經覬覦過我的酒吧老板,躺入了他的懷中。
那個夜晚很難熬。
但我得到了一筆錢,夠交住院費,但離治療費還遠遠不夠。
於是,我求老板再幫幫我。
自此,這個地方便多了個嫌貧愛富的舞女。
躺在別人身下的時候,我沒有哭,而是笑得很開心。
因為我的光,因為我,而重新閃耀。
我想,沒有什麼比這個更好了。
我聳了聳鼻子,顫抖著手打開了那張請柬,手指摩挲在江祁的名字上。
真好啊。
他一定會幸福的吧。
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幻想著,我穿上婚紗挽著他笑得開懷的畫麵。
很遺憾吧,那麼喜歡連張合照都沒有。
等到黑幕降臨,我撐起身開了燈,注意力猛地被門角邊的東西吸引。
那是一袋藥。
放滿了各色的瓶瓶罐罐,上麵細致地貼好了一個個標簽。
那些字,我再熟悉不過了。
除了江祁,沒人會在最後一個字的旁邊畫一個太陽。
4
吃完了他帶來的藥,我的身體還是不見好轉。
為了避開江祁,我去了一家小醫院做了全身檢查。
醫生看著檢查結果直搖頭:“你的身體透支太嚴重了,吃藥隻能緩解,但治標不治本。”
“除此之外,你各個器官都有開始衰竭的情況,說不準什麼時候就爆發了。”
“建議你找大醫院去看看,或許還有救。”
有救,代表要花很多錢,而且不一定能治好。
我攥緊拳頭問道,“我還有多久?”
醫生緘口不言。
最後,她隻說了一句話。
“好好珍惜剩下的時光吧。”
離江祁的婚禮還有半個月,無論如何我得堅持到那一天。
為了攢錢買藥,我隻好回到酒吧繼續打工。
“老板你讓我留下來吧,我陪陪酒就行,放心,絕對不會影響客人的。”
老板一臉不耐將我推到地上,“滾滾滾,都一身病了還出來,小心別把我場子搞黃了。”
我抓著男人的褲腿死不放手,任他辱罵。
好幾個人拉開了我,但下一秒,我又撲了上去,像條餓極的狗。
“真他媽賤啊。”
大抵是被我纏的煩了,男人撚滅手裏的煙,一臉嫌棄地擺了擺手:“先說好,別影響我的客人,提成按之前的發。”
我用力點點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隨著服務員去換衣間化上濃妝,換了件性感的短裙,便開始了老本行。
可我沒想到,在角落的包廂裏發現了江祁。
他似乎沒有認出我。
我硬著頭皮,端著酒走到他所在的位置。
江祁旁邊還坐著幾個男人,大概是一起來玩的朋友。
其中,有個戴著眼鏡的男人叫住我,讓我坐在他身邊,剛好在江祁的左手位置。
思來想去,我隻好側著頭坐下。
身後熟悉的聲音響起:“慢著,轉過頭來給我看看。”
那刻,我的脊背繃得死緊。
不想麵對,卻又不得不麵對。
我隨即換了副笑容,言笑晏晏地對上江祁的目光。
他突然笑了。
可笑聲裏卻聽不出一絲暖意。
“喏,喝完桌上這些酒,給你三千。”
聞言,我沒有絲毫猶豫,舉著酒瓶就往嘴裏灌。
周圍傳來男人們的驚呼聲:“嘖嘖嘖,女中豪傑啊,厲害!”
昏暗的燈光混著酒水,一同被我咽進了肚子裏。
記不得喝了多少,頭開始發暈。
但江祁沒有開口讓我停下。
所以,我不敢停。
有人看不過去了,湊到江祁身邊:“江哥,要不算了吧?人家賺錢也不容易。”
他抿了口酒,嗤笑道。
“她這樣做不就是為了錢嗎?我這是在給她機會。”
說完,江祁又點了四打。
“給我喝,哪怕是喝死在這,也得給我喝。”
他的目光帶著殘酷的狠意,冰冷無情,似乎要將我片片割離。
突然,我的喉間湧上一股甜腥味。
就連嘴角,也開始湧出鮮紅的血沫。
而江祁,正死死盯著我。